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2、 街隅擦肩，不识故人 晨光透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渗进卧室，淡灰的天光把房间里散落的画册染成朦胧一片。窗外的雨停了，只剩潮湿的水汽裹着初秋微凉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
　　温屿安在床上静坐了许久，指尖还残留着梦里虚握时落空的冰凉触感。昨夜那场梦境的温存还清晰地刻在心底，可只要睁开眼，傅寻珩的眉眼便又开始一点点模糊，任凭他怎么拼命回想，都抓不住完整的轮廓。
　　他低头看向床头柜摊开的速写本，白纸上几道浅淡炭痕孤零零摆在那里，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温屿安轻轻合上本子，起身踩过微凉地板走到浴室。冷水泼在脸颊上，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空落。今天下午有一场老物件联展的前期对接，地点在老城老街的文物展厅，合作方里有不少深耕古器物修复行业的前辈，他作为策展负责人，必须提前到场核对展品摆放方案。
　　换了一身素色宽松衬衫，肩上挎着帆布包，包里塞好速写本、炭笔和厚厚的策划案。出门前温屿安习惯性扫视一圈公寓，空荡荡的屋子没有半点人声，三年独居生活早已成常态，只是昨夜梦境太过鲜活，衬得现实的孤寂愈发扎眼。
　　小区楼下的路面还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会溅起细碎水花。街边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豆浆与油条的香气混杂着湿润泥土的味道，是这座城市最平淡的烟火气。
　　温屿安没什么胃口，随意买了一杯热美式握在手里，沿着老街慢慢步行。老城这片区域新旧交织，一侧是翻新后的美术馆、文创展厅，另一侧保留着几十年的老式铺面，古玩店、古物修复工作室一间挨着一间，木门上挂着褪色木牌，藏着无数沉淀岁月的旧器物。
　　他沿路翻看手里的展品清单，目光落在几尊待展出的老旧玉佩、残缺青铜摆件上，文案标注里写着修复师姓名，不少都是业内鼎鼎有名的老师傅。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梦里傅寻珩的模样。
　　现实里的傅寻珩，也是做古器物修复的，还略通命理，和清单上这些匠人走的是同一条路。他们明明身处同一个行业圈子，活动范围高度重合，可温屿安从业三年，从来没有和对方正式见过一面。
　　像是有一层无形屏障，把二人隔绝在两个互不相交的世界。
　　走着走着，前方古玩巷口忽然停下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车门推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从车里走下来。
　　温屿安下意识抬眼，手里的策划案顿了顿。
　　那人穿着简约黑色长袖，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手腕，身形轮廓和梦里少年重叠的瞬间，他的心脏骤然狠狠一缩，脚步下意识停在原地，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咖啡杯。
　　是傅寻珩。
　　现实里的傅寻珩褪去了少年校服的青涩，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眉眼沉静淡漠，周身没有半分梦里的温柔迁就，只是垂眸和身边店铺老板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自带疏离感。
　　两人相隔不过十余米，中间只隔一汪浅浅积水。
　　温屿安的呼吸下意识放轻，帆布包里的炭笔硌着掌心，心底翻涌出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无数次在梦里靠近这个人，肆无忌惮地贪恋对方的温柔，可此刻真实的人就站在咫尺之外，他却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傲娇敏感的性子在此刻暴露无遗，既渴望对方回头看自己一眼，又怕四目相对时，对方眼里全然陌生，没有半分梦里的熟稔。
　　傅寻珩似乎察觉到侧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四目相撞的短短一秒。
　　温屿安的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想要躲开视线，可视线却像被钉住一般，牢牢锁在对方眼底。他试图从这双沉静眼眸里找到半分梦里的温柔，可只有全然的陌生与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熟稔。
　　傅寻珩的目光只停留半秒，便若无其事收回，转头继续和店主交谈，仿佛方才对视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那一刻，温屿安心底骤然漫开浓烈的酸涩。
　　他们共享无数个彻夜相伴的梦境，知晓彼此少年时所有别扭心事，可在真实人间，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命理谶语字字应验，魂梦相逢，人间无缘。
　　傅寻珩交代完事情，迈步朝着文物展厅的方向走来，恰好要从温屿安身侧经过。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距离近得能嗅到对方身上清浅的松木旧木香气，那是常年和古器物、打磨木料打交道才会沾染的味道。
　　温屿安僵硬地站在原地，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余光死死盯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道挺拔身影走入展厅大门，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掌心已经被咖啡杯烫出一圈红痕。
　　街上人来人往，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知道方才短短数秒的擦肩，在温屿安心底掀起多大波澜。
　　他低头看向地面积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自嘲地弯了弯唇角，翻开帆布包里的速写本，炭笔飞快落在纸页上，下意识描摹方才惊鸿一瞥的侧影。
　　可刚勾勒出半截下颌线条，笔尖便顿住了。
　　他能看清现实里傅寻珩的轮廓，却画不出梦里独有的、只对他展露的温柔眼底。纸上的线条冰冷生硬，只有陌生人的疏离，没有半分少年相伴的暖意。
　　温屿安烦躁地抬手，用橡皮狠狠擦去纸上线条，白纸再度回归一片空白，和昨夜醒来时一模一样。
　　收起速写本，他整理好情绪，抬步走进文物展厅对接工作，强迫自己把方才擦肩的悸动压进心底深处。
　　展厅内摆满各式修复完毕的古旧器物，木架上陈列着玉佩、古籍、残缺瓷瓶，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玉石与清浅药香混合的独特气味。不少修复师、策展人穿梭其间，低声交谈着展品细节。
　　负责人看见温屿安进门，立刻迎了上来，递给他一份补充修复名单。
　　“小温，这次新增几件高难度古玉，修复负责人就是刚进门的傅寻珩，业内最年轻的修复师，手艺顶尖，还懂命理堪舆，待会你们可以对接一下展品摆放的细节。”
　　负责人话音落下，温屿安握着文件的手指猛地收紧。
　　原来刚才擦肩而过的人，就是本次联展的合作修复师。他们本该有大把机会正式相识，可命运偏偏安排二人先以路人身份匆匆错过，只留一场无人知晓的心动。
　　他顺着负责人示意的方向望去，展厅内侧窗边，傅寻珩正垂眸端详一块残缺的白玉珩，指尖轻轻摩挲玉石纹路，神情专注认真，周身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冷淡。
　　周围不少前辈主动上前搭话，傅寻珩礼貌回应，语气平淡客气，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对任何人展露半分柔软。
　　温屿安远远站在人群后方，没有上前打扰。
　　梦里那个会包容他所有别扭、轻声安抚他情绪的少年，好像只存活在深夜虚幻之中。白日人间的傅寻珩，冷静、克制、疏离，是人人称赞的顶尖修复师，却独独不属于他。
　　对接工作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温屿安全程刻意避开傅寻珩所在的区域，挑选展品、核对灯光布局，心思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向窗边那道身影。
　　偶尔二人在展厅过道偶遇，也只是简单点头示意，连一句多余交谈都没有。
　　礼貌又生疏的距离，像一层厚厚的墙，隔开梦境与现实。
　　傍晚时分对接结束，夕阳透过展厅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将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同行的前辈结伴相约聚餐，温屿安借口还有策展方案需要修改，独自婉拒邀约，独自沿着老街原路返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单薄，帆布包里的速写本沉甸甸压在肩头。
　　路过早上和傅寻珩擦肩的巷口，积水已经被晚风蒸干，只剩潮湿的石板路。温屿安停下脚步，驻足望向空荡荡的巷口，心底怅惘层层叠叠涌上来。
　　白日一次短暂擦肩，耗尽他一整天心神。
　　明明只隔咫尺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只有等到深夜入睡，坠入梦境，他们才能卸下所有人间陌生，变回临城一中走廊里相伴的少年。
　　回到公寓时天色彻底暗沉，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城市。
　　温屿安没有开灯，独自坐在阳台藤椅上，再次摊开速写本，炭笔在纸面反复试探，依旧画不出完整的人。
　　窗外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无数人在人间相聚相伴，唯独他和傅寻珩，只能依靠一场梦境维系羁绊。
　　他抬手轻轻抚摸纸页空白处，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消散在晚风里：“傅寻珩，人间我们不能相识，梦里能不能多留一点时光。”
　　时钟指针慢慢挪向二十三点，又是等待入梦的夜晚。
　　他合上速写本躺回床上，闭上双眼，心底悄悄期盼今夜的梦境能长久一点，再长久一点。
　　不用再面对人间擦肩而过的陌生，只做彼此朝夕相伴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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