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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同事,请看好你的胸肌 “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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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我昨晚看了部电影——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还没睡醒——刚才地铁——晃了——我——没站稳——手——不知道怎么就——”
方稚莼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每个字都在拼命找补上一个字的漏洞,结果是越补越大,越说越像一个真正的色狼在被当场抓获后慌乱地编造口供。
“不是故意的?”他重复了一遍,“那是有意的!”他的音调又升了几个Key。
“怎么?看到帅哥就想揩油?披着兔子皮的……”
旁边那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已经不装模作样地看手机了,他正用一种研究珍稀动物的目光来回打量方稚莼和她的托特包,似乎在确认这位“女色狼”和她的作案工具。
“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方稚莼想为自己辩驳,但立刻意识到谁会相信她有这种奇怪的毛病呢。
他低下头,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在看一只在玻璃窗上乱撞的飞蛾——那眼神比任何愤怒都让人想死。
“看来下次男的出门也要带‘防狼喷雾’。”他说。
这字字句句比结结实实骂方稚莼一顿,还叫她难堪。
旁边那个穿碎花裙的姑娘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介于“噗”和“咳”之间的气声,然后迅速用手捂住了嘴。
方稚莼听见自己脑子里的放映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卡带般的声响。胶片烧了。琥珀色的滤镜碎了。维也纳的黄昏、黑胶唱片、Kath Bloom的歌声、那场她期待的浪漫开场——全部碎成了片尾字幕的那种白色粉末。
方稚莼猛地抬起头,羞耻烧遍了全身之后,终于烧成了一句不管不顾的话:“长得帅,了不起啊!王子变青蛙,□□变毒舌!”说完,在车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她转身挤出了车厢。
身后传来他懒洋洋的补充,音量刚好穿过正在合拢的车门缝隙:“你别走啊!故事还没讲完呢!小红帽的奶奶还在等你呢!女色狼!”
车门合上。方稚莼转头瞪着那扇紧闭的门,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才是童话故事,你全家都是童话故事!”
这一站是“梧桐里”,不是她要下的站。她的公司在“科兴港”,还要再坐三站。
但方稚莼已经不在乎了。她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节车厢,离开这个穿黑T恤的男人和他那双平静而致命的深褐色眼睛,离开那个被定性为“女色狼”的犯罪现场。
早高峰的人潮像河水一样从她身边淌过——有人在高声讲电话,有人在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餐,有人的行李箱轮子压过了她的帆布鞋鞋尖,说了一句不耐烦的“借过”。而她还没缓过神来,静静地站了3分钟,直到下一班地铁的门打开。
方稚莼挤进车厢,抬头看到车厢电子显示屏的时间:八点四十五分。
十分钟后,终于到了“科兴港站”。离九点上班,就剩五分钟了。“要迟到了,天天上班路上练轻功,也没谁了。”方稚莼边嘟囔着,边冲出地铁车厢,在站台的人群中左躲右闪,一路说着“借过借过”从楼梯往上冲。刷卡出闸的时候前面一个大叔正在不紧不慢地翻包找卡,她急得在原地踏了好几步,侧着身子从还没完全打开的半边闸门挤了出去,托特包上的柴犬挂件被闸机刮了一下,疯狂地摇晃起来。
冲出地铁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栋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的大楼,深吸一口气,一路小跑。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自动门正好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她差点被那股凉意诱惑得拐进去躲一分钟,但理智在又把她拉了回来——快跑,方稚莼,你是要迟到的打工人,不是被敌军追杀的游击队员。
九点零二分,方稚莼顺利冲进了寰宇集团清洲分公司十七楼的玻璃门。还好只晚了两分钟,在“一个月累计迟到不超过三次、单次不超过五分钟”的范围内,工资保住了。
她低着头,快速移动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她把托特包轻轻放进柜子里,按开机键,端起桌面上那只印着“女王请喝水”的马克杯,假装已经来了很久似的抿了一口隔夜的凉水——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才正式呼出从地铁站一路憋到工位的那口气。
坐在方稚莼前面的是张姐,本名张桂芳,行政部工龄最长的老员工,岗位职级不高但江湖地位极高,最擅长两件事:一是喜欢打听公司所有人的私生活,二是手里总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杯。此刻,她用那双经历过十年行政风雨的火眼金睛回头打量了方稚莼一番,表情从不经意变成了关切。
“小方,你怎么回事?脸这么红?发烧了?是不是昨晚开空调没盖被子?”
张姐的嗓门和她的热心肠成正比。旁边工位的刘佳倩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方稚莼,继续干她的活。
“没有没有,”方稚莼连连摆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压低声音试图用最平淡的语气搪塞过去,“怕迟到,跑的太急了。”
张姐吹了吹搪瓷杯里的茶水,“下次早点出门,你们年轻人就是爱睡懒觉。我跟你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给一家老小做完早饭还能给自己画个淡妆——”
方稚莼一边赔笑一边拿起水杯,朝茶水间走去,这才从张姐的关心轰炸中成功脱身。
她走进茶水间,把马克杯放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两圈,从上方橱柜里拿出一袋咖啡豆——云南产的阿拉比卡,中度烘焙,扯开封口,往豆仓里倒了大半格,按下研磨键。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磨豆的焦香在茶水间的小小空间里弥漫开来,终于让她的心跳从螺旋桨降到了普通风扇。
她把接粉杯在台面上轻轻磕了两下,磕掉边缘的浮粉,扣进手柄,手指在粉饼上抹平——动作不算专业,但自有一种做了几百遍之后的流畅。手柄卡进机器,按下萃取键,浓缩液从冲煮头里缓缓流出来,像一道细长的焦糖色丝线,落在马克杯底,积成一小汪深褐色的浓浆。她盯着那道匀速下落的咖啡细流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台咖啡机大概是整个公司里唯一一个不会对她提出要求的同事。
她把杯子端到蒸汽棒下面,给自己打了一层薄薄的奶泡。奶泡打得不算绵密,但勉强能拉出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刘佳倩第一次看她拉花的时候沉默了三秒,说:“你这个心,是不是被丘比特的箭射歪了?”方稚莼理直气壮地回答:“这是抽象派。抽象派的心就是不对称的。”
她端着热咖啡小心地走回工位,正准备打开报销系统,手指还没碰到鼠标——
“大家停一下手头的工作。”部门经理周建华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郑重其事。
方稚莼刚端起来的杯子停在了半空中。不会吧,她心想,我屁股还没坐热。
同事们纷纷转过椅子,朝向周经理的方向。周经理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也特意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灌木。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白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身形颀长,肩膀的轮廓在衬衫下面撑出一个利落的形状。站姿端正,脊背很直。侧脸线条——
方稚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会的。不可能。概率学来说,应该无限趋近于零。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然后重新睁开——他还在那里。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不是做梦。不是昨晚《爱在黎明破晓前》的余波在脑子里自动剪辑的同人续集。不是镜像观影综合征。
等一下。她忽然抓住了一个破绽——早上地铁里那个男人穿的是黑色T恤,而眼前这位新同事穿的是白衬衫。黑T恤和白衬衫……又不是超级英雄玩变装游戏。对,不是同一个人。肯定不是。清洲市几百万人,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早上那个是黑T恤、一张冷脸、说她是色狼的混蛋,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一脸正经、看上去彬彬有礼的清爽男生——完全是两个人。
她竭力地说服自己,在心里给自己的推理打了满分,终于松了口气。但眼前这个人的分辨率太高了,连耳朵的形状都清晰得残忍。
概率论在她脑子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然后原地去世。
——
“这位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同事,”周经理拍了拍那个年轻男人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分公司也是能争取到总部人才的”的自豪感,“林泽宇,从总部调过来轮岗锻炼,为期半年。小林可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高材生,大家以后工作上多交流、多关照。”
林泽宇微微颔首。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
方稚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椅子往前滑了一大截,整个人缩到电脑显示器后面。她企图用一个二十三寸的显示器挡住自己整个人。但根本没用,她的余光感觉到那道视线扫到她工位上方的时候,停住了。
方稚莼手里的水杯滑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但里面的水已经飞溅出来,在桌面的报销单上洇开了一朵浅棕色的水花。
“大家好,我是林泽宇,”他开口了,声音和在地铁里一样——平静,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请多关照。”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但就在移开之前的那零点几秒里,方稚莼从他眼底捕捉到了某种一闪而过的确认——果然是你,女色狼。
“小林,你就坐这边,”周经理领着他穿过工位区的过道,走到方稚莼旁边那个空了快一个月的工位前,“这是方稚莼,咱们部门的行政专员。小方比你早来一年,对公司流程都熟,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
林泽宇低下头,目光越过那道薄薄的蓝色隔板,落在方稚莼脸上。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方稚莼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眼睑下方一条极浅的纹路,那是一个人强行压住某种表情时肌肉微调的痕迹。
“你好,”他说,语调客气得无懈可击,“我叫林泽宇。请多指教。”
他把“请多指教”四个字说得字正腔圆,像酒店前台的标准话术。但方稚莼从他微微压低的眼睑和那道强行管理过的嘴角弧度里,清清楚楚地读到了另一句话:公司怎么招了个女色狼。
方稚莼扯出一个笑容,露出一抹职场假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干涩,发紧,像那盆被她养了两年只浇过三次水依然顽强活着但活得不太好的绿萝。
“你好。我叫方稚莼。”
林泽宇微微点了一下头,收回目光,拉开椅子坐下。他从黑色双肩包里取出电脑、鼠标、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保温杯,依次摆在桌上,角度和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然后他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把键盘和鼠标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动作从容,细致,一丝不苟,像一只在陌生领地里用胡须丈量每一寸空间的猫。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按下了电脑开机键。
这时,方稚莼的微信在桌上震了一下。然后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连着震了七八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部门群炸了。准确地说,是被“欢迎新同事”的热情炸成了一朵烟花。
“欢迎小林!我们部门终于有帅哥了[鼓掌][鼓掌][鼓掌]”
——这条是赵玲玲发的,配了一个星星眼的表情包。
“欢迎小林!新同事带来新气象[鼓掌][鼓掌][鼓掌]”
——刘佳倩的发言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欢迎欢迎,办入职手续找我[握手][握手][握手]”
——这条是负责人事的王敏华大姐发的,她和张姐并称行政部的“左右护法”,一个管考勤一个管后勤,一个爱给人介绍对象一个爱打听八卦。
“欢迎小林!要是没有女朋友,张姐和王姐都可以帮你介绍。[撒花][撒花][撒花]”
——张姐一如既往地好管闲事。
……
后面跟了一串队形整齐的“欢迎欢迎[鼓掌][鼓掌][鼓掌][庆祝][庆祝][庆祝]”,从行政部到技术部,到财务部,到各个业务部门……
方稚莼盯着一直闪个不停的屏幕,犹豫地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准备复制、粘贴一下。发送的那一刻,她心虚地往隔板那边瞟了一眼——林泽宇的侧脸被电脑屏幕的光照亮,面无表情地看着入职表格,似乎对部门群里的狂欢毫无察觉。方稚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心想:这群人要是知道他就是早上在地铁上被她摸了胸还叫她色狼的那个男人,欢迎词会换成什么?——“欢迎新同事,请看好你的胸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