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两片叶子 苏念念到公 ...
-
苏念念到公司的时候,茶水间的灯已经亮了。
她站在走廊口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三分,比平时早了快四十分钟。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站在玄关犹豫了大概十秒。不是犹豫要不要出门,是犹豫要不要把那片叶子放回桌上。
最后还是带了。
包拉链没拉到底,留了一条缝。
茶水间的门开着,林知夏正靠在料理台边,端着一杯热水刷手机,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怎么比我还早?”
“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懒得回去,在休息室凑合了一夜。”林知夏抬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苏念念的包上,停住了,“你那个包……”
苏念念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包口那条缝里,梧桐叶的边角露了一小截。她下意识伸手想把叶子往里面推,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林知夏看着她的动作,嘴角慢慢弯起来,但没笑出声,只是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语气说:“你还真带了。”
“就放包里而已。”
“嗯,就放包里而已。”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引号,“那你怎么不把钥匙放包里?钥匙不也是在桌上吗?你怎么不顺手带钥匙?”
“带了。”
“……”
苏念念把自己的早餐放到料理台上,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林知夏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但苏念念知道这不是结束,林知夏不说,只是因为她把话留到了更合适的时候。
“陈屿今天几点来的?”苏念念问。
“七点五十就来了,在32楼转了一圈。”林知夏压低声音,“我刚才去接水的时候看到他了,在你们那层,跟运营部的一个人在走廊说话。不过现在已经走了,好像去开会了。”
苏念念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跟他那个会,约的几点?”
“没约具体时间,他说‘周一找时间’。”
“那不就是随时。”林知夏把杯子放到料理台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念念,你打算怎么搞?”
“什么怎么搞?”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林知夏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认真了一点,“他叫你‘念念’。这个称呼,你们分手之后他多久没叫过了?”
苏念念没回答。她知道答案,快两年了。从分手那天起,陈屿对她的称呼就变成了“苏念念”,或者“苏工”,或者“念念姐”在工作群里,反正不是“念念”。
“你今天带那片叶子去,是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可以带那片叶子去’?”林知夏问。
“不是。”
“你犹豫了。”
“我没有。”
“你刚才回答之前,顿了一下。”
苏念念闭上嘴。林知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但笑得很轻,像在笑一件让她觉得温暖的事:“行,你没犹豫。你只是……嗯,在考虑怎么回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急不慢。苏念念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门口飘了一下,脚步声经过茶水间的门口,没有停,继续往走廊尽头去了。
不是陈屿。
她松了一口气,但松完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有点可笑。
“你看到没?”林知夏说。
“看到什么?”
“你刚才的表情。”林知夏把水杯放下,拿起自己的手机,“像一个……怎么说呢,像在等一个通知弹窗,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手指已经悬在‘点开’的按钮上了。”
苏念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找到合适的词。
林知夏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她旁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那个叶子,放好。别让他看到。”
苏念念站在茶水间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梧桐叶的边角还露在外面,在日光灯下,那片叶脉里藏着的线条若隐若现。
她伸手把拉链拉上了。
但拉链拉到一半,她又停住了,拉开了一点,让叶子边角重新露出来,像在跟自己较劲,又像在说“我偏不躲”。
她端着保温杯走出茶水间,走廊空荡荡的,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周一早晨的灰白色光线。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手机亮了一下。
林知夏的消息:“你那条拉链拉上又拉开,我看到了。别嘴硬了,你就是在等那个人发消息。”
苏念念看着屏幕,没回。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想了想,又把手机翻回来了,屏幕朝上。
会议定在十点,小会议室,三个人。
苏念念到的时候,两个产品助理已经在里面了,一个在调试投影,一个在翻笔记本。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脚边,不是桌上,是脚边,贴着椅子腿,拉链朝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可能就是想离远一点。
陈屿最后一个进来。推门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一边走一边翻文件夹:“人到齐了就开,下午还有个会,尽量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
苏念念抬眼看了他一眼。黑色西装外套,浅灰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跟以前一样,永远穿得像要去拍职场穿搭指南。
“本周进度先过一遍。”陈屿打开投影,“视觉模块,谁在跟?”
“我。”其中一个产品助理举手,“设计部那边周五出了初稿,我在等反馈。”
“发我一份。”陈屿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向苏念念,“你那边需求文档,周三之前能出初稿吗?”
“可以。”
“不需要跟设计部确认一下视觉风格?”陈屿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我听说你最近跟插画相关的合作走得挺近的,有资源的话可以对接一下。”
苏念念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如果项目需要,我可以对接。”她说,“但PRD还没到视觉阶段,等文档出来再评估。”
“行,那到时候再说。”陈屿翻了一页,继续往下讲。
两个产品助理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一个在记笔记,一个在点头。
会议进度过半,陈屿合上文件夹,开始收尾。两个助理开始收拾东西,一个拔投影线,一个合电脑。
苏念念弯腰去拿自己的包。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陈屿绕过会议桌,走到她这边,像是要去拿窗台上放的一沓资料。他走过来的路线经过她的椅子旁边,她的包敞着口,刚才弯腰的时候,拉链没完全拉上。
那片梧桐叶的边角,又露出来了。
她看到了。他也看到了。
陈屿的目光在叶子边缘落了落,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包里那个,是什么?”
苏念念把包拿起来,拉链拉好,动作不快不慢:“工作笔记。”
“你开会的时候一直在看那个包。”
“……”
“你看了三次。”陈屿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我给团队开会的时候,习惯观察每个人的注意力分布。前二十分钟你记笔记很认真,后二十分钟,每隔五分钟左右,视线会往下移一次。”
两个助理已经走出去了。会议室的门半开着,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远远的。
苏念念看着陈屿,没说话。
“我不是在审你。”陈屿把语气放软了一点,“我只是好奇……你包里那个东西,跟那个画画的,有关系吗?”
“陈总监,”苏念念开口,声音很稳,“这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陈屿点点头,“所以我没在会上问。”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聊聊你包里那个东西。”
他说的是“聊聊你包里那个东西”,不是“聊聊工作”。
苏念念的手指按在包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我不……”
“别急着拒绝。”陈屿打断她,语气还是温和的,但语句的尾音微微下沉,“你带那个东西来公司,说明它对你很重要。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关于它,以及你最近的状态。”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念念。”
这个称呼落在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苏念念没回答。她握着手里的包,指节发白。
陈屿没等她回应,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拉链拉得好好的,但叶子在里面的触感,她隔着包面都能感觉到,薄薄的、脆脆的,像一片随时会碎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顾言深的消息:“今天降温了,记得喝热的。”
苏念念看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不会下。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句,然后按下发送。
“已经冷了。公司空调不太行。”
发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你那只猫,今天乖吗?”
她一边打字一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周一早晨特有的那种倦怠感。她走回自己的工位,把包放好,坐下来,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顾言深还没回。
但陈屿那句“中午有空吗”还在她脑子里转,一个还没弹出来的弹窗,她知道它一定会弹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苏念念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她没有直接回家,地铁坐过了一站,在梧桐路那个口子出来,跟自己说素描本快用完了,这是真的,不完全是借口。
梧桐路老街的灯亮得早,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经过旧书店没停,在文具店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她蹲在画材架前面翻速写本的时候,余光里有一双手伸过来,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有一块洗不掉的铅灰色。
她抬头。顾言深也刚好低头看她。
“你也在。”他说。
“巧。”苏念念站起来,“你来买什么?”
“彩铅。”他举起手里的盒子,“年糕把我的绿色弄丢了。”
“猫怎么会弄丢彩铅?”
“它把盒子从桌上拨下去了,绿色那支滚到沙发底下,找了半天没找到。”
“那你可以买一支单色的,不用买一整盒。”
顾言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像才意识到:“……已经拿了。”
苏念念没忍住笑了一下。他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把那盒彩铅放回去,换了一盒六色的,刚好有绿色。
“你买什么纸?”他问。
“速写本,要那种钢笔不洇的。”
“你手里那本不行。”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那个牌子纸偏薄,钢笔画背面会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用过。”他绕过她,从另一侧的架子上抽了一本过来,“试试这个。”
苏念念接过来摸了一下纸面:“纸质确实好一点。”
“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
“但贵了十几块。”
“你画一次就知道值不值了。”他指了一下货架,“那个品牌跟这个是同一家纸厂,但克重不一样,你上手画几笔就能感觉到区别。”
“你平时都这么精准推荐吗?”
“不是。”顾言深想了想,“我只对画材比较了解。”
“那你对什么不了解?”
他认真地回答:“大部分其他东西。”
苏念念笑出了声,又赶紧收住:“行,那就这本。”
她走到收银台,顾言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盒彩铅。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生,正在小纸片上画着什么,看到他们一前一后过来,抬头扫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画,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苏念念先付了钱。顾言深付那盒彩铅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等他,翻着新买的速写本。纸页翻开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吹起来。
他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个人在文具店门口站着,谁都没说要走。
“你那只猫,”苏念念先开口,“它除了弄丢彩铅,还干过什么坏事?”
“昨天把我的速写本从桌上推下去了。”
“然后呢?”
“然后它自己趴在上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没生气?”
“它比我理直气壮。”
“你拍了吗?”
“拍了。”
顾言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只橘猫盘在一本摊开的速写本上,尾巴垂下来搭在桌沿,表情理直气壮。
苏念念看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它真的不知道自己犯了错。”
“它知道。它只是不在乎。”
苏念念笑着把手机还给他,低头从自己包里摸出手机:“给你看个东西。”
她翻了一张照片递过去。顾言深接过来,看了很久。
屏幕上是一片叶子的画,叶脉里藏着一个杯套的图案,杯套上面画了一只猫尾巴,卷成一个圈,圈里有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画外。
“这个画的是年糕的尾巴吗?”他问。
“嗯。”
“尾巴尖那个圈,是箭头?”
“是。”
他看着画又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片枫叶,被压平的,叶脉里用铅笔多画了几条线。顺着那些线条描一遍,是一个猫蹲着的轮廓,尾巴尖卷成一个圈。
“这个,”他说,“可以放包里面。”
苏念念接过来,低头看着。叶脉里的猫形轮廓画得很细,线条很轻,像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画上去,但最后还是画了。
“年糕的轮廓?”
“嗯。”
“你画的?”
“嗯。”
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几根铅笔线,像没画完的草稿。
“明天也能带。”顾言深说。
苏念念抬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深灰色的毛衣外套被暖黄色的光照得发亮,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拎着那盒彩铅的袋子。他看着她,没有躲开视线,也没有多说什么。
“好。”苏念念说。
她把枫叶小心地放进了包里,和梧桐叶放在一起,拉链拉好。
“那我走了。”
“嗯。”
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顾言深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她继续往前走。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顾言深。拿出来一看:
陈屿的消息:“明天中午十二点,公司楼下那家日料,我订了位。聊聊你包里那片叶子,以及我们之间的事。别躲,你知道躲不过。”
苏念念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风从梧桐路尽头吹过来,凉凉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顾言深:“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苏念念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握紧了包的提手。包里,两片叶子叠在一起,薄薄的,脆脆的,像两个还没说出口的答案。
她抬起头,梧桐路的尽头,地铁站的入口亮着灯。她没有回任何一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地铁站走去。风穿过梧桐树叶的声音跟在身后,沙沙的,像铅笔在纸上划过,轻轻的,又像是什么话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