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1、一纸空白，半枕旧梦 夜色浸

　　夜色浸透城市楼宇，连绵的细雨敲在公寓落地窗上，晕开一片朦胧水痕。
　　温屿安蜷在阳台的藤椅里，指尖捏着一支削好的炭笔，速写本摊开搁在膝头。纸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几道犹豫反复、又被擦淡的浅痕。
　　又是这样。
　　他无数次试着描摹那个夜夜闯入梦境的人，可每当笔尖想要落下清晰轮廓，脑海里那人的五官就会被水汽冲得模糊，独剩一种安稳绵长的触感，死死盘踞在心口，挥散不去。
　　墙上时钟慢慢走到二十三点四十分。
　　潮湿晚风卷着雨丝灌进来，掀得速写本纸页哗哗轻响，温屿安微微垂眼，长睫垂下，掩住眼底漫开的茫然。
　　他搬来这座城市整整三年，经手过大大小小几十场美术策展，圈内熟人遍地，对外应酬谈笑自如，在外人眼里永远随性洒脱，仿佛从来没有烦心事。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长年悬着一块填不满的空缺，说不清根源，也寻不到填补的法子。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人、一场迟来的相遇，正遥遥等着他，可他抓不住半点线索。
　　温屿安合上速写本，把炭笔随手搁在实木桌沿，转身走回卧室。房间灯光调得柔和偏暖，陈设极简，四处散落画册、颜料管、没定稿的展览策划案。他褪去外套，躺进微凉被褥，缓缓闭上眼。
　　睡意来得又轻又快。
　　意识向下沉坠的刹那，窗外阴雨、独居公寓尽数消散，眼前骤然切换成刻在记忆深处的临城一中。
　　盛夏梧桐层层叠叠，筛落满地晃动碎光，高三教学楼走廊灌满翻书声、少年嬉笑打闹的喧闹。
　　温屿安独自站在楼道转角，心脏毫无预兆地轻轻发颤。
　　不用回头，他单凭脚步声，就能精准分辨出那个人。
　　清浅平稳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傅寻珩停在他身侧半米远。少年身形挺拔，蓝白校服洗得干净，平日里眉眼总覆着一层冷淡疏离，唯独望向他时，清冷轮廓会不自觉地软下来。
　　“又躲在这里发呆。”
　　少年声线偏低，穿过温热的夏风，落进温屿安耳里。
　　他下意识绷紧脊背，习惯性摆出一身尖锐的防备，骨子里敏感别扭的性子尽数显露，嘴硬道：“跟你没关系。”
　　明明心底盼着这场相逢，嘴上偏要装出不在意的模样，是他独有的、藏不住的口是心非。
　　傅寻珩半点不恼他的抗拒，微微侧头静静望着他，目光绵长安静：“晚自习预备铃快响了，不回教室？”
　　温屿安抿紧下唇，视线飘向远处操场上奔跑的人群，刻意避开对方的眼睛。
　　只有在这片虚幻梦境里，他才敢放任心底翻涌的心动；现实里两人同在一座城，无数次穿梭相同街巷、美术馆老街，却永远擦肩而过，互不相识。
　　唯有坠入睡梦，时光才能退回多年前的高三盛夏，他们是朝夕相伴的同班同桌，拥有触手可及的温热朝夕。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没人知道，每个深夜入眠，他都会准时重回这段少年岁月，与傅寻珩重逢。
　　梦里的傅寻珩，和现实传闻里冰冷寡言的古器物修复师判若两人。
　　旁人都说傅寻珩性格冷淡，精通古物、略通命理，生人勿近；可在梦境之中，他甘愿卸下所有防备，包容温屿安所有尖锐、敏感、不肯低头的傲气。
　　“温屿安，”傅寻珩轻声唤他名字，“你最近总是藏着心事。”
　　“我能有什么心事。”温屿安硬撑着底气反驳。
　　“旁人看不穿，我看得出来。”傅寻珩语气笃定，一句话轻易戳破他层层伪装。
　　温屿安心头猛地一滞，抬眼撞进对方沉静的眼眸。日光落在傅寻珩肩头，描出柔和的金边。无数个循环往复的夜晚，无数次相似的对话在这里上演。
　　他贪恋梦里安稳相伴的片刻，心底却藏着无边恐慌——怕这场绵长大梦，终有一日会彻底破碎。
　　犹豫许久，温屿安压着声音发问：“傅寻珩，如果有一天，这场梦彻底消失了怎么办？”
　　傅寻珩眸光微动，安静沉默几秒。
　　梦境从无阴雨，只有永恒和煦的盛夏日光。他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半空片刻，最终轻轻落在温屿安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克制。
　　“无论多久，我都会找到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穿过数年岁月，稳稳砸在温屿安心尖。
　　他鼻尖一酸，慌忙偏过头，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流露的脆弱。傲娇的人向来羞于展露软肋，哪怕身处虚幻，依旧死死裹着一身薄薄铠甲。
　　楼道传来任课老师走近的脚步声，清脆预备铃响彻整栋教学楼。
　　“回教室吧。”傅寻珩收回手，声音温软，“梦里的时间有限，我不想浪费分毫和你相处的时刻。”
　　温屿安低低应了一声“嗯”，两人并肩往教室走去。
　　手臂偶尔轻轻相碰，细微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温屿安悄悄侧眸打量傅寻珩的侧脸，心底漫开化不开的怅惘。
　　梦里岁岁朝夕相伴，现实却隔着整座城市遥遥陌路。
　　命理似早已刻下残酷谶语：魂梦相逢，人间无缘。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分不清虚幻与现实的边界。一边沉溺梦境的温存，一边贪婪奢求，能在真实世界和傅寻珩正式相遇。
　　可每次黎明破晓，梦境必定准时碎裂。
　　他只能日复一日等候夜幕，借一场沉睡换取短暂相逢。
　　教室喧闹扑面而来，笔尖刷题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两人一前一后落座相邻课桌。傅寻珩翻开习题册，却迟迟没有动笔，余光长久落在身侧少年身上。
　　温屿安摊开课本，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试题，思绪早就飘远。
　　床头柜那本空白速写本浮现在脑海，他无数次想完整画出傅寻珩，把梦里所有温存定格留存，可只要从梦里清醒，对方清晰的五官就会快速消融，只剩模糊的氛围感，怎么都抓不住。
　　像是命运刻意设下的桎梏，困住他所有念想。
　　“别走神。”傅寻珩用笔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课本，低声提醒，“马上就要月考。”
　　温屿安回过神，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点别扭的软意：“知道了，不用你多管。”
　　嘴上说着抗拒，身体却半点没有挪开，默许对方靠近。
　　循环往复的梦境缓缓流淌，上课、课间闲聊、黄昏结伴走出校门，梧桐影子拖拽出长长的痕迹。一切鲜活温热，拥有真实的心跳，和独居现实里的冷清孤单形成刺眼对比。
　　温屿安沉溺其中，根本无法自拔。
　　他清楚，这场循环幻梦是支撑自己熬过无数孤寂长夜的依靠，心底却藏着最深的恐惧：倘若二人梦里缘分彻底耗尽，命格清扫掉所有有关彼此的记忆，往后漫漫长夜，他再也见不到傅寻珩。
　　梦境里天色缓缓沉落，夕阳染红整片云层。
　　放学铃声响彻校园，人群蜂拥涌出教学楼。
　　傅寻珩同他并肩走在校道，晚风卷起枯黄梧桐叶，擦过二人脚踝。
　　“明天入夜，我们还能再见吗？”温屿安忍不住轻声询问，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
　　傅寻珩转头望向他，眼底盛满落日余晖，回答得认真又郑重：“只要你入睡，我定会赴约。”
　　话音消散在夏风里，下一秒，周遭景物骤然褪色瓦解。教学楼、人群、梧桐尽数碎成细碎光斑，温屿安慌忙伸手，想要抓住身侧那人，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虚空。
　　“傅寻珩！”
　　他低声急唤，眼底涌上酸涩。
　　视野彻底坠入黑暗。
　　猛地惊醒。
　　窗外冷雨依旧敲打着玻璃，卧室没开一盏灯，远处楼宇零星灯火透过落地窗渗进来。
　　温屿安微微急促地喘着气，梦里残留的温热暖意飞速从四肢褪去，只剩无边无际的冷清包裹着他。
　　又是一个梦醒破晓时分。
　　他僵硬平躺许久，慢慢侧过身，看向床头柜上静静躺着的速写本。
　　一夜相伴结束，他依旧没能记下那人完整的模样。
　　温屿安抬手捂住心口，梦里相处的悸动还残留在胸腔，紧随而来的是挥之不去的巨大空落。
　　同一座城市，两个活生生的人。
　　梦里朝夕相守，现实两两相忘。
　　他不知道这场跨越虚实的相逢还要持续多少年，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打破那句冰冷的命理预言。
　　温屿安坐起身，伸手拿过速写本，炭笔再次落在雪白纸页。
　　纸上依旧只有几道反复擦除的浅痕，空荡荡一片，连半分轮廓都留不下。
　　一纸空白，满心故人。
　　细雨持续摩挲玻璃窗，崭新白昼正式拉开序幕。接下来的整日，他要以美术策展人的身份周旋城市各处，在茫茫人海里，无数次和名为傅寻珩的陌生人擦肩而过。
　　而他唯一的期盼，只有夜幕再次笼罩大地。
　　等夜色落满人间，沉入梦境，他才能再度与那人相见。

作者有话说

　　故事从一场梦境开始，有些相遇，只存在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