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绕月》卞星星

7、礼貌的独白 推开6

　　推开617的门，宿舍里空荡荡的。另外三个人都有课，周甜甜的桌上摊着一面小镜子和半管口红，忘了盖盖子，口红顶端凝了一颗小小的水珠，在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微润的光。

　　李清月把书放在桌上，换了拖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皮肤上，整个人清爽了些。她在椅子上坐下来，随手拿起手机刷了两下又放下了，目光没有着落地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天花板上那个她早已熟稔于心的裂纹上面。

　　脑子里还在走刚才那条林荫路。

　　她跟同学说话的时候余光里瞥见那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下，篮球掉在地上弹起来又被人接住了。她没回头看，但她知道他大概在看她。那时候她正冲着同学笑，嘴角的弧度她自己心里有数，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是真实的、放松的、带着温度的。而他看到的是两种表情的切换，从前一秒到下一秒，像翻了一页书那样干脆利落。

　　她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着垫住下巴，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再怎么说，两家父母认识，饭桌上也客客气气地打过照面了。正常的社交礼仪，走个对面点个头说句"好巧"之类的话，既不费事也不费心，她怎么做不到呢。她又不是不会，饭局上她端得比谁都稳，跟不熟的师长同学说话也能进退有度。偏偏今天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她把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没留。

　　她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舌尖抵在那儿，有一点点疼。

　　可是她凭什么要笑啊。她本来走在路上就没笑，对谁都那样，又不是只对他一个人。他凭什么觉得她应该对他笑？就因为他们一起吃过一顿饭？那顿饭从头到尾她都是被动的，是父母安排的，是"你俩一个学校以后多走动"的客套话。她没主动跟他说过超过三句以上的话，她没加他微信，她甚至在班群里看到他的名字都懒得点开。她对他没有任何义务。

　　想到这里，她的下巴抬起来了一点。

　　对。本来就是这样。她又不是对所有人都冷着脸，她跟周甜甜一起吃饭的时候会笑，跟班里的同学讨论作业的时候也会笑，刚才碰见那两个女生她也笑了。她只是不对他笑，而已。这叫有选择，不叫没礼貌。

　　而且他是什么人？

　　她靠着椅背，把两条腿蜷起来踩在椅面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脑子里那些听来的话又浮上来了。周甜甜说过，隔壁宿舍的女生说过，班群里某天有人匿名吐槽过。换女朋友快、来者不拒、球场边常年围着一圈姑娘。她还记得有句话大概是说"曹越星这种人吧，他跟你暧昧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特别的那个，等他转头去找下一个的时候你才知道你连号码牌都算不上"。说这话的人语气里的那种酸和恨，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她之前没在意，反正跟她没什么关系。现在那些话从记忆的角落里浮出来，像水面下冒起来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破了，带着一点点腥气。

　　她抬起下巴，在心里把那些标签又翻了一遍。花心。渣。惯会哄人开心，但没有真心。体育生。风评差。高中时候她就听说过体育生的种种，本校的也好外校的也好，总有些让正经女生绕道走的传闻。她当时听了也就听了，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圈子，她根本不会去碰。

　　所以她有什么好愧疚的。他对她打招呼，她没接，那又怎样。她本来就是那种不喜欢跟人来往的人，认识的人少，朋友也少，所有人都知道。他没理由觉得她应该对他特殊。就算他真的有哪里不一样——饭桌上给他妈妈夹菜的时候挺自然的，倒茶的时候手很稳，在车上问她图书馆的事语气也挺真诚——但那也不能说明什么。一个对所有人都好的人，他的好就是批发市场里的货，论斤称的，不稀罕。

　　她想清楚了。

　　可是。

　　可是为什么她要想这么久？

　　李清月忽然愣了一下，膝盖上搁着的下巴抬了起来，眼睛微微睁大了半圈。她从刚才进宿舍开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的全是这件事。愧疚、反驳、标签、合理化、再反驳。十五分钟过去了，她连电脑都没打开，小说一个字没写，书包里的书还没掏出来，就这么抱着膝盖在椅子上干坐了这么久。

　　她在想曹越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睡裤的布料，掌心有点潮。那个名字浮上来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嗡地响了一声。她为什么会这么关注这个人？一个她只见过两面的、据说很渣的、跟她的生活八竿子打不着的、阳光普照到晃眼睛的——男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涌进来，带着操场方向隐约的人声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篮球场上有人在跑动，小小的身影在午后的光里起起伏伏，她看不清谁是谁，但知道那片热闹里有一个人。或者没有，她也说不准。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框上，闭了闭眼。

　　李老师以前说过她，说她这人是"思虑过重"，什么事都要翻来覆去地想，好的一面想完了又想坏的一面，坏的一面想完了又反过来给好的一面找补，最后把自己绕进去出不来。她当时不服气，觉得自己是"深思熟虑"。现在她服了。就这么点大的事，迎面碰见一个人没打招呼，多大点儿事呢。换别人早就翻篇了，她在这里坐了十五分钟，把所有可能性都翻了一遍。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的边缘比以前更黄了，整棵树像是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再过一阵子，就该全黄了。她盯着那片金色看了好一会儿，胸腔里那股乱糟糟的气慢慢平下来了。

　　算了。不想了。

　　她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写小说的文档。谢临风还坐在秘境的石头上咧着嘴等她写呢，肩膀上那条伤口还没上药。她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劈里啪啦地打了一段，谢临风挤眉弄眼地跟裴清绝贫嘴，裴清绝一剑柄杵在他胸口让他闭嘴。她打着打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绷住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翻动了桌角摊开的笔记本。风停的时候，纸页安静下来，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其中一行写着"谢临风人设参考"，旁边有个括号，括号里空着，还没填上东西。

　　李清月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伸手把笔记本合上了。

　　她继续敲键盘。谢临风在故事里活蹦乱跳的，吵得很，裴清绝烦他烦得要命，但每次他有危险的时候，裴清绝的剑总是比她的脑子先动。

　　她写了一个多小时，停下来伸懒腰的时候才发现，那个人在她脑子里已经彻底被谢临风覆盖掉了。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关上电脑，拎起书包出门去图书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小片阳光，亮晶晶的。她没来由地想，下次再碰到那个人，打个招呼也没什么。就点个头。很轻的那种。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好。

　　她拉上门，脚步轻快地下了楼。走廊尽头的光涌进来，她走进那片光里，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