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绕月》卞星星

8、联谊，怎么这么巧？ 周甜甜

　　周甜甜把李清月从图书馆里拽出来的时候，夕阳正把整面爬山虎墙染成橘红色。

　　"你就陪我去一次，就一次！"周甜甜两只手合在胸前，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被饿了三天的小猫，"对方说好了带八个男生来，我这边就我和小张两个人，多不好看啊，你去了凑个数就行，坐那儿吃你的喝你的，一句话不说都行。"

　　李清月把书合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还有小说没写"，想说"我不去那种场合"，想说"你去就行了带上我干嘛"。但周甜甜眼里的恳求太浓了，那根弦在她心里绷了快一分钟，然后啪地断了。她叹了口气："几点，在哪儿。"

　　周甜甜欢呼一声差点把桌上的水杯碰倒了。

　　晚上七点，学校北门外那家韩式烤肉店。李清月到的时候周甜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她们宿舍的另一个姑娘小张，穿了件亮黄色的短袖，在暮色里像一盏小灯笼。周甜甜一把拉住李清月的胳膊："走走走，人已经到了，二楼的包间。"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一股烤肉香气裹着喧闹的人声涌出来。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男生一边女生一边，中间的烤盘上五花肉滋滋地冒着油泡。有人正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在倒饮料，有人隔着桌子喊"肉好了谁要"。热闹得像是把整个篮球场的人声都压缩进了这二十平米的空间里。

　　李清月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了一圈环境——窗户的位置、出口的方向、座位之间的距离。然后在那一圈陌生面孔中间，她看见了他。

　　曹越星坐在长桌的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正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笑得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齐整的白牙。头顶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本来就很分明的五官照得更立体了——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的线条顺着光一路滑下去，下颌的弧线利落得像一刀裁出来的。

　　李清月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对。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明明见过他两次了，包厢里见过，林荫路上见过，两次他的脸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她视网膜上，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现在暖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她脑子里那个词不太合适，但她想不到别的了。

　　"清月？"周甜甜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站门口干嘛，进去呀。"

　　她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跟着周甜甜在女生那边坐下了。对面的男生们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笑着说"甜甜你带来的小姐妹怎么这么好看"，周甜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们宿舍的门面。"

　　曹越星的目光穿过烤盘上蒸腾的白雾，落在她身上。他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随即化成了一个更复杂的表情，嘴角还翘着，眉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李清月跟他对上视线的那一秒，他也正好别开了头。他转向旁边的男生，端起了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在想，她怎么来了。

　　在他的印象里，李清月是那种坐在长辈饭桌上一言不发的瓷器，温润、安静、隔着玻璃罩子放着，跟眼前这种烟雾缭绕的烤肉店格格不入。他以为她会是那种家里安排好相亲对象、大学毕业就结婚的类型——不是说她不够好，而是说她看起来就不像是会谈恋爱的人。她看人的眼神是隔着一层东西的，像是站在岸边看河里的鱼，看归看，不会伸手去捞。

　　她出现在这里，让他的脑子空了一拍。

　　但场面上不能冷。曹越星放下杯子，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平时招呼朋友打球的语气开了口："介绍一下啊，这位，李清月，是我一妹妹。爸妈那辈就认识的那种。"他朝对面的男生们抬了抬下巴，脸上的笑容是惯常的、散漫的、看不出深浅的那种，"你们待会儿可对她好一点啊，别瞎起哄，人家是好学生，跟咱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还是带着笑，但语气里有一种被玩笑话裹着的认真："反正不准欺负她，听见没。"

　　桌上安静了一两秒。有个男生张嘴正要接句什么调侃，旁边的同伴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看了看曹越星的表情——那人还在笑，但眼睛里没那个意思了——就把话咽回去了，换成一句："哎哟星星你这护得够紧的啊，放心放心，我们又不是禽兽。"

　　满桌的人都笑了，笑声把那个微妙的停顿填平了。李清月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她看着曹越星侧过去跟旁边的人说话，耳廓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红——不知道是烤肉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拿起面前的筷子，夹了一片生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生菜叶子是脆的，嚼的时候有清脆的声响，在满桌的喧嚣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妹妹。"他说她是妹妹。

　　他不是那种会给人解围的类型，她以为。他是那种在旁边看热闹、巴不得别人闹得更欢的人。可刚才他说话的时候，那层开玩笑的外壳底下有一个很硬的内核，她隔着桌子都能感觉到。那些男生本来准备调侃她的——她来之前就想到了，联谊场合，单身男女，嘴上不饶人的调侃是免不了的。她连应对的话都在心里拟好了，不卑不亢的那种。可是没用上。他一句话就让那些人收敛了。

　　她放下生菜叶子，端起面前的麦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一点点甜。

　　对面的曹越星没有再往她这边看过。他投入到了饭桌上的社交里，跟这个碰杯跟那个划拳，时不时笑着骂两句"你他妈别倒那么满"，跟旁边的人分吃一盘烤好的牛舌，被烫到了嘶嘶地吸气。他还是他，热闹的、大剌剌的、跟谁都称兄道弟的那个曹越星。但他刚才替她挡了那一下，那个动作在她的记忆里反复地回放——他偏过头去，目光越过烤盘的白雾，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说"这是我妹妹"，然后底下藏了句严肃的"不准欺负她"。

　　她把那口麦茶咽下去，心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心。渣。换女朋友快。这些标签是她脑子里最先浮上来的东西，像一块早早挂好的招牌，她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会先看到那个招牌，然后才看到他本人。可是招牌底下的那个人，她每次都看得不太清楚。他给他妈妈夹菜的样子，他在车上问她图书馆的事的样子，他今天在饭桌上说"这是我妹妹"的样子。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但它们在一点点地磨着她脑子里那块招牌的边角，磨得发白，快要露出底下的木头了。

　　"想什么呢？"周甜甜凑过来，嘴里还嚼着一块烤蘑菇，"肉都要凉了，快吃呀。"

　　李清月拿起筷子，从烤盘上夹了一块五花肉，蘸了酱，包进生菜叶子里。咬下去的时候油脂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烫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曹越星在对面笑着跟人碰杯，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和他的笑声混在一起，穿过满屋的烟火气传到她耳朵里。

　　她没再看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那个声音，那个轮廓，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的那一截皮肤，全都在她耳朵里、眼睛里、脑子里，不用看也知道。

　　联谊结束的时候快十点了。一群人从烤肉店出来，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道别。九月的夜风吹过来，把满身的烟火气吹散了一些。有人提议转场去KTV，几个男生响应了，几个女生犹豫着说要回去。李清月站在人群边缘，正想趁乱跟周甜甜说先走，曹越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他没有靠太近，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双手插在裤兜里，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回去？还是跟他们去唱歌？"

　　李清月抬了抬眼。他离得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烤肉味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两盏小灯。

　　"回去。"她说。

　　"嗯，"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意料之中的事，"那你路上小心。"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大，几步就追上了前面那群人。有个男生回头搭他的肩膀，他笑着推开，又跟旁边的人说起话来了。李清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那群人里，很快分不清哪个是他了。

　　她在路灯下又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身，朝学校的北门走去。树影落在她身上，一段明一段暗，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追什么，又像是在逃什么。

　　回到宿舍的时候周甜甜还在兴奋地复盘今天的饭局："那个穿黑T恤的男生加了小张微信诶，你说他们能成吗？还有坐我对面的那个，递了三次水给我……"李清月嗯嗯地应着，洗漱，换睡衣，爬上床。

　　躺下来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那个裂纹。房间里安静了，周甜甜也睡了。她的心跳还在那个频率上，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她不想去管它。

　　她闭上眼。脑海里是曹越星说"这是我妹妹"时的表情，笑是笑的，眼神却是沉定的，像一片看起来平静的水面，底下有底。她在那个画面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终于在困意里沉下去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想搞清楚。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银杏叶子又黄了一点点，明天早上醒来，地上会多几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