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绕月》卞星星

2、一夜无梦 一夜无

　　一夜无梦。

　　李清月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宿舍里另外三张床还沉在呼吸声里。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踩着拖鞋去洗漱。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眼神却很清，像是已经醒了很久似的。她用冷水扑了扑脸，一下，两下，三下。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丝丝的，整个人就彻底醒过来了。

　　她是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的。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南方做生意，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电话倒是每周都打，但隔着屏幕，嘘寒问暖总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声音传得过来，温度传不过来。她也不怨。外公是中学语文教师，退休了还在家里摆了满满三面墙的书。她小时候没事做，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书架前面，一本一本地翻。从《安徒生童话》翻到《红楼梦》简本，从《十万个为什么》翻到《史记》选读，没有人逼她，她就是喜欢。那些铅字印在泛黄的纸页上，整整齐齐的，安安静静的，比任何人都可靠。

　　后来上了学，成绩一直不错，但也只是"不错"。她不争第一，不抢排名，考试的时候把会做的题都做了，不会的也不强求。老师在家长会上跟外公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的，就是太安静了，上课也不举手发言。"外公回来跟她转述，她只是"嗯"了一声。她当然知道答案，但她觉得，知道就行了，为什么非要说出来呢。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读完了小学、初中、高中，高考的时候发挥稳定，考上了现在这所大学——不算顶尖，但也是重点线以上。填志愿的时候她自己查的资料，自己做的决定，外婆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问一句"这个学校远不远"，她说"坐高铁四个小时"，外婆就"哦"一声，低下头继续织。走的那天，外公在门口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袋橘子塞进她包里。她上车之后打开袋子，里面除了橘子，还有两百块钱，用报纸包着，压得平平整整。

　　她没哭。她把钱和橘子都收好，戴上耳机，看着车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去。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陆陆续续醒了。周甜甜从上铺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打着哈欠说："李清月你起好早啊，几点了？"她说七点二十。周甜甜哀嚎一声又缩回去，隔了几秒又探出来："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一起？"李清月正在系鞋带，闻言顿了顿。她本来计划一个人去食堂，趁人少的时候把早饭吃完，然后去图书馆待到开学典礼开始。但周甜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好。"她说。

　　食堂人确实不多。李清月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墙的位子，周甜甜在她对面坐下来，筷子还没拆就开始说话："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刷朋友圈，看到咱们班群里好多人已经到了，有个男生发了张照片在篮球场，哇那个腹肌……"李清月听着，偶尔点点头，手上不紧不慢地喝着粥。白粥配酱菜，她习惯这样吃了很多年。周甜甜又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她："你吃东西好斯文啊，我吃饭跟打仗一样。"

　　李清月笑了笑，嘴角弯的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习惯了。"

　　上午的开学典礼在体育馆举行，两千多个新生坐在一起，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经过音响放大之后有点失真，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李清月坐在中间排的边上，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一直在低头玩手机。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目光落在台上的某个点，但什么也没听进去。她在数天花板上的灯。一共四十八盏，排成六行八列，其中第三行第五列那盏忽明忽暗的，大概接触不良。

　　典礼结束之后是班会。辅导员在讲台上点名，点到"李清月"的时候她举了一下手，很快又放下了。辅导员接着说选临时班干部的事，问有没有人自荐。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举手了，一个接一个。李清月没有举手。她知道自己能做好，但她不想。辅导员又说那有没有人愿意当课代表，李清月还是没有举手。她不是怕担事，只是那些事，别人做也是做，何必是她呢。

　　班会散场的时候，周甜甜扯着她的胳膊说："你怎么什么都不报啊？我觉得你挺靠谱的。"李清月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有人报了就行。"周甜甜还想说什么，被另一个同学叫走了，临走冲她摆了摆手："那晚上一起吃饭啊！"

　　李清月站在原地，看着人群从她身边流过。有人三三两两结伴走了，有人掏出手机加了微信，有人在讨论晚上去哪家馆子。她站在那，像一块礁石在潮水里，潮水涌过来又退下去，她还是她。

　　她转身往图书馆走。这条路她已经摸清了，从教学楼穿过去，经过一片小竹林，再绕过那个爬满爬山虎的墙，就到了。图书馆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想，等秋天来了，这里应该很好看。

　　刷卡，进门，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她从包里抽出那本书，翻开，继续读。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这些声音是干净的，不像外面的世界那样黏稠。

　　她忽然觉得心安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找到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就像小时候坐在外公的书架前面一样，只要有一本书、一个安静的位置，她就还是她。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班群的消息，有人在问今天晚上有没有人一起去逛校园。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弹出来，有人回复"我去我去"，有人发了个表情包，有人在艾特所有人。她滑了滑屏幕，没有回复，把手机又放了回去。

　　但临放下之前，她看到了一条消息。是一个叫曹越星的人发的，说："晚上七点北门集合呗，我知道一条小路能到后山，那边看夜景特别好看。"后面跟了个太阳的表情。

　　李清月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有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想，后山的夜景，应该也不错。不过今天算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阳光从桌面上慢慢移过去，像一只不着急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