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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个女人是色狼 一转眼,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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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方稚莼大学毕业已经两年了,但她这个“镜像观影综合征”一点都没有减轻。
初中历史课本上的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早已被收进了纸箱深处,当年樱花树下的那个写生少年也不知道去了哪座城市、画着怎样的风景。但方稚莼的大脑依旧保留着那个奇特的感知故障——随时随地,毫无征兆,把眼前的世界切换成一部电影的场景。
大学四年,她这个“病”发作得尤为频繁。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她是《饮食男女》里那个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的大厨;在图书馆赶论文的时候,她是《哈利·波特》里赫敏,面前摊开的不是文献综述而是魔法史;甚至有一次体测跑八百米,跑到第三圈她脑子一飘,把自己代入了《阿甘正传》,差点在跑道上吼出一句“Run,Forrest,Run”。
何漫漫跟她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已经从同桌升级为闺蜜兼她“病情”的见证人。大二那年,方稚莼刚看完《星际穿越》,在物理课上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她脱口而出“虫洞是可以穿越的”。物理老师沉默了三秒,问她是不是走错了教室。何漫漫在旁边笑得肩膀抖成了筛糠。下课后她说:“方稚莼,你能不能把你脑子里的放映机关一会儿?”方稚莼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关不了。遥控器坏了。”
毕业后两人合租了一间小公寓。何漫漫去了瑞诚致衡会计师事务所,每天加班到深夜,回来的时候方稚莼基本是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茶几上摊着薯片和纸巾。何漫漫已经习惯了推门进来就看到她红着眼眶、抱着抱枕、屏幕上滚动着片尾字幕的场面。每次她都劝道:“你少看点电影。”方稚莼也总是回答:“好好——好。”但实际上,她只是戒不掉。戒不掉把自己塞进一个又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里,在别人的剧本里流自己的眼泪,在虚构的浪漫里为真实的心跳找一个出口。
——
晚上十一点,方稚莼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棉质睡衣,窝进了沙发里。茶几上摆着一杯热好的牛奶和一包拆了封的黄瓜味薯片——这是她看电影的标配,牛奶助眠,薯片解馋,两样东西互相抵消,她理直气壮地认为这是一顿健康的宵夜。
她打开平板电脑,手指停在了她收藏了很久却一直没舍得看的电影上——《爱在黎明破晓前》。这是一部一九九五年上映的片子,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伊桑·霍克和朱莉·德尔佩主演。方稚莼在大学辅修的电影赏析课上就听过这部电影的大名,但一直把它存在“以后再看”的片单里,像是存了一瓶好酒,等一个特别的夜晚再打开。
今晚也不算特别,只是加班到了八点,很想打开这瓶“好酒”,让自己全身心地放松一下。
海报是暖色调的,黄昏时分的维也纳街头,金色的光从建筑物之间斜斜地漏下来。男、女主并肩坐在一张长椅上,他的身体微微倾向她,她侧着脸,似乎在笑,又似乎在看远处的什么。整个画面被一层温柔的、旧旧的琥珀色笼罩着,像一段发生在很久以前、但永远不会褪色的记忆。
方稚莼抱着抱枕,按下了播放键。
凌晨十二点五十七分,电影结束。
片尾字幕缓缓升起,背景里那架钢琴还在弹——Kath Bloom的《Come Here》,简单的几个和弦,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像是舍不得停下来,像是主角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音乐替他们把没说出口的话全部说完了。
方稚莼抱着已经被眼泪浸湿了一小块的抱枕,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有点堵,她还在那个维也纳的清晨里没有走出来。
她脑子里反复循环着那场戏——听音室里。两人走进一家唱片店,老板给了他们一张黑胶唱片,让他们去小隔间里试听。隔间很窄,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唱针落下,Kath Bloom的歌声从老旧的音箱里流淌出来。女主微微低着头,看着唱片旋转。男主则看着她。然后她抬起头,他也抬起头,但两个人都迅速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相反的方向。歌声在继续。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鼻子,假装在看墙上的海报。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试探、躲闪、靠近、又躲闪,像两个在舞池边犹豫着要不要牵手的人,始终没有勇气在同一刻迈出那一步。
方稚莼特别喜欢这种情感表达极其细腻的片段: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眼神的躲闪里;那些想碰又不敢碰的手指,都攥成了拳头塞在口袋里;那种“我好想看着你,但被你发现我在看你的话,我就完蛋了”的紧张感;那种整个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同一首歌的心悸……
方稚莼关了平板,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还徘徊在维也纳。
——
早上七点半,手机闹铃响了。
方稚莼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了几下,摸到手机,凭着肌肉记忆准确地划掉了闹钟。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做了三十秒的心理斗争——是请假扣半天工资,还是起床面对现实。扣工资的话,这个月的外卖预算就要从“偶尔点杯奶茶”降级到“素面加卤蛋”。她咬咬牙,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刷牙的时候,她全称半睡状态。一把冷水脸,终于有点清醒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半分钟的呆——眼下一片“天青色等烟雨”。她又用冷水拍了拍脸,企图拍出一点“西西弗今天又要重新推一块巨石上山”的假象。但似乎毫无效果。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被黑白胶片灌醉、被主题曲缴械、被自己的泪腺背叛到凌晨的贝肯熊。
她对着镜子指了指自己,用一种长辈训晚辈的语气说:“一夜不睡,十夜不醒。今晚早点睡。”然后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了,要是今晚碰上哪部老电影比褪黑素还勾人,那算它赢,不算我不听话。”
七点五十分,方稚莼穿好衣服出了门。白T恤,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米白色的托特包上挂着一只拳头大的柴犬挂件。早上的空气潮湿而闷热,清洲的夏天从不迟到。
从公寓走到地铁站大概十分钟,一路上她经过了好几家早餐店,豆浆油条的香气和肠粉摊上冒出的蒸汽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熏得很有上进心——香得很努力,热得很认真,仿佛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说:不来吃你就是看不起我。她在一家炒米粉店门口犹豫了三秒,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最终还是没停下来排队——再晚一班地铁就真的要迟到了。
方稚莼走进地铁站,被人潮推着涌进了清洲地铁六号线“竹柏坊站”的车厢。
早高峰的六号线是这座城市最诚实的横截面。西装革履的金融男和穿着工装的装修工挤在一起,背着书包的学生和拉着便携买菜车的大妈共用同一根扶手杆。所有人被压缩成相似的姿势:一手抓吊环一手看手机,或者整个人歪斜地倚着车厢冰凉的金属壁,另一只手刷着手机。清晨,地铁里的人几乎面无表情,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整齐地左右摇摆,像一群被关在沙丁鱼罐头里的迷你企鹅。方稚莼被人群挤到了车厢中段,后背贴着一个陌生人的背包,左手勉强够到头顶的吊环,右手拿包包护在胸前。
列车启动,驶入隧道。车窗玻璃变成了一面暗色的镜子。
方稚莼看见玻璃里映出自己的脸。马尾扎得还算整齐,T恤也没穿反,整体来说是一个正常上班族的样子,除了那双因为缺觉而略显呆滞的眼睛。她把视线从自己的倒影上移开,看了一眼前方的站名指示灯——还有五站,她的公司在“科兴港站”。
方稚莼在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的工作:上午整理上周的报销单;中午帮同事们订午餐;下午周经理说要开一个项目讨论会,她要做好从订会议室到摆放名牌到会后整理会议纪要的全生命周期服务。都不是什么大事,但也足够把一天填得满满当当。行政这个岗位就是这样,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不值一提,但全部加起来能把一个人的时间切得比食堂的土豆丝还细。
列车驶过一个弯道,车厢轻轻晃了一下。方稚莼的视线因为这次晃动,不经意地往右边偏了偏。
斜前方站着一个人。黑色T恤,肩线和胸廓的轮廓被棉布撑得恰到好处。一手扶着横杆,一手插在口袋里,站姿随意但背挺得很直。车厢里的白色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鼻梁的一侧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弧度流畅得像是被人用一笔画出来的。
方稚莼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晨光。地铁车厢。陌生男人。侧脸。这是她大脑最擅长的那种联想——不需要完整的匹配,只要有几个关键元素到位,放映机就会自动打开。
她的理智开始在半梦半醒之间打起了瞌睡。等她意识到那个熟悉的“咔嗒”声在脑子里响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导演。灯光。摄像。Action。
世界暗下来。边缘出现了一圈微微的暗角,车厢里的白色灯光被替换成了黄昏色调——温暖的、旧旧的琥珀色,像是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复古滤镜。她不再站在清洲地铁六号线拥挤的车厢里。她正坐在一列开往维也纳的火车上。窗外掠过的是欧洲的田野和村落,车窗外有金色的光斜斜地漏进来。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味道和旧火车座椅的皮革气味。
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斜前方的黑T恤男人”,他叫杰西。她昨晚在银幕上盯了他整整一百零一分钟,每一帧都记在了心里。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笑着跟她讲一个关于童年的故事。
而方稚莼——她不是“今早挤地铁的社畜”。她叫席琳。她是索邦大学的学生,刚从布达佩斯回巴黎。她手里拿着一本没看完的小说,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头发散在肩上。她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不动声色但暗藏期待的微笑。她知道,再过三分钟,他就会说出那句话——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他会说。
“什么?”她会回答。
然后他会微微倾身,用那种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我在想,如果你不下这列火车,我也不下这列火车,我们就这样一直坐下去……你愿意吗?”
阳光。火车。维也纳。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的杰西就在几步之外站着。她只需要走上去,说一句话。像电影里那样——“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然后他会低头看她,然后一切就开始了。就像火车上杰西走向席琳那样,像所有浪漫故事的开端那样——只需要一个人鼓起勇气说第一句话。她不自觉地松开了吊环。
列车晃了一下。
方稚莼深吸一口气。她往前迈了一步。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微小而坚定的弧线,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隔着黑色棉布的触感干燥而温热。底下的肌肉在她的指腹下微微绷紧——这是一个人在被陌生人触碰时,身体最诚实的本能反应。
她在心里默念:你愿意吗?
音乐该起了。Kath Bloom的《Come Here》前奏。
但音乐没有响起。响起的是一句比车厢里冷气更冷的质问——“你摸够了吗?”
方稚莼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弹了回来。
她抬起头,逆着车厢里白色的灯光,对上了那张脸的全貌。深褐色眼睛,眉骨很高,眼窝有一点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微微收紧。整张脸的表情,像在审视一个令人极其厌烦的未开化的原始怪物。
“从‘竹柏坊站’开始你就一直盯着我看。”他的语调很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三四个人听见,“盯了一路。我没理你。然后你就上手了。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居然遇到个女色狼!”
旁边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默默摘下一只耳机,往这边看了一眼。一个拎着公文包、发际线已经开始后移的大叔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眼神里的内容大概是“现在的年轻人胆子越来越大了”。一个穿着碎花裙、化着精致妆容的姑娘把目光迅速弹回自己的美甲上,但她的嘴角在轻微地抽动,显然在用毕生的意志力憋笑。
方稚莼感觉自己脸上的血管正在经历一场爆炸。从脖子根开始,热度一路攻占了下颌线,攻占了颧骨,攻占了耳垂,最后整张脸都笼罩在番茄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