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绕月》卞星星

5、曹越星就是曹越星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曹越星是被手机震醒的。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还在睡，他摸过枕头底下的手机眯着眼看，班群里二十多条未读，隔壁系的朋友发来一条语音问他下午打球去不去。他按着语音键，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刚醒过来的闷："去，老时间。"发完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翻了个身，又赖了五分钟才从床上爬起来。

　　他从上铺跳下来的时候轻车熟路地避开地上的拖鞋和球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就清醒了。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刷牙，牙膏沫子沾在嘴角，他冲镜子里的人比了个鬼脸，又把头发胡乱抓了两把，觉得差不多了，套了件黑色运动短袖就出了门。

　　关于昨晚那顿饭，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大包厢，红木圆桌，他爸妈跟另一对中年夫妇聊天聊得热火朝天，他全程扮演乖乖儿子，该倒茶倒茶，该敬酒敬酒。对面坐了一个女孩子，穿白衬衫深灰裙，头发绾着，安静得像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长什么样子来着？他想了想，只记得皮肤很白，眼睛垂下去的时候睫毛长长的，说话声音不大，咬字却很清晰，像一粒一粒的数珠落在瓷盘上。

　　其他的想不起来了。好像叫什么月？算了。反正也是爸妈朋友家的孩子。

　　他骑着共享单车穿过校园，初秋的风鼓在衣服里，凉丝丝的，很舒服。早课是公共课，阶梯教室里坐了大几十号人，他来得不早不晚，在后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书包往旁边座位上一扔，掏出手机开始看NBA的集锦。前排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肩膀碰着肩膀说了句什么，然后一起笑起来。

　　他眼皮都没抬。这种事多了，他早就习惯了。

　　课间的时候好基友许驰从教室另一边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空位上，书包带子还挂在肩膀上："下午三点半，南场，我已经喊了老张和小马，你再叫两个人。"

　　"行。"曹越星还在刷手机，头也没抬。

　　许驰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你还看这个，不是说这赛季湖人没戏了吗。""看看怎么了，"曹越星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你管得还挺宽。"

　　许驰笑了一声，胳膊肘顶了顶他："诶，晚上有人约饭，隔壁班的，好几个女生，你去不去？"

　　曹越星靠进椅背里，双手枕在脑后，想了两秒："再说吧。打完球累不累。"

　　"少来，你什么时候打完球累过。"许驰翻了个白眼，"人家点名要你去的，我不去可以，你不去她们就不组局了。"

　　曹越星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我面子这么大？""少他妈装。"许驰踹了他一脚，起身走了。

　　下午的课曹越星几乎没怎么听。他从高中就这样，听得进的就听，听不进的也不勉强，考试前突击一下，绩点不至于难看，但也绝对算不上好。他对分数没什么执念，差不多就行了，人生又不是只有考试这一件事。

　　三点二十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南场了。阳光还有点烈，柏油地面烫脚，他把短袖下摆撸到胸口露出精瘦的腰线，在三分线外练投篮。球离手的瞬间他手腕轻轻一压，弧线漂亮，刷地穿过篮网。许驰在旁边拍了个视频发朋友圈，配文"今日份投手已上线"，三分钟内收获了十几个赞和四条评论，全是"星星好帅""哇这个腰""我也想去打球"。

　　曹越星看见了，冲许驰竖了个中指。许驰哈哈哈地笑，举起手机又拍了一张。

　　球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三对三，半场，轮流打擂。曹越星运球过人的时候肩膀压得很低，步子又大又快，防守的人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一个变向就把人晃过去了，上篮的时候在空中滞了一瞬，篮球擦着篮板滑进框里。场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有男生也有女生，女生居多，在他进球的时候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

　　他落地的时候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抬手用短袖下摆擦了擦脸，露出紧实的腹肌线条。场边有个扎马尾的女生端着两瓶水走过来，脸有点红："学长，喝水吗？"曹越星看了她一眼，笑了："谢了。"接过水拧开瓶盖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直接浇在头顶上，水顺着发梢滴下来，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那个女生站在原地没走，又问了句："学长晚上有空吗？我们几个同学想请你吃饭。"

　　曹越星把空瓶子捏扁了，随手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里，动作利落。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那种被惯出来的随意："再说吧，打完球再说。"说完冲她摆了下手，转身又跑回场上去了。女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另一瓶没送出去的水，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被同伴笑着拉走了。

　　球打到天色暗下来才散。曹越星跟许驰并排往外走，身上全是汗，短袖黏在背上。许驰掏了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含含糊糊地说："晚上到底去不去？人家姑娘等你回话呢。"

　　曹越星想了想："去吧。反正也没事。"

　　"哪个姑娘？隔壁班的还是刚才送水的那个？"许驰斜眼看他。

　　"你他妈管哪个呢。"曹越星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抽走了，"操场不让抽烟，你再叼着等会儿被保安逮了。"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往宿舍走，路过图书馆的时候曹越星忽然脚步慢了一拍。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亮着灯，暖黄色的一片，窗帘半拉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影伏在桌上。他想起昨天晚上那顿饭，那个穿白衬衫的女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茶杯，像一株种在喧闹里的竹子。

　　叫什么来着。李……李什么。

　　"看什么呢？"许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图书馆？你要去自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滚。"曹越星收回视线，踹了他一脚，"我就随便看看。"

　　他没再想那个名字。吃完饭的事就留在吃饭的时候，他向来是这样的人，不往回看，也不往深里想。每天都有新的人，新鲜的事，篮球场上的汗，饭桌上的笑，一个接一个地淌过去，他就在这流水里漂着，自在得很。

　　晚上的饭局果然热闹。隔壁班的女生订了一间火锅店，热气腾腾的，锅底的辣味呛得人直咳嗽。曹越星被安排坐在中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有人给他涮毛肚，有人给他倒啤酒。他嘻嘻哈哈地应付着，跟谁都聊得来，玩笑开得恰到好处，既不冒犯也不疏远。席间有人起哄让他唱歌，他推了两下没推掉，就站起来唱了半首《晴天》，嗓子其实一般，但架不住人长得好看，唱完了一桌人拍手叫好。

　　他坐下来的时候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曹越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咱们学校可火了，好多人都想认识你。"

　　他夹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嚼完了才慢悠悠地说："火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啊。"

　　女生被他逗笑了，拿筷子戳了戳他的胳膊："你还挺会贫。"

　　"那可不，"他咧嘴一笑，"我靠这个吃饭的。"

　　一顿饭吃到快十点才散。曹越星骑着车往回走，夜风吹在刚喝完酒的脸上，凉飕飕的。路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车轮碾过枯叶发出脆脆的声响。他在校门口停了一下等红灯，掏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看到许驰发了下午打球的小视频，底下又是一堆评论。他随手点了几个赞，又退出来。

　　忽然有一条消息弹进来，是个不认识的头像，申请加好友，备注写着"学长你好今天下午在球场……"。他看了两秒，点了通过，发过去一个"你好"的表情。对方秒回了一大段话，他扫了一眼，大意是今天下午看到你打球好帅啊能不能认识一下之类。他打了两个字"好的"，又觉得太敷衍，删了改成"谢谢夸奖，你哪个系的"，发完就把手机揣回兜里，蹬着车进了校门。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三楼的灯已经灭了，窗户黑漆漆的，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他收回目光，吹了个口哨，把车锁在宿舍楼下。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碰到隔壁宿舍的哥们儿，那人打了个哈欠问他："这么晚回来又跟谁吃饭去了？"

　　"隔壁班的，不太熟。"曹越星挠了挠后脑勺，也打了个哈欠，"困了困了，回去洗澡睡觉。"

　　洗澡，躺下，熄灯。黑暗里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零零碎碎地闪过下午的球、晚上的火锅、加了微信的那个女生。还有一个模糊的白衬衫影子，坐在暖黄的灯光里，垂着眼睛，像画里出来的人。但他没细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几秒钟之内就沉进了黑甜梦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阳光，球，笑声，还有数不清的新面孔在他面前涌过来，热热闹闹的，他一个都不会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