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老友局 那之后 ...
-
那之后的日子,李清月渐渐摸清了大学的脉搏。
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食堂,七点半图书馆,有课的时候踩着铃声进教室,坐在中间靠右第三排的位置——她试了两天发现的,那个角度黑板不反光,老师走动的时候也不会挡住投影。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子她连着去了四次,第五次去的时候发现桌上贴了一张纸条,圆珠笔字写着"此座有人",她没争,换到了斜对面的位置,离窗户远了半米,阳光照不到桌面上,但也能接受。
周甜甜每天拉着她吃饭,她就跟着去。食堂三楼的小炒确实不错,鱼香肉丝里的木耳切得细,宫保鸡丁的花生米是脆的。她不怎么说话,但周甜甜也不介意,一个人能从上课聊到追星再聊到高中同桌的八卦,李清月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一顿饭就过去了。她慢慢发现,有一个人在旁边说话也不坏,至少食堂排队的时侯不那么局促,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也不那么刺耳。
父母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周四晚上。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手机屏幕在枕头上亮起来。接起来,妈妈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平时清脆些:"月月,周末我跟你爸过去看你,正好有个伯伯在这边办事,两家一起吃个饭。"
李清月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绞着毛巾:"怎么突然过来了?"
"正好嘛,顺路。"妈妈笑了笑,又问,"在学校怎么样?习惯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挺好的。"她说。这三个字她说了很多年,说得很顺,很圆润,像一颗被打磨过的石子。妈妈又叮嘱了几句天凉加衣、别熬夜之类的话,就挂了。李清月把手机放下,继续擦头发。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的,混着男生们的笑闹声。她起身去关了窗,声音就闷下去了。
周六中午,她换了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下面是深灰色的及膝裙和一双低跟的浅口鞋。头发松松地绾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耳边留了两缕碎发。她对镜子看了看,把耳垂上的小珍珠耳钉转正了,才拿起包出门。
餐厅是本地一家做淮扬菜的老馆子,藏在一条梧桐巷的深处,门脸不大,里面的装修倒雅致,青砖墙上挂着水墨画,屏风隔开一桌一桌的客人。李清月到的时候父母已经在了,妈妈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笑着迎上来拉着她的手打量:"瘦了点,但气色还行。"爸爸在旁边喝水,冲她点点头,目光里带着那种不常见面的人特有的打量,温和的,生疏的。
寒暄还没落定,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圆玉润,笑容满面地跟李清月父母打招呼:"老李!嫂子!好久不见!"包厢里热络起来,握手、拍肩膀、互相介绍这些年各自的情况。李清月站在母亲身侧,微微笑着,微微颔首,把每一句话都接得恰到好处,又不说多余的话。
然后她听见那妇人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星星,进来呀,别站门口。"
一个人影从门框里闪进来。
李清月看清他脸的那一瞬,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微地顿了一下。那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有点乱,但乱得挺好看,像是刚打完球洗过澡就赶过来的。个子很高,肩膀宽宽的,五官明朗,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这个人她见过。在班群的聊天记录里,在操场上远远跑过的身影里,在周甜甜某天随口说的"咱们系那个曹越星你们知道吧,今天又在球场上被一群女生围着要微信"里。
曹越星。
他母亲拉着他走到跟前:"这是李伯伯,这是张阿姨。这是他们女儿,跟你一个学校的,叫清月。你们认识认识。"
曹越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种很自然的、毫不费力的笑:"哦,我们一个系的吧?我在群里好像看到过你的名字。"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干干净净的。
李清月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温热的,有一点运动过后残余的粗糙感。她收手的速度比她预想中快了一点,面上却一丝痕迹也没有,嘴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你好,李清月。"
双方父母已经聊开了,话题从生意上的事转到孩子身上。曹越星的妈妈拍着李清月的手说:"我们家星星啊,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就是太爱动了,坐不住。清月一看就是文静的孩子,你要是能带带他上上自习就好了。"李清月的妈妈笑着接话:"我们家这个就是太闷了,一天到晚不说话,我还怕她交不到朋友呢。"
席间上了酒。曹越星的爸爸举着杯子站起来:"来来来,老李,咱哥俩喝一个。让孩子们也意思意思,以后都在一个学校了,互相有个照应。"曹越星笑着端起面前的酒杯,李清月也跟着端起来。他隔着桌子朝她举了举杯,眼睛弯弯的:"清月同学,以后多多关照。"
李清月端着酒杯,杯里的白酒澄澈透亮,映着头顶暖黄的灯光。她微微一笑,不露齿,眼神清正,声音不大不小:"曹同学客气了,互相学习。"然后抿了一口酒,把杯子轻轻搁下,杯底碰到桌面,没发出一点声响。
对面的曹越星仰头把半杯酒喝了,又笑着坐下,被母亲在胳膊上拍了一下说"哪有这样喝的孩子"。他揉着胳膊咧嘴笑,露出一副被惯坏了的男孩子才有的神情。
李清月低下头夹菜。筷子尖夹起一根笋丝,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脸上是那种温婉平静的表情,旁人看来,她是一个教养极好、知书达理的女孩子,在长辈面前得体、端庄,说话轻声细语,吃相斯文。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胃在微微收紧。
曹越星。她想起周甜甜某天在宿舍里说的话,语气里带着那种大学女生说起校园风云人物时特有的兴奋:"诶你们听说了吗,曹越星又换女朋友了,才两个星期,这次是外校的,据说人家姑娘追了他半年呢。"另一个室友接话:"他是不是那种就是玩玩的那种啊?""体育生嘛,长得又帅,反正就那样呗。"
那时李清月正躺在床上看书,闻言没什么反应。她对这些事向来不关心,谁谈恋爱谁分手,与她隔着一条银河。只是"曹越星"这个名字被她记住了,连着那些零碎的评价——花心、换女朋友快、体育生渣男。她当时想,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对面,正伸手去够转盘上的红烧肉,袖子撸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入口有淡淡的苦涩,回甘很慢。她在舌尖上抿着那股涩味,面上依然是那个微笑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李清月。
酒过三巡,大人们的声音渐渐高了。曹越星被他妈妈遣去给长辈们倒茶,他一路倒过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提着茶壶的手很稳,热水注入杯中,升腾起一缕白雾。"你喝茶吗?要不要再加点?"他问。
李清月看了他一眼。近看他的眉眼其实挺周正的,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清晰利落。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张脸在她眼里总像蒙了一层什么,大概是那些道听途说的影子吧。她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谢谢。不用了,够了。"
曹越星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笑了笑就继续往下一位去了。他走到她父亲面前,一口一个"李伯伯"叫得亲热,倒茶的时候嘴里还说着"李伯伯您这酒量一看就厉害,我跟我爸加一块儿也喝不过您",逗得她父亲哈哈大笑。包厢里的气氛被他弄得热乎乎的,像加了把火。
李清月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筷子搁在碟沿上,腰背挺直,下颌微收,手里捧着那杯续过两道的茶,偶尔低头抿一口。她的目光扫过满桌的热闹,扫过父母舒展的眉眼,扫过曹越星母亲那爽朗的笑容,最后落在桌布一角垂下的一缕流苏上。那流苏随着桌子的晃动轻轻摆着,摆幅很小,很有规律。
她想,这一顿饭,她可以就这样坐到散场。没有什么难的。她做了二十年的李清月,乖巧的、懂事的、不给人添麻烦的李清月。就算心里有小小的不快,那又怎样呢。她嘴角的弧度依然精确,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家人站在餐厅门口告别,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浓重的影子。曹越星站在他父母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冲她挥了挥手:"那个,回学校一起啊?"他父母跟他家是开车来的,坐了四个人也还有空位。
李清月还没开口,她妈妈已经笑着说:"那正好啊月月,跟星星一起回去,省得我们再送你一趟了。"语气里带着那种"你们小年轻正好熟络熟络"的促狭。
李清月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朝曹越星的方向微微颔首:"那就麻烦曹同学了。"
她上了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曹越星从另一边上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车发动之后,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流过车窗,忽明忽暗。曹越星靠在后座上,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比我想象中安静。"他声音不大,混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倒不太吵。
李清月看着窗外:"你比我想象中……"她顿了一下,把那个"吵"字咽回去,改了口,"热闹。"
曹越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在后座里歪了歪身子:"你这评价挺有意思的,好还是不好啊?"
"没什么好不好。"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每个人不一样。"
他"哦"了一声,隔了两秒又说:"你说话真好玩,跟写作文似的。"见她不接话,他也不尴尬,自顾自拿起手机看,没过一会儿又偏过头来:"对了,图书馆三楼的那个角落是不是你常坐的?我上次路过看到你了。"
李清月微微一怔。她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个。"你怎么知道是我?"
"那天班会你不是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衣服吗,挺好认的。"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的布料。窗外又一盏路灯滑过去了。
"嗯。"她说,"是我。"
之后就再没说话了。车停在学校北门的时候,她推开车门下去,弯腰朝车里说了句"谢谢叔叔阿姨,谢谢曹同学",声音清凌凌的,在夜风里传了很远。然后她转身走了,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走进校门里浓密的树荫底下,影子和树影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曹越星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忽然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一下。前排他妈妈回头看他:"看什么呢,走了。"
"来了来了。"他缩回身,关上车门。车子重新汇入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