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绕月》卞星星

12、另一方视角 日子流

　　日子流水一样地淌过去了。

　　李清月照常上课、吃饭、图书馆、写小说。她把那个周五下午的事封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钥匙扔掉，假装那个抽屉不存在。偶尔经过体育馆侧门的桂花树时她会加快脚步，闻见桂花香就偏过头去，用看手机的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停顿。渐渐地桂花谢了，香气淡了，树底下铺了一层干枯的褐色花粒，踩上去沙沙响。她再经过的时候脚步就不再快了，因为那棵树跟一个没有发生过的秘密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事实上她确实做得很好。上课回答问题还是老样子，跟周甜甜吃饭还是听着对方滔滔不绝偶尔点头，小说里的谢临风还在一如既往地追着裴清绝跑。她的生活外壳光滑得照得出人影，任何人都不会看出裂纹。

　　只有夜里偶尔会做梦。梦里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影子长长的，递过来一瓶冰凉的矿泉水。她伸手去接的时候总是抓不住，水瓶从指缝间滑落，啪地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就醒了，盯着天花板那个裂纹喘两口气，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起来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只是觉得眼下有一点点发青，用遮瑕盖了盖，就出门了。

　　曹越星那边倒是没什么变化。

　　他照常打他的球，上他的课，应付那些围上来的女生。许驰有时候开玩笑问他："你最近怎么没跟哪个姑娘走近点？转性了？"他随口答："忙呗，比赛训练一堆事，哪有空。"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也信了，他确实忙，体育部的活不少，篮球队的集训一周三次，再加上课业，能匀出来社交的时间确实不多。

　　但他偶尔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会不自觉地飘过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的轮廓他在不同场合见过——饭局上安静坐着喝茶的侧脸，林荫路上面无表情擦肩而过的冷淡，联谊那天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的片刻，桂花树下苍白着脸说"我没事"的故作镇定。这些碎片散落在他的记忆里，原本没什么关联，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会自己跳出来，像手机相册里的"那年今日"一样毫无预兆地弹窗。

　　他归因于父母。他妈隔三差五在家庭群里念叨："小月那孩子你多照顾照顾啊，人家父母不在身边，你当哥哥的多上点心。"他就回个"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去翻翻班群有没有她的消息。其实也没什么可照顾的，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书读得好，作息规律，每天三点一线，稳定得像一只永远不会偏离轨道的行星。他就算想插手也插不进去。

　　但他还是会在一些微小的时刻做些什么。

　　比如有一次他路过教学楼，看见走廊尽头李清月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旁边的窗户大开着，风灌进来把她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走之前犹豫了两秒，没叫醒她，也没留什么纸条。他就是把窗户关上了，仅此而已。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怕吵着她。门缝合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趴在那儿，呼吸匀匀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个瓷娃娃。

　　还有一次在打印店碰见。他进去打比赛秩序册，看见她站在机器前面，手里的U盘插了好几次没插进去，手指有点抖。他走过去帮她按了一下U盘，咔嗒一声进去了，然后退到旁边排队。她转过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小的。他说"没事"，然后把视线挪开了，盯着打印机出口一张一张吐出来的纸。那几秒钟的沉默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觉得帮她做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没来得及思考该不该做。

　　最近的一次是在食堂。他端着盘子找位子，远远看见李清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挑着面条慢慢往嘴里送，动作斯斯文文的，跟周围狼吞虎咽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本来想走过去拼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因为她对面忽然坐下来一个女生，好像是她们宿舍的，两个人说了几句话，李清月的表情松懈下来，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转身换了个方向，坐到离她三张桌子远的另一边去了。坐下来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躲开。许驰坐在对面问他在看什么，他摇了摇头说没有，低头扒了两口饭。但他心里清楚，他刚才只是想看她一个人吃饭的样子，当对面坐了别人之后，那画面就不是他想要的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也有点困惑。他什么时候开始会有这种"想要看一个人"的冲动了。

　　他把这归咎于"妹妹滤镜"。他妈说了，干女儿一样，要多照顾。他就当自己多了个妹妹，操着份多余的心。那些零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全都是兄妹层面的，跟别的没关系。他对自己说了好几次，说到自己都信了。只是每次说完，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画面——桂花树底下，她穿着灰色卫衣靠在那儿，嘴唇张开又合上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句"我饿了"。

　　她那天的表情他记到现在。想说什么呢？他猜不出来。但那个欲言又止的模样在他记忆里一直磨着，磨得边角都发亮了。

　　周末他又被爸妈拉去吃饭了。这次没有李清月的家人，就他一家三口，席间他妈聊着聊着又提起了她："小月那孩子最近怎么样？在学校还适应吗？你俩有来往没有？"

　　曹越星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见过几次。"

　　"你得多主动点呀，"他妈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几分，"人家小姑娘一个人在这边，父母不在，你比她大一届，又是男孩子，多照顾照顾不是应该的吗。你爸跟老李那边生意上还来往着呢，你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家不懂礼数。"

　　曹越星放下筷子，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知道了知道了，妈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他爸在旁边笑："你妈就是爱操心。不过你妈说得也对，小月那孩子文文静静的，看着就让人不放心。你当哥哥的多上点心。"

　　哥哥。他又听到了这个词。他把这两个字接过来含在嘴里，像含了一颗寡淡的糖，没什么味道，但也不难吃。

　　吃完饭他骑车回学校，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三楼。那个靠窗的位子今天暗着，灯没亮。他放慢了车速，又加了脚蹬，从梧桐树影底下穿过去。夜风吹得他卫衣鼓起来，凉飕飕的。

　　他在想，什么时候再"碰巧"路过图书馆吧。窗开着就关一下，U盘插不进去就帮一把。反正是"哥哥"，做这些事理所当然。他想清楚了这点之后，心里那块小小的、软软的东西就被他按下去了，压得平平整整的，看不出任何凸起。

　　他不知道自己压下去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至少现在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