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睡觉了吗》程听江

5、谣言 清

　　清晨的天光一点点撕开厚重的云层，穿过卧室窗帘的细缝，柔和的光线慢悠悠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缓缓睁开眼皮，没有往日惊醒后的心慌心悸，浑身筋骨舒展，难得一夜无噩梦缠绕，整个人轻飘飘的，格外放松。

　　我下意识侧过身子，目光落在身侧熟睡的萧玖身上。

　　他睡得很沉，绵长均匀的呼吸轻轻拂动额前的碎发。

　　平日里在校永远冷着眉眼、待人疏离、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少年，褪去所有防备后，长睫安静垂落，下颌线条柔和，竟透着一股子乖巧软糯。

　　我悄悄望着他，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杂乱的思绪。

　　我们稀里糊涂睡在了同一张床上，我此刻居然还有几分心神动摇，这算什么？

　　我正借着晨光悄悄打量他的睡颜，萧玖的眼睫忽然猛地颤了一下，下一秒，他骤然睁开了双眼。

　　偷看被当场抓包，尴尬瞬间灌满我的胸腔。

　　我心里咯噔一紧，连忙飞快扭过头背对着他，手忙脚乱抓起床边的衣物往身上套，刻意放缓语气，装作一副全然不在意、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口搭话打破尴尬：“你醒了？睡得还习惯吧。”

　　眼角余光里，我看见他微微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单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只淡淡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单字：“嗯。”语气平淡，依旧惜字如金。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暗自懊恼，家里明明有一间长期空置的次卧客房，昨晚我明明完全可以安排他去那边休息，可不知道当时心里在想什么，鬼使神差地就让他留在了我的床上，同榻睡了整整一晚。

　　回想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只觉得百般说不清道不明，真是一言难尽。

　　简单洗漱完毕，我从冰箱拿出面包和牛奶，和萧玖将就解决了早餐。

　　我们并肩走出家门，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道车流缓缓，晨风吹散了残留的睡意，走到半路，萧玖忽然放慢脚步，走到我的身侧，打破了一路的安静：“椿生，明天就是周六，你明天有空吗？”

　　我挑了挑眉，转头带着几分打趣看向他：“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你这是特意要约我出门？”

　　话音刚落，我清晰看见他的耳尖瞬间爬满绯红，他立刻别开视线，目视前方的马路，刻意板起神色改口解释：“不是带你出去玩，是要带你去组织完成身份报备登记，顺便录入你的个人信息，办理专属身份凭证。”

　　看着他口是心非、略显局促的模样，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爽快答应下来：“没问题。咱们明早在蓝山公园碰面吧，那公园就在我家小区楼下，怕你找不到具体位置，咱们直接在小区正门集合就行。”

　　“好。”萧玖简洁应下，脚步重新恢复如常，我们一路无话，一同走进了校园。

　　刚踏入教室门口，我立刻察觉到班里的气氛不对劲。

　　往日早读喧闹的教室，此刻多了几分诡异的暗流涌动。

　　尤其是女生集中的后排区域，一道道目光时不时从书本上方抬起来，先是落在我的身上，紧接着就瞟向跟在我身后进门的萧玖。

　　那些视线里塞满了八卦、好奇，甚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焦灼，我心里瞬间有了答案，不用细想，一定是李宇昨天又在背后乱嚼舌根，到处散播闲话了。

　　果不其然，我刚坐到座位上，就听见李宇坐在不远处，正兴致勃勃和身边一群女生闲聊。

　　他嗓门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小圈子里所有人听清：“你们听说了吗？昨天晚上萧玖直接去椿生家里过夜了。”

　　李宇向来很会拿捏分寸，他没有在男生扎堆的地方大肆宣扬，反倒专门凑到爱看耽美小说的女生堆里，故意吊起所有人的好奇心。

　　此话一出，后排女生瞬间炸开了锅，小声叽叽喳喳议论不停。

　　语文课代表李雪最先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出了所有人心里最想问的问题：“那他半夜去椿生家里，到底做什么了？”

　　李宇靠在椅背上，扬起下巴，眉飞色舞地卖起了关子，语气带着戏谑：“这我可不清楚，里面的事情，可难猜喽。”

　　他说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留意到，我已经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走到了他的身后。

　　我抬起手，轻轻在他后背拍了一下。

　　李宇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猛地回头大吼：“谁啊！吓我一大跳！”

　　等他看清身后站着的我，脸上的嚣张笑意瞬间僵住，一秒换上讨好的职业化假笑，双手连忙合十求饶：“椿、椿哥，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了，等下能不能手下留情，千万别打我的脸啊！”

　　接下来自然少不了一顿小教训，一番打闹过后，李宇彻底认怂服软。

　　最后我们敲定和解条件：他承包我整整一个月的早餐酸奶，还要单独请我吃一顿大餐，以此弥补到处散播流言带给我的困扰。

　　本以为吃过这次苦头，他能长点记性，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好了伤疤忘了疼，根本不长心。

　　上午的教育课上，老师在讲台认真授课，李宇又偷偷把椅子挪到我旁边的空位，胳膊肘不停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不死心追问：“好椿哥，跟我说实话，萧玖昨晚到底为什么去你家？你们俩晚上干什么了？”

　　我懒得跟他废话争辩，二话不说，直接伸出手，用力掐在了他的大腿内侧。

　　“嘶——！”李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死死捂住嘴巴，差点痛呼出声。

　　我侧过头，压低嗓音，带着十足的火气警告他：“李宇，我警告你，再到处乱编造我的闲话，把小事闹得人尽皆知，我直接把你这些所作所为告诉你爸妈，让家长来学校咱们好好聊聊。”

　　李宇瞬间慌了神，连忙左右张望，生怕讲课的老师发现我们的小动作，他小心翼翼瞟了一眼讲台，又怯生生看向我，彻底蔫了下来，再也不敢胡乱调侃。

　　我心里还在吐槽他屡教不改，随口小声嘟囔了一句：“2B。”

　　偏偏此刻马老师正在课堂提问选择题答案，李宇没分清我是在吐槽他，下意识顺着话音大声喊了出来：“哦，选B！”

　　马老师眉头紧紧一皱，目光狠狠锁定李宇，语气满是不耐烦：“不会好好听课就出去站着！不想上课就不要占着座位，别耽误班里其他同学学习。”

　　李宇一脸窘迫，灰溜溜起身走到教室后排罚站。

　　等到下课回到座位，他还凑过来跟我不停叫苦。

　　其实我刚刚只是随口吐槽，刚好撞上了这道选择题的正确答案，完全只是一场巧合罢了。

　　经过李宇这一通大肆传播，流言的威力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下午放学，我拿出手机，瞬间被消息轰炸。我的社交软件消息列表清一色标着99+，无数陌生好友申请、私信消息疯狂弹出，全是来打探我和萧玖关系的同学、外班学生，看得我一阵头大，只好暂时关闭了私信通知。

　　夜幕缓缓降临，我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迟没有睡意。

　　一想到明天一早，就要跟着萧玖前往那个神秘组织登记身份，面对完全未知的环境、陌生的人和规则，我的心底难免生出忐忑与不安。

　　我在心底默默许愿，希望今晚能摆脱长久纠缠我的噩梦，踏踏实实睡一个安稳觉。

　　可我心里十分清楚，这个心愿大概率很难实现，往日无数个夜晚的经历告诉我，今夜，我多半依旧要坠入梦境，和那些诡异的幻象再度碰面。

　　【入梦】

　　周遭瞬间被白茫茫的浓雾笼罩，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慢悠悠在我的耳畔响起：“你要记住我啊。”

　　我置身迷雾中央，视线一片朦胧。

　　不远处立着一个人影，他身着飘逸的古风长衫，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

　　可无论我怎么用力睁大眼睛，都始终看不清他的五官样貌。

　　我想要张口询问他的身份，想要发出声音，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堵住，任凭我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长发男人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歉意：“对不起，我只能带你到这里了，接下来这一轮所有的际遇与考验，都需要你依靠自己的力量独自面对。”

　　我瞬间恍然，他这番话，完完全全是说给我听的。

　　换句话来讲，在这场特殊的梦境之中，我所扮演的身份，正是死神。

　　眼前的白雾骤然散开，画面猛然一转。我再一次来到了曾经在噩梦中到访过的地方——那一间阴冷昏暗的囚牢。

　　铁栅栏围成的牢笼里，端坐着一名陌生男子，他缓缓抬眼看向我的方向，一双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落寞与哀伤。

　　我满心疑惑，暗自思索，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牢笼外的长发男子，仿佛早已察觉到我的到来。

　　我依旧无法看清他的眉眼轮廓，他周身萦绕着浓重的怅然与孤寂。

　　“你本不该来到这里的。”他缓缓出声，这道嗓音莫名带给我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仿佛我很久以前，就听过这个声音。

　　短暂的沉寂过后，他轻轻吐出几个字：“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