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李清月 蝉鸣声里, ...
-
蝉鸣声里,她独自拖着行李箱穿过梧桐树影,
陌生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而她在不断确认——
这个喧闹的世界,究竟有几分是属于自己的。
李清月是在蝉鸣声里跨进校门的。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柏油路上,明晃晃的一片,风一吹,便碎成千万片摇晃的光斑。她拖着行李箱,轮子在石子路上骨碌碌地响,像是在替她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报到处的帐篷一溜排开,红的蓝的,上面印着同样鲜亮的字——“欢迎新同学”。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帮新生引路,有人在举着手机拍照。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
她停住了。
不是怕。她从不承认自己是怕的。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一点距离,好把这个新世界从头到脚地打量一遍。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去游泳馆,她非得站在池边看足二十分钟,看清水的颜色,看清岸上的标记,看清救生员坐在哪个位置,才肯把脚尖伸进水里。
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李清月!这边!”是辅导员,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笑容明晃晃的,和头顶的太阳一样没有遮拦。李清月走过去,递上录取通知书,接过一袋沉甸甸的材料——宿舍钥匙、校园卡、军训须知、新生日程表,还有一张印着校徽的书签,塑料的,边角有点毛糙。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她提着箱子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层都有人声从门缝里溢出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电话,大声说着“妈我到了你们放心吧”。她走过那些门,目不斜视,像一尾鱼游过陌生的水域。
推开617的门,里面已经住了人。靠窗的床位铺着粉色的床单,上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在拆一包薯片。“你好呀!”那姑娘抬起头,眼睛弯弯的,“我叫周甜甜,你叫什么?”李清月说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不大,刚好够对方听见。她选了靠门的位置,离门口近,也离洗手间近。她喜欢有退路的位置。
整理行李的时候,周甜甜一直在说话。说她是从浙江来的,说她爸妈开车送她来的,说这个学校虽然排名不算顶好,但城市不错,说她们系男女比例一比三,说食堂三楼的小炒据说很好吃。李清月“嗯”“哦”“是吗”地应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柜子,运动鞋整整齐齐排好,洗漱用品按大小次序摆在架子上。做完这些,她站在宿舍中央,环顾四周,终于觉得这六平米的空间有了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气味。
下午去领军训服。操场上人很多,排着长队,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下来,柏油地面蒸腾起一股热浪。她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人,前头那个男生的汗味混着防晒霜的香精味飘过来,让她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有人从后面挤上来,肩膀撞了她的肩膀,说了声“不好意思”就匆匆挤到前面去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领完衣服往回走的时候,她绕了一段路。穿过图书馆后面的小径,那里种着一排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黑。小径尽头是一面墙,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的,像是给水泥披了一件绿衣裳。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风穿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那是她今天听到的最不刺耳的声音。
回到宿舍,周甜甜不在。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带着一点凉意灌进来。楼下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的,有节奏的。她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小小的,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手机亮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到了吗?习惯吗?吃饭了吗?”她回:“到了。还行。一会儿去吃。”删掉“还行”,改成“挺好的”,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到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从袋子里翻出那张新生日程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明天上午开学典礼,下午班会,后天开始军训。她用手指摩挲着纸页的边角,把那些安排都默记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宿舍里没开灯,她在暮色里坐着。楼下篮球场的声音渐渐稀了,换成虫鸣,细细密密的,从草丛里长出来。她忽然想起高考完那天,走出考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但并没有。她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着别人笑,看着别人哭,看着别人抱在一起,然后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家。
现在也是一样。她在这个全新的地方,被陌生的人潮裹挟着,却还是一个人。不过没关系,她想。她不需要那么多。一间宿舍,一张书桌,一个靠窗的位置。她可以在这里读书,写字,听歌,做自己的事。世界很大,但她的世界不必很大,够用就好。
她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铺满了桌面。从包里抽出那本看到一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文字一行行地淌过去,像一条安静的河。她渐渐地沉进去了,忘了窗外还在变浓的夜色,忘了楼道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忘了明天还要去认识更多的人。
蝉鸣歇了。夜真正地静下来的时候,她抬起头,发现已经十点了。洗漱,换睡衣,爬上床。床单是新买的,洗过一遍,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墙皮有一点细微的裂纹,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闭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也许明天可以试试食堂三楼的小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