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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成公主嫁给了“宋朝干部” 窗外的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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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樱花树,开得浪漫如画。午后的阳光打透了之后,呈现出的近乎是清透的、微薄的胭脂色。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像谁站在时光深处,轻轻抖了抖衣袖。花瓣是懂得迟疑的,在半空里停一停,旋一转,仿佛这一别,便再也寻不见来时的枝头了。
樱花树下,一个少年静静地坐在那里。铅笔摩挲纸面的声音极轻极淡,衬着这午后的宁静。他低着头,所有的专注都给了笔下的世界,浑然不知自己,也早已成了画中人。
有一瓣樱花,不偏不倚停在他的肩头,好似寻到了可以安放此生的地方。它安静地伏着,仿佛不忍惊扰这份专注。此刻,他画他的流年,它停它的刹那。
这一切都尽收方稚莼的眼底。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托着腮,右手捏着笔,笔尖悬在历史课本上,已经停了整整五分钟。课本摊开在“安史之乱”那一页,插图里的唐玄宗正在逃亡,马蹄踏起的烟尘被方稚莼在漫不经心间描成了几团潦草的墨线。她的目光早就越过了课本、越过了窗台、落在了那棵樱花树下。准确地说,是落在樱花树下那个正在写生的俊美脸庞上。
方稚莼一眼就认出了他。初二(2)班的沈言,校美术社社长,连续两届全市中学生书画大赛一等奖得主。沈言的长相是那种让人看一眼便会不由自主噤声的好看,自带一种东方式的、含蓄的、需要慢下来读的清俊,像一幅被岁月小心装裱起来的宋人小品,纸边微卷,墨色温润,每一根线条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留白。方稚莼每次看到沈言,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一下就在人群中自动锁定了沈言的方向,像向日葵转头朝向太阳,像潮水奔赴月亮,像一切无法自控的自然现象。
方稚莼望着窗外的这一切,出了神。
历史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模糊的,每个字都泡得发胀,连不成句。同桌何漫漫正在奋笔疾书做笔记,笔尖在本子上划出沙沙的细响。但这些声音都进不去方稚莼的耳朵。
她就这么托着腮,歪着头,目光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无声地欣赏着窗外的美好。就在这时,沈言微微侧过头,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稚莼的手指猛地蜷紧,笔杆硌在了指节上,她的思绪开始泛起涟漪:“他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
恍惚间,那种感觉又来了。脑子里某个开关“咔嗒”一声被拨动了。讲台上历史老师的声音像被拧到底的收音机,彻底归于静默。窗外的光线开始变软、变慢、变得像被筛过的金粉,一帧一帧地落在她的睫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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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稚莼眨了眨眼。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焦距散开又聚拢——然后,世界在她眼前切换了画幅:宽银幕,胶片质感,画面边缘带一点微微的暗角。
导演,灯光,摄像。Action。
她周末刚看了《四月物语》。岩井俊二导演,松隆子主演。电影讲的是一个北海道来的女孩,独自到东京上大学。她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一个人去书店,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穿过春天的街道。整部电影几乎没有情节,只有大片大片的留白——樱花雨,书店的暖光,雨天的红伞,还有那个暗恋的学长。
方稚莼看完整部电影,印象最深的是女主角在书店里假装翻书,其实在用余光偷偷看书架另一头那个正在整理书籍的学长。那个男生的侧脸隐在一排排书架之间,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只握着书的手。女主角的目光越过书脊,轻轻地、胆怯地落在他的睫毛上,又迅速弹开,弹到自己手里的书页上。那一整场戏,女主角没有说一句话,但方稚莼感觉自己的心跳从第一秒就开始加速,直到她有意识地按下了暂停键。在黑暗中,她对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她问自己:这种一个人偷偷喜欢、对方浑然不觉的暗恋,是不是全世界最让人心累又最让人上瘾的事?
此时。四月。清洲市。樱花树。写生少年的回眸。
方稚莼的眼皮轻轻颤了颤。当她再次抬眼,窗外的世界已经被她的大脑剪辑成了一部唯美的文艺片。导演是她。编剧是她。女主角是她。男主角——她暗恋了一整个春天的沈言。
不过此刻,他不叫沈言,他叫山崎。没错,《四月物语》里那个在书店打工的学长,女主角暗恋了大半部电影的人。在电影里,所有人都只叫他“山崎前辈”。他会弹吉他,脸庞干净清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蓄了一汪春水。
而方稚莼——她是卯月。从北海道坐火车来东京上大学的卯月。她住在一间很小的公寓里,窗台上放了一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她每天骑自行车去学校,经过一条种满樱花的河堤。她去了山崎打工的书店,假装要找一本书,一排一排地找,直到她走到最后一排书架的时候,透过两本书的缝隙,看见了他。
他站在书架的另一侧,正在整理新到的文库本。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沈言握铅笔的时候一模一样。阳光从书店的天窗漏下来,在他栗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朝书架这边看了一眼。
方稚莼在心里尖叫——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她在书架后面缩了缩,用手里那本《国境以南,太阳以西》遮住半张脸。书脊上印着村上春树的名字。
但她又想让他看自己。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扫过书架时不经意的、没有焦距的一瞥。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若无其事地把书放回书架。书脊和书架接触的一瞬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转过头来。这一次,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窄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书店里的背景音乐放的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旋律低沉而绵长,像一根丝线,一点一点地把她和他的距离缝在一起。
方稚莼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动了动。她在想说什么。她在想电影里女主角这时候说了什么。但在电影里,女主角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吐出了一个字:“你……”
他歪了歪头,微微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像春天的第一场雨,细密而温柔。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书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能倒映出她慌张的脸。
“你——是不是吉他社的山崎前辈?”
这句话在方稚莼的脑子里滚了七八遍。每一个字都烫烫的,在她舌头上跳来跳去。她不敢说出来。她怕声音一出口,这个画面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啪”地碎掉。但她又很想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在电影里,这就是一切的开始。从这一句话开始,卯月不再是只在河堤上远远望着山崎的陌生女孩了。她有了名字,她有了面孔,她成了山崎记忆里的一个坐标。
她要说。她必须说。
方稚莼深吸一口气,嘴唇翕动,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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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稚莼。”
画面裂开了一道缝。
“方稚莼——”
书店的暖光碎成了粉末,巴赫的大提琴被生生掐断。书架、文库本、春日的河堤、骑着自行车经过的樱花树——统统碎成了满天飞舞的像素。
“方稚莼同学!”
方稚莼猛地一颤。膝盖撞上了桌肚,疼得她龇了一下牙。手里的笔咕噜噜滚落,一路滚到何漫漫的凳子底下,被何漫漫的帆布鞋踩住了。
讲台上,历史老师正盯着她。眼镜滑到了鼻尖,目光从镜框上缘直直地射过来。他的右手捏着一根快被磨秃的粉笔,左手按在讲台上,整个人像一座即将爆发的休眠火山。
何漫漫回过头来,飞快地用笔杆敲了敲她的课桌,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师——叫你——回答问题——”
方稚莼慌忙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她低头看了看课本,苦思冥想着:“什么问题?老师讲到哪了?究竟是什么问题?……”
“你回答一下,”历史老师的声音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每个字都裹着粉笔灰。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四十多双眼睛。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替她捏一把汗,有人刚从瞌睡里醒来还在揉眼睛。
方稚莼的嘴唇张着。她的脑袋还是樱花树,还是书店,还是那个转头看过来的少年。
何漫漫知道她又走神了,估计是连问题都没听到,赶紧在旁边低声告诉她答案。何漫漫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从肩膀上方飘过来。方稚莼只听见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她连猜带蒙地答道:“宋朝干部。”
全班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笑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前排男生笑得趴在桌上直捶桌子,后排女生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乱抖。
何漫漫把整张脸埋进了历史课本里,后背在剧烈地起伏,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方稚莼站在那里,脸从微粉变成绯红。她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在帆布鞋里抠紧了,一下,又一下,快抠出一套三室一厅了。
讲台上,历史老师沉默了整整几秒,阴阳怪气地追问:“那你到说说,文成公主是嫁给了哪位‘宋朝干部’?”
这句话让全班二次炸裂。何漫漫终于从课本里拔出脸来,望了方稚莼一眼,眼眶里全是笑出来的泪水。
方稚莼尴尬地杵在那里,觉得自己正在融化。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一摊糖水。她垂下眼睛,不敢看任何人。
但她的余光,不自觉地往窗外瞥了一眼。
窗外的樱花树还在舞动着粉色的衣袖。风还在温柔地抚着。花瓣还在纷飞。树下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方稚莼垂下眼帘,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浮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想,还好他没听到。她可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出她所有的洋相,闹她所有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