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绕月》卞星星

14、第 14 章 日常吧，以

　　冬天的风把最后几片银杏叶子也卷走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底下伸着，像水墨画里寥寥几笔的线条。李清月围着那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裹着羽绒服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一团一团的，像她脑子里那些忽明忽灭的念头。

　　曹越星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她正在翻一本明清小说选。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关东煮，萝卜和鱼丸在纸碗里挤挤挨挨的，汤底是深褐色的，隔着屏幕都闻得到那股暖和的气味。底下跟了一行字："图书馆楼下新开的，给你带一碗？"

　　她回："不要萝卜。"

　　那边秒回："好的萝卜多放一份。"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抬眼看了看四周，又抿住嘴低下头，打了一行字："你到图书馆了？"

　　"刚到楼下，你快下来拿，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放下书，裹了围巾下楼。推开图书馆玻璃门的时候冷风直扑过来，她缩了缩脖子，看见曹越星站在台阶下面，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冻得有点红的鼻尖。他手里端着两个纸碗，看见她出来就递过去一个，碗底还垫了张纸巾防止烫手。

　　"给，没放萝卜。"他把碗往她手边送了送，自己已经把另一个碗的盖子掀开了，低头咬了一块鱼丸，被烫得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他家汤底还行，你尝尝。"

　　李清月接过来，揭开盖子，白气腾腾地扑在脸上，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她低头喝了口汤，咸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面暖起来。"还不错。"她说。

　　曹越星已经把鱼丸咽下去了，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他自己没注意，低头又去捞第二块。李清月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他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接过纸巾在嘴角胡乱擦了一把，笑了一声："谢了。"

　　两个人就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下面，端着两碗关东煮，在十二月的冷风里慢慢地吃。旁边的人来来往往的，有人多看了他们一眼，有人认出了曹越星又认出了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但谁也没过来打扰。李清月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纸碗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搓了搓手。曹越星也吃完了，把两个碗叠在一起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去继续看书？"

　　"嗯。"

　　"那我也走了，下午体育部有个会。"

　　"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晚上有空吗？"

　　李清月站在图书馆的玻璃门前，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闻言偏过头来："怎么了？"

　　"我妈寄了两箱橘子过来，太多了我吃不完，给你分一箱。"他说话的时候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鼻尖还是红的，"晚上我给你送宿舍楼下？"

　　"好。"

　　"行，那晚上见。"他冲她摆了下手，转身走了。步子很大，羽绒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着，很快就拐过了路口，看不见了。

　　李清月推开玻璃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把脸上的寒意融化了。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面前的书还摊在那一页，她看了两行字，嘴角是弯着的，自己也没怎么注意。

　　下午的课她听得认真。文学史老师讲到明代的通俗小说，引了一段《三言二拍》里的话，她抄在笔记本上，字迹工工整整的。旁边坐的同学凑过来借她的笔记抄，她推过去，那人抄完了还回来的时候说了句"清月你字写得真好"，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下课了往外走，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下午下过一场小雨，路上还没干透，映着一片一片碎金似的灯光。

　　她低头看着路面绕开水洼走，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门廊旁边放着一个纸箱子。曹越星蹲在箱子旁边，正跟宿管阿姨说着什么，阿姨笑着在登记本上写了个名字。他站起来一转身就看见她了，招了下手："正好，刚送到，你的。"

　　李清月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箱橘子。纸箱不大，但抱起来沉甸甸的，橘子黄澄澄地挤在箱口，一股清甜的气息从缝隙里钻出来。"你妈也太能寄了。"她说。

　　"她就这样，什么都爱往这边寄。"曹越星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搬得动吗？要不要我帮你抬上去？"

　　她试了试重量，还行，就是箱子太大抱起来有点挡视线。"不用，我慢慢走。"

　　"那你小心点，上面还有两层台阶。"他指了一下楼道入口的那两级台阶，又补了一句，"要是不行就放那儿，我让人帮你带上去。"

　　"真不用。"她抱着箱子往楼里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来。路灯下他站在那儿，双手插着兜，羽绒服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到后面去了，露出被风吹乱的头发和那双亮亮的眼睛。他看着她的方向，嘴角有笑意，但那个笑不深，浅浅的，像冬天薄薄的阳光。

　　"谢谢。"她说。

　　"客气什么。"他摆了摆手，"快上去吧，外面冷。"

　　她转身进去了。楼道里的灯光昏黄黄的，她抱着橘子一步一步往上爬，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从箱子边沿后面探出一点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楼门口的路灯底下，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脸的下半部分照得白白的。然后他好像收到了什么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越走越淡，最后融进夜色里不见了。

　　李清月收回视线，继续爬楼。六层楼她爬了好一会儿，进了宿舍把箱子往桌边一放，才直起腰来呼了口气。周甜甜凑过来扒着箱子看："哟，谁送的？这么大一箱。"

　　"一个朋友。"

　　周甜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挤眉弄眼的。李清月没接她的眼神，从箱子里拿出两个橘子递给周甜甜和小张，剩下的打开柜子放好。剥开一个橘子的时候，汁水溅了一点在手指上，她舔了一下，甜的，带着一点点酸。

　　那天晚上她窝在床上看手机，曹越星发了一条消息："橘子甜吗？"

　　她剥了半个，回："甜。"

　　"那就好。我妈让我问问你喜不喜欢吃，喜欢她下次多寄点。"

　　"不用了，一箱够了。"

　　"行。"他发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又补了一条，"你早点睡，别又写到半夜。"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你也是。"她回。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床头灯躺下来。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室友们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户轻轻响。她想起晚上他在路灯底下那个表情，低头看手机时屏幕光照亮的下巴，转身走掉时拉长的影子。

　　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翻了个身。心里那个位置暖烘烘的，像晚上那碗关东煮的汤一样，温温热热地从里面往外漫。她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只是不想说出那个名字。

　　过了两天，周甜甜生日，宿舍四个人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李清月走在最后面，裹着围巾低头看手机。曹越星正好发来一条消息："训练结束了，累死了。你干嘛呢？"她正准备打字回，走着走着没看路，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整个人往前一趔趄，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她站稳了，心跳急了几拍，低头一看，手机屏幕碎了，一条裂纹从左下角斜着贯穿到右上角。

　　她看着那道裂纹愣了两秒。回宿舍试了试，还能用，就是打字的时候裂纹刚好横过键盘中间，每次按都硌手。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配了一个哭脸的表情："摔了。"

　　隔了几秒，电话直接打过来了。她接起来，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急急的："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手机摔了。"

　　那边松了口气，语气缓下来："吓我一跳。你人在哪儿呢？"

　　"回宿舍了。"

　　"行，明天我陪你去修。"

　　"不用，我自己……"

　　"别废话了，"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那种很熟悉的、被宠惯了的理所当然，"你去找个店修，人生地不熟的被人宰了怎么办。明天下午我没课，三点，校门口见。"

　　她听着电话里他的声音，被他那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窗外的风还在刮，但耳朵里全是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均匀的，隔着屏幕传过来。"……好。"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手机屏幕的裂纹在路灯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一道裂开的冰面。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的边沿，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心疼了。碎就碎了，明天有人陪她去修。

　　第二天下午三点她准时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她来了就把其中一杯递过去，是她常喝的那个口味。"走吧，校门口往左走两百米就有一家，我查过了，评价还不错。"他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她跟上。

　　她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冬天的下午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有温度，但他的侧脸被那点光照着，有一层绒绒的轮廓。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偏过头来问她："碎了的那块还能按吗？"

　　"能，就是有点硌。"

　　"那还好，应该换个屏就行。"

　　"你怎么比我还懂。"

　　"我大一也摔过一次，"他笑了一下，"那时候穷，换了个屏心疼了半个月。你这是新的吧？我补你一半。"

　　"不用。"

　　"我说真的，要不是我给你发消息你就不会看手机走路。"

　　她忍不住笑了："你自己听听这话有逻辑吗？"

　　他想了想，也笑了："好像是没什么逻辑。那就当请你了，走吧。"他把奶茶杯举起来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塑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声小小的干杯。

　　修手机花了两个小时。老板拆机的时候他俩坐在店里的塑料凳子上等，店很小，两个人并排坐着胳膊挨着胳膊。他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忽然递过来给她看："你看这个猫，耳朵是折的，是不是很好笑。"她凑过去看，是一只折耳猫趴在沙发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确实挺憨的。她笑了，他也没收回去，就让她拿着他的手机多看了几眼。

　　她翻到他相册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一张照片，是夏天拍的，一个篮球场的远景，角落里有个人影坐在台阶上，穿着浅灰色的卫衣，膝盖上摊着一本书。那个人影小得几乎看不清，但她认出了那件卫衣，是她自己的。她手指顿了一下，把手机还给他，什么也没说。他接过去的时候好像也没意识到她看见了什么，随手锁了屏放进口袋里。

　　换好屏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暮色来得早，四点半的光景，路灯就已经亮起来了。街边的店铺挂着彩灯，临近圣诞了，到处都红红绿绿的。他走在她旁边，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家糖炒栗子的摊子说："买一包？"

　　她点头。他掏钱买了一包热的，捧在手里分给她吃。栗子还烫着，她剥了一个，壳有点硬，剥了半天才把完整的栗仁弄出来。他伸手接过去自己试了试，确实不好剥，就换了一颗在她手里用力一捏，咔的一声壳裂开两半，他把完整的栗仁递到她手心里，指尖碰到她掌心，温热的，带着栗子的香味。

　　她低头把那颗栗子吃了，甜糯的，在嘴里慢慢化开了。他从包里又拿了一颗，继续捏，一颗一颗地递给她，她就一颗一颗地吃了。走回学校的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栗子壳被捏碎的声音和他偶尔说的一句"这颗好大"、"小心烫"。路边的彩灯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近了又推远，反反复复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周甜甜看见她手机修好了，凑过来问："谁陪你去的？"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手机响了，他发了条消息："栗子别一次吃完，留几颗明天当早饭。"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回了一个"好"。

　　周甜甜在旁边看着她笑，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清月，你跟那个曹越星，你们俩……"她没说完，目光里带着一种看明白了却不想说破的意思。

　　李清月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脸上的笑收了一点点，但嘴角的弧度还在。"我们就是朋友。"她说。

　　周甜甜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去追剧了。李清月坐在桌前，把剩下的栗子一颗一颗地从纸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排好，数了数，七颗。她拿了一颗剥了壳吃了，剩下的放进了抽屉里。

　　窗外又起风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她关了灯上床，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的裂纹。那条裂纹她已经看了三个月了，熟悉得像老朋友。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闭上了眼睛。

　　明天有雪。不知道他会不会又给她带什么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