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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好朋友 时间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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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一条静静的河,在不知不觉中把他们推到了彼此身边。
起初只是些微小的交集,像两条平行的线被风吹得微微弯了一下,偶尔碰到一处,又弹开了。后来那些碰触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自然,直到有一天李清月发现,她和曹越星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他在食堂会顺手多拿一双筷子放在她常坐的位子上,她在图书馆会习惯性地帮他占一个靠窗对面的位置。他们像两株相邻的植物,根系在地下慢慢纠缠在一起,地面上看起来还是各自安静地长着,谁也没对谁说过什么。
变化是怎么发生的,谁也说不清楚。可能是从某一天他忽然问她"你那个漫画画的挺好的,下次画什么"开始的。她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跟她聊那个四格短篇,他显然是真的看过了,甚至记得最后一格女孩关窗时嘴角是弯的。她那天破天荒地跟他多说了几句话,讲了自己画那个短篇时的念头,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插一句"那个鸟的翅膀画得挺灵的"。后来她每次画完新的稿子,都会随手拍一张发给他看,他回得很快,有时候夸一句"这张好看",有时候挑刺说"这个人物的手是不是画歪了",她嘴上不服气,下次画的时候却会格外注意手的比例。
他也有事会找她。体育部搞活动缺人手就拉她去做登记,比完赛拿了奖状拍给她看,训练受伤了在宿舍躺着无聊了跟她发语音,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说"清月你帮我看看校医院几点关门",她回完消息又加了一句"要不要我给你送点药",他说"不用不用小伤",过了二十分钟她又收到他一条语音,说"那你要是有空的话帮我带瓶云南白药也行,算了不麻烦了"。她穿了外套就出门了,买好药走到他宿舍楼下发消息让他室友下来拿,转身走了几步,他电话就打过来了,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震得耳朵痒:"你还是来了啊。谢了。"
她攥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说"不客气",嘴角是弯着的。
后来周末偶尔会约着一起吃饭。不是那种刻意安排的"约会",就是碰巧两个人都没吃饭,碰巧都在学校附近,碰巧微信上聊着聊着就说到哪家新开的店不错。刚开始是周甜甜也一起的,后来有一次周甜甜临时有事放了鸽子,就剩下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烤盘上的五花肉滋啦滋啦地冒油,谁也没觉得尴尬。曹越星帮她夹肉,她帮他倒可乐,自然地像已经这样吃过一百次了。吃完了他骑车载她回学校,她坐在后座上抓着坐垫边缘,夜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她闻见他身上的薄荷味,闭了闭眼,把额头轻轻抵在他后背上,就一秒,然后直起身,什么都没说。
他说"你刚才是不是靠了一下",她说"哪有,风吹的"。
再后来就熟到了某种程度。他打球的时候她偶尔会去看,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捧着杯热奶茶,看他满场跑着抢篮板投三分。他进球了会朝她那个方向抬一下下巴,她就把奶茶举起来晃一晃,算是回应。中场休息他跑过来喝水,汗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她递纸巾过去,他接了也不擦,先仰头灌了半瓶水,然后才把纸巾按在额头上。他喘着气说"你等会儿别走,我打完球请你吃饭",她说"知道了,你快去"。他就又跑回场上去了。
她也开始跟他讲一些以前不会跟任何人讲的事。比如她外公生病住院那年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还要回学校考试。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事,但说到"其实那时候挺怕的"的时候声音突然轻了下去。曹越星坐在她旁边,听着,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后脑勺,掌心不轻不重地落下来,像拍一只猫。"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他说。她没抬头,嗯了一声。
他也有自己的事会跟她说。有次喝了点酒,靠在操场边的单杠上,望着天说了句"我初三那年确实挺废的"。她心跳漏了半拍,想起公告板前那两个人的对话,原来他自己也知道别人怎么议论他。他说"那阵子浑浑噩噩的,不想打球不想上学,饭都不想吃",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我妈那时候急得头发白了一大片"。他没有说那个女生,没有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说"后来觉得不能这样了,就慢慢爬起来。你看我现在不是也挺好的"。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给自己听。
李清月坐在他旁边,膝盖碰着他的膝盖,两个人都没有挪开。她说"你现在确实挺好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叶的气味。他侧过头来看她,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忽然笑了:"你这话怎么跟我妈似的。"
她也笑了,轻轻踹了他一脚。他躲开了,又凑回来,肩膀靠着肩膀坐着。头顶的星星稀稀疏疏的,月亮很大一轮,挂在体育馆的屋顶上面,白白净净的,像一块擦干净了的镜子。
这样的夜晚发生过很多次。有时候是操场,有时候是天台,有时候是学校后面那条小河边的长椅。两个人坐着,说话或者不说话,都没有关系。谁有事了第一个想起的是对方——她卡文了发消息跟他吐槽,他训练累了就打电话听她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听到最后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挂了电话就觉得没那么累了。他们彼此嵌进了对方的生活里,像两颗拼图,边缘的齿对上了,严丝合缝的。
但谁都没有再往前迈那一步。
李清月想过。很多次。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白天看着他的侧脸的时候,他帮她挡了一杯泼过来的饮料的时候。她想,她只要再鼓起一次勇气,把那天下午没说完的话说完,一切可能就不一样了。但她的手伸到半空就停住了,因为"万一"那两个字太沉了,沉到她的手臂抬不起来。她怕得到他,更怕失去他。现在这样多好,他在这儿,随时都能找到,微信置顶,电话秒接,看她的眼神温温柔柔的,像哥哥,又比哥哥多了一层她不敢定义的东西。如果她说了,一切就不可逆了。好也罢了,坏的话,她就再也没有一个可以半夜发消息说"我睡不着"的人了。
曹越星也想过的。他比李清月更早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东西已经超过了"妹妹"的范畴。但他比他妈口中的那个"当哥哥的多照顾"更安全,他走惯了这条宽敞平稳的路,要他拐进一条窄巷子去,他怕撞了墙。他不是怕自己受伤,他怕的是她。她那样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轨道里,做什么都稳稳当当的。他怕自己身上的那些乱——过往的、传闻的、他自己都还没厘清的东西——会把她撞出轨道。她值得一个更好的人,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么多流言蜚语的人。他现在不是那个人。至少他觉得自己不是。
所以他们站在原地,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伸那一下手。
日子还是照样过。周五晚上他约她吃烤串,周末下午她去体育馆看他训练,深夜他发了条语音说"今天好累",她回了一句"早点睡"。第二天早上她打开手机,看到他凌晨两点又发了一条消息:"你也早点睡,别熬夜写你那小说了。"她笑了笑,发了个"嗯"。
窗外的银杏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冬天快来了。李清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紧了外套,走出宿舍大门。寒风里她缩着脖子往教学楼方向走,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回过头去,曹越星骑着车从后面追上来,车把上挂着一袋热豆浆,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停住,把那袋豆浆递给她:"顺便买的,趁热喝。"
她接过来,温热的掌心隔着纸袋碰到她的手指,暖烘烘的。他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白牙:"走了,下午训练,你来不来?"
"看情况。"她说。
他挥了挥手,蹬着车走了,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乱糟糟的,背影高高瘦瘦地消失在路的尽头。李清月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豆浆,塑料袋外面结了一层细细的水雾,里面是滚烫的、乳白色的液体,在冬天的早晨冒着白气。
她把豆浆贴在脸上暖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教学楼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围巾底下露出的那一小截脸颊泛着浅浅的粉色。
就这样吧。她想。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