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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季清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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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清晏在北疆开战后便养成了每日读邸报的习惯。他起得早,灯还亮着,人已坐在桌边,一手从云蕊手里接过那叠还透着油墨气的纸张,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拌灵参芽送进嘴里。
那日的邸报格外厚,翻开来全是北疆战事的消息。头版大篇幅写着噬魂部覆灭之役,从霍廷彻与狼族太上长老的紫霄神雷对决写到左翼霍晔一人斩十二头旋丹狼妖的战绩,浓墨重彩,不厌其详。季清晏一路看过去,原本只是例行公事般翻着,筷子偶尔夹一块冰梅脯送进嘴里,目光却落在最后那一小片版面上不动了。那篇报道不长,挤在犒赏功勋的栏目里,只占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上头写着:探明噬魂部据点之功,斥候小队队长李惊寒授正五品察远校尉。下面还带了一行小字,交代了此人的身份:流放北疆三年之罪奴,先天期修为,战前率队冒死深入雪谷带回了关键军情。
季清晏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心里暗暗想,他还活着,还立了功。李惊寒在做斥候,自己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也知道军队中斥候是最危险的兵种,因为脱离部队孤军深入,稍有不慎会被包围。不知李惊寒有没有在勘察任务中受伤,季清晏无法得知李惊寒的近况,只在心里默默祈祷李惊寒一切安好。
小丫鬟瑞珠掀开帘子:“少爷,杨致贤杨公子来了。”
杨致贤是鸿胪寺卿杨守正的公子,与季清晏是在浮香殿的飞花宴上结识的。贺之齐带他来的,说他能言善辩出手慷慨,季清晏一见果然如此。那阵子季清晏还没被霍晔缠上,隔三差五便邀些投契的朋友饮酒唱曲投壶射箭,日子过得松散自在,杨致贤便是那时攒下的交情。
“请他进来。”季清晏吩咐瑞珠。
杨致贤一身华贵的紫貂皮裘,进门便笑:“阿晏,你如今贵人事忙,连飞花宴都几个月不办了,我攒了一坛好酒都没人喝。”
季清晏说:“二哥给我找了个差事,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出空。”
杨致贤便顺着这话往下说,他说前些日子安和药坊被季清晏退回的那批聚元丹,正是他名下的产业,下面人办事不周,请阿晏多多包涵。
季清晏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安和药坊那批聚元丹的药力连三成都不到,就算是你的产业,我这边也没法收。这样吧,致贤你只要把品质提到七成,我这边立刻就接收。”
兵部对聚元丹的品质要求正是七成。
“好阿晏,你就当帮我的忙。我请的丹师炼丹时出了事,只能由徒弟暂时替代。我保证丹师很快就回来,丹药的品质很快就会提升。”
杨致贤说着从储物戒取出一枚龙涎清露准备塞给季清晏。
季清晏没有接。他把手往回缩了半寸,固执地说:“那就等丹师好了再往兵部送吧。”
杨致贤的手悬在半空中,那枚龙涎清露捏在指尖,递也不是,收也不是。他的脸色沉下来,最后冷笑了一声,把那龙涎清露收回了戒中,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嘲讽:“好好好,咱们这帮纨绔子弟里,倒是出了阿晏这个大清官。”
杨致贤走后,屋子里静了下来。季清晏望着花瓶里的梅枝,心里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杨致贤那句讽刺意味的“大清官”言犹在耳,仿佛他的恪尽职守成了坏事。他想起过往那些酒宴上的热闹,灯火通明杯盏交错,仿佛大家都是推心置腹的知己,可一旦碰上实打实的利害,那些热闹就散了,露出现实的冷清来。
季清晏突然觉得有些倦怠有些寂寞。
北疆军营,火炉里的炭烧得正旺,几块切好的妖兽肉串在铁签上滋滋冒着油花。李惊寒和他的斥候小队围坐成一圈,肉香混着柴烟在帐门口飘散开来,在冷风里显得格外暖和。
自那趟雪谷侦查活着回来后,这六个人就认准了李惊寒。他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像一群认主的狗。噢,也不对,他们可没有狗凶悍,是认主的羊罢。
传旨太监掀帘进来时,李惊寒正翻着铁签上的肉。他放下签子站起身,掸了掸衣甲上落的灰,带着身后六人一同跪下接旨。圣旨写得四平八稳,授李惊寒正五品察远校尉之职,麾下六人各授正六品百夫长;另赏功勋点,李惊寒三千,其余六人各一千。李惊寒叩首,说了一句“臣谢主隆恩”,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太监走后,帐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功勋点是啥?”
李惊寒坐回火炉旁,重新拿起铁签翻了一下烤肉,说:“杀一头凝元期妖兽,得一个功勋点。后天期十个,先天期一百个。”那人闷着头算了算,嘶了一声,没有再问。
李惊寒默默算计。他手头还有九个先天期九个后天期狼妖的人头没来得及兑换,大约值一千功勋点。加上陛下赏的三千,总共四千。酬功阁里一门玄级下品功法,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他练了这么多年,手里头只有一门黄级下品的《雷火杀》,连一本像样的功法都没摸过。
周长青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上,手里攥着那面刚发下来的功勋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拿定主意似的,往前挪了半步,把那面功勋牌递到李惊寒面前。
“大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楚,“这一千功勋点,您拿着。百夫长的职位我留下,其余的我不该要。
李惊寒声音淡漠:“这是你自己挣的,不用给我。”
“是沾了您的光挣的。”周长青没有收回手,“那趟雪谷侦查,我最大的作用是跟着您,没拖后腿就算不错了。换一个人带队,我未必能活着回来。这一千功勋点压在我手里,我心里不踏实。”他顿了顿,“您要是不收,这牌子我拿着也不安生。”
“我没有刻意保护过你们,能活着是你们命大,所以无功不受禄。”
听李惊寒这么说,周长青眼里有些绝望。他想依附李惊寒,他自认比别人有天赋,二十出头已经突破后天,他想往上爬。
“大人,您是先天期。凭您的修为,察远校尉不可能是虚职。仗还没打完,您往后升迁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要掌一营,您需要自己人。我二十出头就突破了后天,修为足够担任百夫长了。您带上我,我不会给您丢人。”周长青继续推销自己。
李惊寒咽下嘴里的肉,而后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递到面前的功勋牌。他没有立刻接,像是在掂量眼前这个人的价值。火光照着他低垂的眼睫,几息之后他伸出手,把功勋牌接了过来,随手扔进储物戒。
周长青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回来,跟着落回来的还有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