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睡觉了吗》程听江

3、渡厄

　　一整天课下来，萧玖的视线就没从我身上挪开过。

　　同桌李宇用胳膊肘撞了撞我，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萧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我白了他一眼，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滚呐。

　　我哪能不知道，他不过是被我身上那“鬼气”给勾住了。从昨天那只黑鬼开始，我就隐约觉得自己像是块行走的磁铁，专吸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被这么盯着，说不别扭是假的，就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

　　我索性也抬眼回看过去，你盯我，我也盯你，谁先移开算谁输。

　　时间在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里，一点一点熬过去。边上的李宇又忍不住开口：“干脆我挪位给你俩，跟个小情侣似的。”

　　这话像根火柴，一下点燃了我压不住的火气。我转头对着不动声色的萧玖喊：“你到底要干嘛？”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落进我耳朵里：“鬼，要除。”

　　“鬼，除，笑死我了，哈哈哈哈。”李宇整个人都趴在桌面上笑了起来。

　　我盯着萧玖的眼睛，忽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要给我除鬼气。

　　唉，算了，如果那黑鬼真能被他送入轮回，倒也是好事。我对着萧玖说了句：“晚上来我家吧。”

　　他终于偏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不再与我对视。

　　这下轮到李宇不冷静了，拍着桌子差点跳起来：“我操，什么鬼进展这么快？”

　　我从不吝啬毒舌，回头怼了句：“大傻逼。”顺带着还附赠了一个标准白眼。

　　傍晚的余晖铺在教学楼上，橘黄的光晕淡褪成温柔的暖橙，平歇的云被染成流动的碎金，倒如黄光笼罩，残阳的景，倒显出一种别样的美。

　　一天的课实在难熬，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我竟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我利落地收好书包，准备回家，顺路打算从小区东门的巷口买份炒饭。

　　糟就糟在，今天多了个跟屁虫——萧玖就这么跟着我，从出班门开始，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其实他大可以站在我身侧，却非要硬生生维持着自己那副高冷人设，跟我保持约莫5米的距离，活像块会移动的冰雕。我在心里暗暗吐槽，也没戳破他。

　　我家与学校之间本就近，没几步路就到了炒饭摊前，萧玖仍和我保持着距离，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别扭些什么。

　　我忽然笑出声，转头喊住他：“萧玖，吃炒饭吗？”

　　“啊？”萧玖侧了下头，像是有些诧异，下意识地揉了揉空腹的肚子，却还是嘴硬：“不用。”

　　我瞧他这样，更觉好笑，转头跟老板说：“老板，两份炒饭，一份多放辣。”

　　锅里的米饭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金黄的蛋液裹着葱花，香气顺着晚风钻进鼻尖，暖烘烘的。

　　老板麻利地打包好两份饭，油纸袋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

　　“喂。”我几步跨到萧玖面前，指了指手里的饭，开口：“你的饭。”

　　暮色里，他的睫毛被夕阳染成浅金，轻轻颤了颤。我正走神，他已经红了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不用的。”

　　我不知道他脸红个什么劲儿，只当他不好意思，一把拉过他的手，将饭盒稳稳塞在他手心。我莞尔一笑：“拿着吧，除鬼大师。”

　　我这人有个缺点，总喜欢给人起绰号，有些是一时兴起，有些是据人捏事。就像同桌李宇，我总爱喊他“大傻逼”。

　　我怕饭凉了，干脆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拆开自己的那份，顺便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坐，不然饭凉了。”

　　彼时，某位除鬼大师正端着饭盒，显得有些无措，手指捏着油纸袋的边角，半天没动。

　　“喂——”我啃了一口饭，故意拖长了调子，直勾勾盯着他：“是想让我喂你吗？”

　　他被我逗得耳尖更红了，终于别扭地拿起了勺子，小口吃起了饭。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巷口的路灯依次亮起，我和萧玖吃完了饭，拍了拍手上的饭屑，往家的方向走。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道那只黑鬼今天有没有把家弄乱。

　　不知不觉，我和萧玖乘上了电梯，13楼的楼道有些昏黑，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萧玖跟在我的身后，脚步很轻。

　　看见家里窗户透着光，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些，起码不是一片死寂。

　　可当钥匙插进锁孔，门一推开，我就傻了眼。

　　满地狼藉。布偶、儿时的玩具被扔得乱七八糟，地板上沾着漆黑的污物墨迹，地上甚至还有几只粉色吹风机的图画。

　　我呆愣了几秒，又退出去看了眼门牌号——1302。真的……真的是我家。

　　“祁景！！”我朝着屋里喊，声音里带着点崩溃。

　　祁景并没有出现，反倒听见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我看向身后的萧玖，尴尬地笑了一下，试图解释：“平时不是这样的，家里会很干净。”

　　萧玖“嗯”了一声，尾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算做回应。

　　水声滴滴不断，我咬了咬牙，和萧玖一起越过了那几头粉色吹风机，奔向了卫生间。

　　一推开门，就看见罪魁祸首——那只黑鬼祁景，正蹲在洗手池边，对着镜子使劲搓着自己的爪子，嘴里还碎碎念：“怎么办，洗不掉了。”，他的身上全是粉色墨水的印记，其间又夹杂着一些黑色，难道他是想跟粉色小猪来一场cosplay吗？

　　刚刚想骂人的火气一下被冲掉了大半，逐渐被几许笑意替代。他回头看见我，又瞥见我身后的萧玖，瞬间蔫了下去，眼眶红红的，一副要哭却挤不出眼泪的委屈样子。

　　我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起了客厅。萧玖也没闲着，帮我捡起散落的玩具，动作利落，倒不像第一次来别人家。

　　收拾妥当后，我递给他一瓶水，认真地道了声谢。

　　刚松了口气，就看见祁景鬼鬼祟祟地从卫生间里飘出来，一看见萧玖，又“嗖”地一下钻回了床底，缩在角落里发抖。

　　我走过去，把他从床底拽出来，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祁景身子微抖，躲在我身后，伸出一只黑气凝成的手，指了指萧玖，声音发颤：“怕……怕他。”

　　怕萧玖？难道是因为萧玖会除鬼？

　　我盯着萧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分裂——就在昨天，我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现在，我不仅养了只鬼，还把一个会除鬼的人带回了家。

　　我需要一个人给我糟糕的世界观一个解释，而这个人，我选择了萧玖。

　　我走到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我的问题：“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萧玖转过身，和我对视。我比他高一点，此刻却莫名有点底气不足。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再抬头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加入我们。”

　　“我们？”

　　“嗯，我们的组织叫渡厄。渡人渡己，渡厄渡神。”

　　“渡？”我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管他什么组织，只要能搞懂这一切，只要能让我摆脱这些麻烦，我就干。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行，我加入。”

　　听到我的答复，萧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开始讲述起了这一切：“其实，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是——渡厄。”

　　窗外的夜色渐浓，房间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我平静的生活，从这一刻起，彻底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