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绕月》卞星星

6、对视却毫不相干 那天是

　　那天是一个寻常的周三。

　　李清月上午只有两节课，下课后没急着走，在教室里把笔记整理完才慢悠悠地收拾书包。她今天穿了件薄荷绿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小圆领内搭，头发没有绾，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是昨晚洗完头没吹干就睡了的缘故。她从教学楼侧门出来，拐上那条通往图书馆的林荫路。

　　这条路她走了快二十天了。哪个位置的地砖有点翘、哪棵梧桐树底下蚂蚁窝最大、爬山虎墙那片绿到了什么程度，她都摸得一清二楚。她喜欢这种熟悉感，像是把一小块陌生的领土一寸一寸地征服了，变成了自己的。

　　周甜甜今天没跟她一起，上午有别的课。所以她一个人走着，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抱了两本书，目光落在前方十来米处的地面上，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写的那个情节——谢临风在秘境里替裴清绝挡了一记暗器，肩膀上豁了一道口子，血把半边衣服都染透了，还咧着嘴跟她贫："师姐你欠我一条命，往后可得对我好点。"裴清绝手起剑落把偷袭的人斩了，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一个字都没说，从袖子里扔了一瓶伤药过去。

　　她正想着那段对话要不要再改一改，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前面十步左右，林荫路的分岔口，一个人正从篮球场那边的方向走过来。白T恤、灰色运动裤，右手托着个篮球在指尖转，旁边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正笑得前仰后合。

　　曹越星。

　　李清月认出来的那一瞬间，脚步没停，但节奏变了。原本均匀的步子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如常。她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个判断——这条路只有这一条直道，没有岔路可以拐，往回走又显得刻意。那就正常走过去。不过两步路的事。

　　她甚至没有刻意调整表情。她今天本来就没在笑，安安静静的，唇线抿着，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看上去就像在走自己的路想自己的事，什么都没注意到。虽然她的余光里已经清清楚楚地映出了那个人的轮廓，一步一步地近了。

　　曹越星也看见她了。

　　他正跟许驰说着刚才球场上那个三分绝杀的事，笑得嘴还没合上，视线随意地往前一扫，就在人群里一眼捕捉到了那个薄荷绿的身影。他的脑子跟他的目光几乎是同步运作的，看到她的第一秒就想起来了——哦，那天吃饭的那个，父母朋友家的女儿，叫什么来着……

　　"清月。"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很自然地准备开口。他想着，好歹两家认识，见了面打个招呼也不算多余，就说"诶这么巧你也走这条路"之类的，客套两句也就过去了。

　　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三步的时候，他们的目光碰上了。

　　李清月的眼睛是那种很淡的琥珀色，在阳光下会泛一层浅浅的光。她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个"一下"大概只有半秒钟，眼神清凌凌的，不躲不闪，但也绝对没有任何温度——就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走在路上，视线偶然交汇而已。然后她垂下了眼，那扇门就关上了。

　　曹越星微微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她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薄荷绿的衣角带起一小阵风，有很淡的洗衣粉气味，清清爽爽的，像雨后草叶上的水珠。

　　他下意识偏了下头，想再确认一下是不是认错了人。但就在这时，她迎面碰上了两个从图书馆方向走出来的女生，好像是她们班的同学，其中一个笑着喊了她一声："清月！你上午没课啦？"然后她们仨就站在路边说上话了。李清月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起了变化——她嘴角弯起来了，弯得不算大，但确确实实在笑，眼睛里那层淡琥珀色的光柔和下去，整个人像一只蜷着的猫终于伸开了爪子。她跟那个说话的女孩并肩往前走了，侧脸带着笑意，午后的阳光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

　　曹越星站在路中间，脚尖还朝着她那个方向，指尖转着的篮球忘了转，啪嗒一下砸在地上弹了两弹，被许驰一把捞住了。

　　"干嘛呢你，走着走着魂没了。"许驰把球夹在胳膊底下，"那谁啊？认识？"

　　曹越星收回目光，把球从许驰手里抢回来继续转，嘴上漫不经心地说："哦，一个认识的，长辈家里的小孩。"他挠了挠后脑勺，眉间极快地蹙了一下又松开了，"上次吃饭见过一面。"

　　"那你刚才怎么不打招呼？我看人家理都没理你。"

　　"她……"曹越星顿了顿，"她可能没看见吧。"

　　许驰嗤了一声："得了吧，你们对视了至少有五秒，我看着呢。这都没看见你当人家瞎呢？"他说着用胳膊肘捅了捅曹越星，"怎么着，咱们星星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无视过？心里不好受吧？"

　　曹越星笑了一声，抬手薅了许驰一把头发："你他妈少来。我有什么不好受的，人家走人家的路，我走我的，不打招呼就不打招呼呗。"他把球从左手换到右手，大拇指随意地蹭了一下鼻尖，"走了走了，吃饭去，饿死了。"

　　两个人拐进了去食堂的方向。曹越星嘴上说着话，脑子里却还是忍不住过了两遍刚才的画面。她看他的那一眼，和转头跟同学笑的那一眼，前后差不过三秒钟。三秒钟里，完完全全两副面孔。他自认没招惹过她，上一次吃饭的时候虽然也没怎么聊，但他自忖表现还算得体，倒茶敬酒说话，哪样也没失了礼数。怎么她看他的眼神，跟看路边的垃圾桶没什么两样。

　　他琢磨了几步路的功夫，食堂的玻璃门已经在眼前了。麻辣香锅的香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勾得人胃里一紧。"吃什么？"许驰在旁边问。

　　"麻辣香锅。加辣。"曹越星把那个小小的问题从脑子里抽出来，像拔掉一根无关紧要的头发丝一样利落。他推开门走进去，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到处都是端着餐盘找座位的同学。他很快就被淹进了这股热闹里，点菜、拿号、找位子，跟许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下午还有谁一起打球。

　　那个薄荷绿的身影，那个冷淡的眼神，那个转瞬即逝的困惑，都被盖在麻辣香锅蒸腾起来的白雾底下，沉下去了。他只记得她好像叫什么月，其他什么的，跟这顿午饭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李清月跟两个同学坐在一起，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她慢慢挑着面条，偶尔接两句她们的话，脸上是放松的、舒展的表情。窗户开着一条缝，初秋的风吹进来，吹动了她肩上的碎发。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目光无意中往楼下扫了一眼，看到食堂门口那个高高的身影正跟朋友笑着走进去。她的手在发丝上停了一秒，然后放下来，继续吃她的面。

　　面汤有点烫。她低头吹了吹，白色的雾气遮住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