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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出国? 消息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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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是周四的下午,李清月在图书馆里整理期末论文的文献。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看,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她插上耳机点开,妈妈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语调比平时高一些,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月月,跟你讲个事。你曹伯伯他们打算明年把星星送出国去,正好他们在那边生意稳定了,想让儿子过去接手。你曹阿姨今天跟我打电话说的,说是已经在办手续了,大概明年三月份就走。你说他们动作可真快……"
后面还说了什么,李清月没听清。耳机里的声音好像忽然隔了一层水,嗡嗡的,模糊的,像沉在湖底听岸上的人说话。她把手机放下来,屏幕上的语音条还在继续走,绿色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右移。她盯着那个进度条看完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掌心贴在冰凉的手机壳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敲键盘,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一切如常。但她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很慢,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一直往下坠,碰不到底。
三月份。现在是十二月。还有三个月。
她坐在那儿,面前摊开的文献上密密麻麻的铅字一个都进不了脑子。她试着让自己专注——"明清时期通俗小说的传播路径",这是她论文的题目——但她看了一行,又看了一遍,又看第三遍,那行字依然只是黑白的符号组合,没有任何意义。她放弃了,把书合上,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也没有鸟。暖气片还在咔嗒咔嗒地响着,规律而琐碎,像一个不肯停下来的钟摆。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曹越星的消息。他发了一条"今天训练又赢了,教练请吃火锅",她看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干嘛呢?今天这么安静",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在写论文"的表情包,是个动画小人埋头在书堆里的样子。他回了一个"加油"的大拇指,然后没再发了。
她盯着那两个"加油"看了很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了。知道这件事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在她心口的某个位置,不疼,但一直在那儿,一呼一吸之间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三月份要走,去国外,可能很久都回不来,他父母在那边的生意稳定了,他大概要在那边读书、工作、生活。他会认识新的人,有新的圈子,新的朋友,新的——女朋友。会有人站在他旁边,在他打球的时候递水,在他受伤的时候送药,在他发消息说"累死了"的时候回一句"早点睡"。那个人不会再是她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喉头发紧。她抬起手背压在眼睛上,压了好一会儿,又放下了。没哭。她只是呼吸有点沉,把被子裹得很紧,脚趾蜷缩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宿舍里黑乎乎的,她躺在被子里没有动,想着今天该怎么面对他。他约了下午一起吃饭,说发现了一家新开的砂锅粥店。她本来答应了的,现在她想找借口推掉,但她又知道自己不能推一辈子。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见他,想,又不想。想见他是习惯,不见他是害怕。怕自己看见他的时候藏不住什么,怕他问她"你怎么了",怕她答不上来。
下午四点,她还是去了。换了件衣服,头发扎起来,照镜子的时候往脸上拍了一点腮红,唇膏选了最浅的那支,涂了两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不错,看不出什么破绽。然后出门,往校门口走。风很冷,她裹紧了围巾,只露出半张脸。
曹越星已经在门口了。还是那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帽子翻在后面,双手插兜,低着头看手机。她走近的时候他抬头看到了她,笑了一下,眉目舒展开来:"来了,走吧,就在前面那条街,走过去五分钟。"
她走在他旁边,跟往常一样并肩走着。他还在讲昨天训练的事,说那个新来的教练特别严格,把队员挨个训了个遍,轮到他时候说了句"你基本功还行,就是态度太散漫了",然后他学那个教练板着脸的样子,模仿得夸张又好笑。她听着,嗯嗯地应着,嘴角弯着,但那个弯度她自己知道,没有到眼睛里去。
砂锅粥店很小,藏在一条巷子里,热气腾腾的。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他要了一锅海鲜粥,又加了几个小菜。粥端上来的时候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在锅里翻滚着,鲜香的气味扑了满桌。他用勺子给她盛了一碗,递过来的时候说:"小心烫。"
她接过碗,低头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白雾升起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在白雾后面说了句:"曹越星,你明年有什么打算吗?"
他正在给自己的碗里加胡椒粉,闻言顿了一下。加完了才抬起头来看她,表情跟刚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随意的、放松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她说。她的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一圈一圈的,米粒在碗沿打着转。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李清月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在想他会怎么说,会不会直接告诉她,还是编个别的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其实,我爸妈打算让我明年出去。"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那边生意稳定了,他们想让我过去读两年书,顺便熟悉一下业务。"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这件事他已经消化过了,已经用"这样也行"的态度把它包了一层软膜,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但李清月注意到了他在说"让他们放心"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很快,然后又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歉疚,又像是犹豫。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但那个笑跟平时不同,边缘有点模糊,像画在纸上的线条被水洇湿了。
"什么时候走?"她问。
"大概三月份。"
又是三个月。她听完了,低下头继续喝粥。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借着那股潮湿的热意把眼眶的酸涩压下去了。她把勺子里的粥咽下去,说:"那挺好的。去那边见识见识,对你以后发展也好。"
曹越星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忽然放下了筷子。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下面的话该不该说。"你不会生气吧?我没早跟你说。"
"没有,"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温润的、得当的、跟她平时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的笑一样,没有破绽,"你的事,你自己决定就好。我生什么气。"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那一刻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他只是又给她盛了一碗粥,说了句"那多吃点,这顿我请"。
两个人之后没怎么再说话。粥在锅里慢慢见底了,小菜也吃完了。结账的时候他抢在前面付了钱,她没争。出了店门天已经全黑了,风比下午更冷,她缩着脖子往围巾里埋。他走在她旁边,忽然伸过手来,把她羽绒服的帽子从后面翻起来扣在头上,动作很轻,指尖划过她的发顶,像一道倏忽而过的暖流。
"帽子戴上,风大。"他说。
她被他扣上帽子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那几秒里她的世界只剩下头顶他手掌残留的温度,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太重了,重到怕他听见。她低着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说了句"嗯"。
回到学校的时候她站在宿舍楼下,他站在路灯底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插着兜,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看着他的脸,看着路灯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的阴影,忽然想把什么东西说出来。那些攒了几个月的话就挤在她喉咙口,尖尖的,热热的,只要她开口就能涌出来。
但她说的是:"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他说。然后又加了一句,"清月。"
"嗯?"
他停了停,灯光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亮了一瞬又熄灭了。最后他只是说:"没事。就是叫你一声。上去吧。"
她转身进了楼。楼道里的灯感应到脚步声亮起来,昏黄的一路照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就走了。她还有三个月。
她睁开眼,继续往上走。脚步比她想象中轻了一点。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不是今天,但快了。她不能让自己后悔,不能让他在机场的安检口回头时,看到她还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
她走到六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今天的粥还行吧?下次再带你去。"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半天,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推开宿舍门,走进那间熟悉的小房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涌进来,吹得她清醒了几分。远处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篮球场上黑漆漆的,没有人。她站在窗前,把手伸到窗外,感受冬天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凉的,干干的,像时间流过的触感。
三个月。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