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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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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见路灯把操场上的积雪照得发亮,像铺了一层细碎的白砂糖。温菡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里化成一颗水珠,然后拍了拍手说行了走了,再站下去该冻感冒了。
我跟着她往校门口走,脚踩在雪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完整的印子。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我,回头看见胡嘉屿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手里拎着吉他盒子,气喘吁吁的。
“林知夏,正好碰见你。”他跑近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散开,“下周五晚会,宋听朝让我跟你说,他们乐队那个歌是最后一首,你要是来早了别急着走。”
“知道了,”我说,“你们几点开始?”
“前面还有别的班的节目,我们大概八点多上台。”他顿了顿,“你来坐前面点,到时候看完了可以一起走。”
温菡在旁边啧了一声:“你替宋听朝传话,怎么说得跟你自己要请她似的。”
“那我帮兄弟传个话怎么了,”胡嘉屿把吉他盒子换了个肩膀,“你俩来不来?”
“来啊,”温菡说,“不来白不来。”
胡嘉屿咧嘴笑了一下,冲我们挥挥手跑了。他跑过路灯底下的时候,一串脚印渐渐远去,很快又被飘落的雪填上了一半。
回家的路上温菡忽然问我:“你觉得宋听朝这人怎么样?”
“还行吧。”我说。
“还行?你跟他补了快两个月的课了,就还行?”
“那不然呢。”
温菡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低头踩雪,踩了几脚又抬头说:“不过也是,有些人就是那种怎么说呢——‘还行’其实就已经很好了。胡嘉屿那样的,你看他咋咋呼呼的,但你真的要把什么事交给他,他又能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你这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我这是客观评价。”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迎新晚会那天礼堂里坐满了人。温菡拉着我早早就到了,占了第五排中间的位置,视野很好。前面几个班的节目五花八门,有小品有朗诵有舞蹈,温菡评价得很积极,从服装到台风点评了个遍。
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目光一直落在舞台侧边那个幕布后面——乐队的设备已经架好了,鼓和键盘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安静地摆着,吉他靠在音箱旁边,琴颈上反射出一小点亮光。
七点五十多的时候主持人报幕,说接下来是七班同学带来的原创歌曲。幕布拉开的时候我看见胡嘉屿站在话筒前面,穿着白色卫衣,头发被灯光照得有点乱。温航坐在鼓后面,手里转着鼓棒。
然后宋听朝从舞台右侧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深木色的吉他,走到话筒架旁边的位置站定。他低头调了一下音,拨了两根弦试音,动作很轻,礼堂里的音响把那个声音放大了,嗡嗡地回荡了一瞬。
胡嘉屿说这首歌叫《雪停以后》。前奏是吉他起的,宋听朝弹的,音符像水滴一样一个接一个落下来。旋律很简单,但听着很顺,像冬天的风从某个缝隙里吹进来。胡嘉屿的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一些,唱到副歌的时候温航的鼓加了进来,节奏由缓变急,又慢慢收回去。
我坐在台下,看着宋听朝低头弹琴的样子。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在琴弦上游走,按和弦时指节微微弓起,换把位的时候会停顿一瞬,像在等那个声音完全落下再接着走。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所有的乐器都收了,只剩吉他的尾音拖了一小节,然后彻底安静。掌声响起来的时候胡嘉屿冲台下笑了一下,温航站起来鞠了个躬。宋听朝从吉他的背带里抽出手,把琴靠在音箱旁边,也跟着弯了弯腰。
温菡在旁边使劲鼓掌,手都拍红了。她凑过来跟我说:“胡嘉屿唱歌居然还行。”
“你以前没听过?”
“听过啊,他初中就在家里嚎,我以为就那样。没想到上了台还能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台上,胡嘉屿正在和温航说什么,比手画脚的,笑得很开。
散场的时候礼堂里的人流往外涌,温菡拉着我等在大厅门口。过了一会儿胡嘉屿背着吉他盒子出来了,后面跟着宋听朝和温航。温航跟我们打了声招呼先走了,胡嘉屿说等会儿一起去吃夜宵,学校东门那个烧烤摊还开着。温菡说行,又转头看我。我说好。
那个烧烤摊果然还开着,棚子下面挂着昏黄的灯泡,几张塑料桌椅摆在路边。胡嘉屿和温菡去点菜了,我和宋听朝坐在桌边等。他把吉他盒子靠在椅子旁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灰蓝色毛衣。
“刚才那首歌是你写的?”我问。
“词是胡嘉屿写的,曲子我们俩一起弄的。”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他本来想写得复杂一点,我说这首歌的情绪不适合太多转调。”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低头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按琴弦磨出来的。“你手怎么了?”我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没事,弹久了就会这样。过两天就消了。”
胡嘉屿和温菡端着盘子回来了,满满一盘烤串,还在冒着热气。胡嘉屿往温菡碗里放了一串羊肉,温菡说你别给我放这么多辣椒,胡嘉屿说我没放辣椒啊那是孜然。温菡说你当我瞎吗那红的就是辣椒。
两个人又开始了,但手上都没停,一个往对方碗里夹菜,一个递纸巾过去。
我和宋听朝面对面坐着,听他们俩拌嘴,偶尔对视一眼。棚顶的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影子在桌面上移动了位置。宋听朝拿起一串烤土豆递给我,说这个不辣。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土豆表面烤得微焦,边缘脆脆的,里面绵软温热。
吃完回去已经十点多了。我们四个在校门口分开,胡嘉屿和温菡一路往西边走,走的时候温菡还在说"你下次点菜能不能少放点辣椒",胡嘉屿说"那你下次别跟我吃烧烤啊"。两个人的声音混在夜风里,渐渐远了。
宋听朝问我往哪边走,我说东边。他说他也东边,一起走一段。路上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背着吉他,步子不快,走几步会侧过脸看一眼路边的店面,像是确认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经过那家烘焙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指了指橱窗上贴的抹茶蛋糕卷的照片。“这家的抹茶蛋糕卷也不错,”他说,“但一般都到下午就卖完了,改天早点来或许能买到。”
“好”。
他把我送到小区路口就停住了。“就到这儿吧,”他说,“你进去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他还站在路灯底下,吉他在他背上露出一个琴头。他冲我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了。那个背着吉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穿过街道的斑马线,渐渐走远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书包里还装着物理卷子和英语练习册,明天要交的。我翻开卷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窗外的雪化了一半,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他的吉他弹的很好听,今天的烧烤吃的也好开心,还有他说抹茶蛋糕卷很好吃。
窗外的风轻轻吹了一下,窗帘动了动,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摇摇晃晃。我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