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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遗情【10】 漂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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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的岁月一晃数年。
从十七岁到二十余岁,最鲜活、最热烈、最该肆意生长的少年时光,井然全部耗在了异乡的沉寂与独处里。
小城的四季轮转得安静缓慢。春来草木抽芽,夏末蝉鸣渐歇,秋深落叶纷飞,冬日霜雪覆窗。岁岁更迭,周而复始,却从未在他身上留下半分鲜活的痕迹。
他的生活早已固化成一套一成不变的机械轨迹。
清晨天光微亮便起身,煮一碗清淡白粥,吞下每日必备的药片。药物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半生无法剥离的习惯,压制着神经的躁动,也压制着他所有的情绪、感知与鲜活。
他依旧寡言少语,面容清瘦苍白,身形比少年时更加单薄,眉眼间的少年气彻底褪去,只剩下经年沉淀的沉静、淡漠,与挥之不去的倦意。
常年独处的生活,磨去了他最后一点对外界的期许。
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无人牵挂、无人问津的日子,甚至习惯了病痛突如其来的侵袭。
手工活的工作枯燥重复,日复一日,机械劳作,无需动脑,无需交际,恰好贴合他封闭自我的状态。他不与人深交,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的疏离,身边没有朋友,没有熟人,没有人知晓他的过往、他的病痛、他心底深埋的伤疤。
邻里偶尔会对这个常年独来独往、安静过分的年轻人生出几分好奇,闲谈几句,终究只是匆匆路人,无人深究,无人探寻。
没有人知道,这个安静沉默的年轻人,曾有过破碎惨烈的童年,有过隐忍温柔的少年时光,有过一场荒唐至死的单人暗恋,更背负着一场终生无法救赎的离别。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两个穷尽一生也跨不过去的执念。
其一,是亏欠井序的余生。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他会坐在窗边,对着沉沉夜色,无声默念弟弟的名字。他无数次复盘过往,无数次自我苛责,无数次在悔恨里沉沦。
如果当年他不沉溺幻境,如果他能早点读懂弟弟的绝望,如果他能多一点清醒、多一点陪伴、多一点察觉,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间最残忍的事,从来都是没有如果。
死亡是绝对的终点,是无法逆转的结局,是穷尽余生也弥补不了的亏欠。
这份愧疚,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成为他余生每一日都在背负的刑罚。
其二,是早已褪色、却未曾彻底消散的年少心动。
多年岁月冲刷,早已洗去了当初的炙热、悸动与偏执。他早已彻底清醒,彻底认清那场暗恋的荒唐与虚妄,再也不会自我编织双向奔赴的幻境。
吴旭于他,早已不是执念,不是爱慕,不是想要奔赴的光。
只是一段青春的印记,一场年少的泡影,一道留在心底、浅浅淡淡的旧痕。
偶尔在街头看见身形挺拔、眉眼明亮的少年,偶尔听见熟悉的说笑声响,他会短暂恍惚,想起多年前那个秋日桑园,想起墙根下那个温柔坦荡的点头。
没有波澜,没有悸动,没有遗憾,只剩一声浅浅的叹息。
他不怨吴旭,不怨胡莱,不怨任何人。
从头到尾,这场荒唐的独角戏,只有他自己一人入局,一人沉溺,一人清醒,一人落幕。
所有的欢喜、虚妄、沉沦、破碎,皆是他一人的悲欢。
岁月最是无情,也最是公平。它带走了热烈与鲜活,抚平了偏执与滚烫,也沉淀了伤痛与莽撞,最后只余下一片平和的荒芜。
这些年,他偶尔会悄悄关注何协的消息。
从不主动联系,从不打扰,只是偶尔在网络的零星动态里,窥见故人的生活。
他知道何协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毕业后回归故里,性子依旧温柔沉稳,心底却始终藏着一块无法愈合的缺憾。他知道何协这些年,从未真正放下当年的事,从未放下他们兄弟二人。
他也知道,何协每年都会去静山墓园,去看井序,也会默默替他,守着那一方冷清的墓碑。
知晓这些的时候,井然心底只有无尽的酸涩与愧疚。
他亏欠的不止弟弟,还有这个数年不离不弃、真心相待、始终温柔兜底的朋友。
可他依旧不敢回头。
他早已是一滩烂泥,是一场破败的人生,不值得任何人牵挂,不值得任何人奔赴。远远看着故人安稳顺遂,便是最好的结局。
不求再见,只求平安。
时间最是悄无声息,转眼又是深秋。
和当年校园的深秋一模一样,风凉叶黄,万物归寂。
小城街边的老树叶落纷飞,铺落一地枯黄,风吹叶落的声响,和多年前校园桑园的簌簌风声渐渐重叠。
井然走在空旷的街边,晚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角,微凉的风拂过眉眼。
他停下脚步,望着满地落叶,静静伫立良久。
眼底无悲无喜,无念无嗔。
半生风雨,半生孤苦,半生亏欠,半生沉寂。
他的人生,从九岁那个雨夜家破人亡开始,就注定没有归途。少年时的相依是唯一的暖意,弟弟的离去是彻底的崩塌,虚妄的心动是绝境里短暂的自渡。
如今暖意散尽,绝境长存,只剩他一人,在人间缓慢漂泊,岁岁沉寂。
人间烟火万千,岁岁圆满,人人皆有归途。
唯独他,落叶无枝,风尘无家,初心未安,执念未寤。
秋风簌簌,叶落无声。
这世间所有的温柔、圆满、热闹、光明,从此都与他无关。
他只剩余生漫长,只剩无尽孤寂,只剩岁岁年年、永不落幕的自我救赎与漫长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