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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九十五分 周二上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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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十点半,星耀大厦32层茶水间。
苏念念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面前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没喝几口,但杯套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纸杯原本的颜色。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她和陈屿的聊天记录上。
昨晚那句“别躲,你知道躲不过”像一根刺,扎在对话列表的最下面。她没有回复。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但节奏很稳。苏念念下意识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林知夏端着茶杯晃进来,一眼就瞄到她那个动作。
“你该不会真要去吧?”林知夏在她对面坐下,凳子腿蹭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去就去。”苏念念说,手指在杯套上又捏了一下,“我又不欠他什么。”
“你确定?”林知夏看了她三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杯套上,又移回来,“你知道吗,你说‘去就去’的时候,表情像在说‘我不想去’。”
苏念念没接话。
林知夏喝了口茶,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搁下杯子:“陈屿约你吃饭,不是吃饭。是‘吃饭’。你懂我意思吧?”
“我懂。”
“那你准备怎么接?”
“接了再说。”苏念念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林知夏歪了歪头,像是在评估她这句话的可信度:“你包里那两片叶子……拉链拉好了吗?”
苏念念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包的拉链,已经拉好了。
“拉好了。”她说。
“那他知道你包里有什么吗?”林知夏又问。
“他知道有叶子。”苏念念说,“但不知道有几片。”
林知夏挑起一边眉毛:“这个信息差,你打算怎么用?”
“没什么用。”苏念念说,“他又没问,我不说。”
“可以。”林知夏点点头,“那如果他问呢?”
“那我就说……”苏念念想了想,手指在杯套上又捏了一下,“‘这是我的私事’。”
“就这?”
“就这。”
林知夏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行,还知道设边界,没白长这几岁。”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桌上,推过去,“含着。至少嘴巴是凉的,吵架不会输。”
苏念念看着那颗糖,薄荷绿色的包装纸在晨光里折出一道细小的亮痕。她伸手拿起来,拆开,放进嘴里。
薄荷味在舌尖炸开,凉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还有,”林知夏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门口,“你包里那两片叶子,拉链拉好。别让某些人看到了,又拿去当话柄。”
“已经拉好了。”苏念念说。
“那你再拉一次。”林知夏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一下。”
苏念念低头看了一眼包的拉链,确实已经拉好了。但她还是又拉了一下,确认拉链头卡在了最尽头。
“好了。”她抬起头。
林知夏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茶水间重新安静下来。苏念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朝下扣着。她把它翻过来,解锁,打开和陈屿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一下。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想了想,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倒进了水槽。水流声哗哗的,冲走了咖啡渣,也把杯套上被她捏出的褶皱冲软了,湿漉漉地贴在杯壁上。
她甩了甩手,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灰白,深秋的风吹得楼下的梧桐树沙沙响。
还有一小时二十五分钟。
中午十二点,星耀大厦后街的日式定食餐厅。
陈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过,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看到苏念念走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会议室里示意“这边有个空位”。
苏念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子的宽度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吃饭,也刚好够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说不清的距离。
“点了?”她问。
“还没。”陈屿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
语气正常,像任何一次普通的同事午餐。苏念念翻开菜单,扫了一眼,随便指了一个定食套餐,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服务员走开后,桌上安静了大概五秒。
陈屿先开口:“今天上午的站会我没去,你主持的?”
“嗯。”
“听说你们组那个需求评审通过了?”
“初评过了,还有一轮。”
“那挺好。”陈屿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你最近状态不错。”
苏念念没接这句话。她拿起筷子,拆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把两根筷子对齐,搁在筷托上。
陈屿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等了一会儿,他说:“你包里那片叶子,跟上次在梧桐路那个画画的,有关系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这个是我的私事。”苏念念说。
“我知道是你的私事。”陈屿的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个产品需求,“我没有要干涉你的意思。只是……”
他顿了一下。
“我之前不知道你还在画画。你以前不画了,我以为你彻底放下了。”
“也不是彻底。”苏念念说,“就是忙起来忘了。”
“忘了四年?”陈屿问。
“有些事情忘了,不代表不会捡起来。”苏念念说,语气跟她平时写需求文档一样平静,“我最近在重新学,感觉还不错。”
陈屿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你以前画得挺好的。我记得你刚入职那会儿,午休的时候画过一张速写……窗外那栋老楼,画了一半,后来没画完。”
“你记得还挺清楚。”
“有些事记得清楚,有些事就忘了。”陈屿说,这句话的语气让苏念念分辨不出他是在说工作还是在说别的,“你旁边那个位置,以前坐的是赵姐。她离职后我跟HR申请了不补人,就把那个工位空出来了。”
“空了一年半了。”苏念念说。
“对。”陈屿拿起杯子转了转,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有些东西空着,也不觉得缺。有些东西填上了,也不觉得多。”
苏念念没接话。
服务员端着两份定食走过来,把托盘放下,一一摆好,说了句“请慢用”,然后走了。桌上的热气升起来,在两人之间隔了一道薄薄的白雾。
陈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你知道我约你吃饭,不只是为了聊工作。”
“我知道。”苏念念说。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念念低头看着自己那份定食,米饭上面撒了一层芝麻和海苔碎,温泉蛋的蛋黄颤巍巍地浮在酱汁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没有。”她说,“我觉得我们之间该说的,上次在地铁站已经说完了。”
“上次你跟我说,‘人总会捡起来一些东西’。”陈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的是画画,还是别的?”
“都是。”苏念念说,“画画是,别的也是。”
陈屿沉默了几秒。那个沉默里有很多东西,有失望,有不甘,有一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失落。但他没有让这些情绪在脸上停留太久。
“行。”他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那就不聊这个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
苏念念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中间偶尔聊了几句工作,下周的排期、设计部的资源分配、客户的反馈意见。语气正常,态度专业,像两个合格的同事。
但他们都清楚,这顿饭吃完了什么东西。
一点零五分,苏念念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吃好了”,然后站起来,拿起包。
陈屿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念念。”他说。
苏念念的手已经握住了包的提手,听到这个称呼,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你说得对,”陈屿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人总会捡起来一些东西。但有些东西,放下就是放下了。”
苏念念站在桌边,没有转身。
“我知道。”她说。
她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和清冽。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薄荷的味道早就在口腔里化完了,但她觉得舌尖还是凉的。
下午两点,苏念念回到32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大部分工位都暗着灯。她走回自己的工位,把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下来。
电脑屏幕是锁屏状态,密码框的光标一明一灭地跳着。她没有解锁。
她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倒影,自己的脸,模糊的,被办公室的灯光照成一个灰白色的轮廓。
大脑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
陈屿最后那句话:“有些东西,放下就是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现在的感受。像是某个关了很久的门终于关上了,但不是被人从外面推上的,是她自己,从里面,慢慢拉上的。没有砰的一声,只有一个很轻的、合上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捏杯套时留下的指甲印,浅浅的,已经快消了。
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工作群的消息轰炸、林知夏发来的一个问号表情包、外卖优惠推送。她往下滑了一下,手指停在某个地方,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新消息提示。
顾言深的头像在通知栏里露出一个橘色的边,年糕的背影。
她点开。
是一张照片。年糕趴在画板上,橘色的身体摊成一个标准的猫饼,尾巴从画板边缘垂下来,柔软地晃着。画板旁边放着一片梧桐叶,被压平了,叶脉清晰。
配文只有一行字:“它好像想见你。”
苏念念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中午吃了没”,不是任何一句成年人用来填补对话空隙的废话。是“它好像想见你”。
她拿着手机,坐在工位上,隔着屏幕看着那只橘猫和那片叶子。
然后她打字:“它想见我,还是你想见我?”
打完,她看着这行字在输入框里亮着。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她桌上的纸页翻了一下。
她没有按发送。
她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在哪里?”
然后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大概三十秒,手机震了一下。
顾言深回了一个坐标,静安公园,南门。紧接着跟了一条:“我下午都在那边,不急。”
“不急”,像在说,你来不来都可以,我本来就在那里,不是特意等你。
但苏念念知道他是在等她。
她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包。走出工位两步,又停下来,拉开包的拉链看了一眼,两片叶子叠在一起,梧桐叶在上面,枫叶在下面,薄薄的,脆脆的,像两片还没说完的话。
她拉上拉链,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着切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她踩过那条光带的时候,觉得脚底下的地板好像比平时暖和了一点。
傍晚五点半,静安公园。
梧桐叶铺了一地,阳光从树缝里斜着切下来,把长椅的影子拉得很长。顾言深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坐在南门进去第三张长椅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笔握在手里。但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什么都没画。
他看的是公园入口的方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一个人。不是“正好路过”,不是“碰巧也在”,是他想了很久才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它好像想见你。”发完之后他又看了屏幕五分钟,在想是不是太刻意了。
然后他看到了苏念念。
她从入口走进来,背着光,整个人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浅金色。她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没有左顾右盼,直接朝他走过来了。
顾言深的笔尖终于落下去,在纸上画了一笔,不是画,是一条线,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你等了多久?”苏念念走到他面前,问。
“没多久。”他说,合上速写本,站起来,“刚到。”
“刚到?”苏念念看了一眼他旁边地上被踩碎的梧桐叶,好几片,碎成小片,像是被同一双鞋反复踩过。
顾言深没说话。
“你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苏念念说,“中午跟人吃的,没吃饱。”
“那……那边有个面摊,挺好吃的,你要不要……”
“好。”苏念念说。
顾言深愣了一下。他准备了她可能会拒绝的备选方案,但她直接说“好”。
“走啊,”苏念念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不是说面摊挺好吃的吗?”
两个人并肩走在公园的石板路上。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响。
“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个,”苏念念开口,“‘它好像想见你’……是年糕想见我还是你想见我?”
顾言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都有。”
“哪个多一点?”
他沉默了两秒:“年糕大概七十分。我想见你……大概九十。”
苏念念没接话,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慢。但她的耳朵被夕阳照得透透的,红了一片,像薄薄的枫叶。
“那及格了。”她说,声音很轻。
“什么及格?”
“没什么。”她加快半步,走到他前面去了。
面摊在公园北门外的小街上,蓝色塑料棚,几张折叠桌。老板娘看到顾言深就笑了:“小顾来了!今天带朋友来啊?”
“嗯。”顾言深拉开塑料凳。
两个人坐下,点了两碗辣肉面加荷包蛋。老板娘转身去忙,锅里腾起白雾,带着葱油和肉香散开。
“你今天下午真在公园待了一下午?”苏念念问。
“没有,三点多到的。”
“那不是也很早。”
“想了想,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苏念念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速写本:“画了什么?”
顾言深翻开,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她看。画的是公园一角,长椅、梧桐树、落叶。画面右下角有一条长椅的影子,影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个人是谁?”苏念念指着那个轮廓。
“不知道,随便画的。”
苏念念看着那幅画,看了几秒,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干嘛?”顾言深问。
“参考素材。”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语气跟汇报需求一样正经,“存一下,以后可能用得上。”
老板娘端了两碗面过来,碗沿烫手,用抹布垫着放在桌上。白雾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弥漫。
苏念念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好吃。”她说。
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碗沿热得烫手,但谁也没松手。
吃到一半,苏念念搁下筷子:“我今天中午跟我前男友吃的饭。”
顾言深夹面的手在空中顿住,然后继续夹起来,嚼完,咽下去:“嗯。”
“你不想知道聊了什么?”
“你想说吗?”
“说清楚了。”苏念念说,“就是……说清楚了。”
顾言深点了点头,没追问。
“你不好奇他是谁?”苏念念又问。
“好奇。”顾言深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但如果你想说,你会说的。”
苏念念看着他,等了几秒,重新拿起筷子:“你这个人,话少得让人想打你。”
“那你还来?”
“我也不知道。”她低头吃了一口面,“可能是……你画的面条比较好吃吧。”
顾言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面:“我没画过面条。”
“那你下次画一个。”
“好。”
面摊棚子下面挂着一盏灯泡,暖黄色的,在傍晚的天色里亮起来。风把灯泡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桌面上摇动。
苏念念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地铁站就在旁边。”
“我知道。”顾言深说,“我送你到地铁站。”
苏念念没有拒绝。
两个人沿着小街往地铁站走,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走到地铁站入口,苏念念回头看他:“今天谢谢你的面。”
“下次可以试试大排面,也不错。”
“好。”苏念念笑了一下,转身往站里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回头:“顾言深。”
“嗯?”
“九十多分,下次争取满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等他回答。
顾言深站在地铁站入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秋风从站口吹出来,凉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苏念念的消息,就在刚才发的。
“今天的面,算你九十五。”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