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睡觉了吗》程听江

4、共眠 “

　　“渡厄？”我凭着多年看小说的经验追问，眼睛亮了亮，“是送鬼入轮回吗？”

　　“可以这样理解。”萧玖的语气依旧淡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用过的符纸边缘，“我们渡鬼人的职责，就是送那些了却执念、心性干净的魂灵轮回，同时清扫世间滞留的怨气与邪祟，不让它们扰了阳间的秩序。”

　　“嗯。”我随口应下，转头对着缩在我身后、怯生生露着粉红颜料的祁景说，“你的元神和阳世的羁绊都断了，他可以送你去轮回，下辈子就能做个普通人了。”

　　“轮回？”祁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黑气凝成的眼睛瞬间睁大，下一秒，原本带着胆怯的黑气瞬间被狂喜替代，连飘着的身形都晃了晃：“真的吗？我……我可以转世，不用再像这样躲躲藏藏、见不得人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太久的颤抖，却又本能地不敢靠近萧玖，大概是萧玖身上那股克制的、带着“克鬼”意味的气场，让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连喜悦都不敢放肆。

　　萧玖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脚步放轻了些，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轻点在祁景的额头上，口中低低念出简短的咒文——“鉴”。

　　淡金色的微光从他指尖漫开，裹住祁景的身形，祁景瞬间放松下来，连之前紧绷的黑气都柔和了不少。

　　“无念，善鬼。”萧玖轻声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温度，“好久没见着这么干净的鬼了。”

　　我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发问：“那不干净的呢？”

　　“那些多为怨魂，执念太深，被仇恨或不甘缠得太紧，难以渡化，自然难入轮回。”萧玖摆了摆手，顺带回答了我的问题，指尖的金光落在符纸上，一笔一划勾勒着往生咒的纹路。

　　他指尖凝着淡金色的术光，将一张符纸刻好，看向祁景，又看了看我，问：“你还有什么要说吗？说了，我就送你走。”

　　鬼是复杂的，可眼前这个曾在慌乱中沾染了恶念的祁景，此刻反而生出了纯粹的感激。

　　他飘到我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鬼声轻得像叹息：“谢谢你了，椿生。谢谢你愿意收留我，不害怕我。”

　　我心口微微一软，对着他笑了笑：“去吧，下辈子好好做人，别再过得那么辛苦了。”

　　“好。”祁景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点不舍，更多的却是解脱的决绝。

　　“送我入轮回吧。”

　　“好。”萧玖双指捏起符纸，口中一念，“往生咒，应。”

　　一道带着淡金色光芒的镜面通道在客厅中央缓缓浮现，像一汪盛满月光的湖水，柔和的光晕裹着暖意，缓缓流淌出来，包裹住祁景的身形。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踏入了通道，身影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散在光里。

　　萧玖盯着通道消散的地方，语气平稳：“渡鬼圆满，便了却往事，返回新生。”他顿了顿，补充道，“来世，愿你成为明澈坦荡的人。”

　　客厅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也跟着一起散了，空气里只剩下萧玖身上淡淡的、像松雪一样的冷香。

　　我刚松了口气，转头就看见萧玖的身子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旧纸，连唇色都淡了几分，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你？”我心里一紧，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胳膊的时候，才发现他身上凉得厉害，“怎么了？渡鬼这么累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他被我扶着，靠在我身上，声音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渡魂哪有那么简单，我又不是死神，要耗术源的。”

　　“术源？”我扶着他慢慢坐到沙发上，他闭着眼靠在靠垫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下的淡青色都露了出来。

　　“可以理解为……精神力，还有渡鬼人自身的灵力消耗。”萧玖有些无奈，眉头微拧，连眉宇间的倦意都藏不住了，“渡一次干净的魂还好，要是遇上怨气重的，耗得更多。”

　　我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顺手给他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指尖都有点发颤，我才意识到，他刚才渡祁景的时候，到底耗了多少力气。

　　窗外月光如流水般漫进来，清辉淡淡，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窗内灯光暖黄，落在萧玖苍白的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夜已经深了，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我看着他闭着眼的样子，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客房是他父母以前的房间，自从他们走了之后，他就很少进去了。

　　“要不……别住客房了。”我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怕打扰他，“住我房间吧，客房太久没收拾，灰尘多，你现在这样也不方便。”

　　萧玖睁开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迷茫，像是没反应过来。

　　“大半夜的，总不能让你睡沙发吧？”我挠了挠头，补充道，“我床够大，挤一挤没问题。”

　　出乎意料，对面的人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那我给你找套衣服，你先去洗个澡，缓一缓。”我打了个哈欠，困意一阵阵涌上来，摸过手机一看，已经快凌晨了，明天还要上学。

　　我在自己的衣柜里翻箱倒柜了半天，终于凑齐了一套没怎么穿过的宽松T恤和运动裤，递给他：“你……不会嫌弃吧？都是新的，没穿过几次。”

　　“不会。”萧玖回答得很干脆，指尖接过衣服的时候，却又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是……内裤……大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瞬间有点发烫——我比他高了快一个头，腰围也比他宽不少，我的内裤他穿，确实会松松垮垮的。

　　“那、那我再找找。”我转身又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一条去年的、尺寸偏小的纯棉内裤，递给他，“这个是我去年穿的，你……你将就一下吧。”

　　“嗯。”他接过衣服，快步走进了卫生间，关门的动作都带着点无措。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又有点莫名的软。渡鬼的时候那么冷静厉害的人，居然会因为一条内裤脸红，也太反差了。

　　没过多久，卫生间的门开了。萧玖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滴在我那件宽大的T恤领口，锁骨若隐若现。他穿着我的衣服，显得有些空荡，整个人看上去比白天软了不少，没那么冷了，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兽。

　　“洗完了？”我站起身，把他往房间里引，“快躺床上歇会儿吧。”

　　他走到床边，却站着不动，像是有点拘谨。

　　“过来睡啊。”我拍了拍内侧的位置，“床够大，我不挤你。”

　　他犹豫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躺上来，一躺下就往墙边缩，几乎要贴到墙上，和我保持着快半米的距离。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想笑，困意却又翻涌上来。我打了个哈欠，往他那边挪了挪，低声说：“你离那么远干嘛，怕我吃了你？”

　　他身子一僵，没说话，耳尖却又红了。

　　“过来点，床边透风，冷。”我又说，声音带着点困意的含糊。

　　这次他没再抗拒，很慢很慢地往中间挪了一点，离我近了几厘米。

　　我迷迷糊糊的，困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往暖和的地方靠了靠，手臂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上，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萧玖瞬间全身绷紧，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闭着眼，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别动……睡觉。”

　　他僵了很久，才慢慢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平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混着一点他身上的冷香，体温也软软的，莫名让人安心。

　　窗外的月光渐渐移过窗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少年浅浅的呼吸声。

　　这一晚，我居然睡得格外安稳，连梦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