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味》柠檬猫y

4、第 4 章 第三章

　　第三章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教室里弥漫着某种躁动的气氛。卷子发得比平时多，作业比平时少，课间有人在讨论放假去哪里玩，有人在传阅贺卡。温菡从隔壁班拿来一叠空白卡，每个人发一张，说让我们互相写点什么留作纪念。

　　我收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祝福，有人写"考试进步"，有人写"天天开心"，还有人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宋听朝的卡片是胡嘉屿带过来的，白底，上面只有一行字："下学期继续做学习小组。"字迹干净，和课本扉页上的一样。

　　我把那张卡片夹进了物理课本里。温菡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我的卡片要走看了看，看完还给我，表情很平淡。

　　寒假第一天我爸开车带我回了姥姥家。姥姥住在郊区，院子里种了几棵果树，冬天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出一种干净的线条。我在姥姥家的第二天收到了温菡的消息，说她妈单位发了滑雪票，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行，她又发了一条："胡嘉屿他们也去，还有宋听朝他也来，咱们正好凑一车。"

　　那天雪场里不少人，租赁柜台前排着队。温菡租了双板和雪仗，我租了单板——初中跟学校活动玩过一次，勉强能滑下来不摔。胡嘉屿和宋听朝到得比我们晚一些，胡嘉屿扛着一块板子跑过来，说"你们怎么不等人就先进来了"。温菡说"谁让你磨蹭"，胡嘉屿说"宋听朝他鞋带散了系了半天"。

　　宋听朝跟在后面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块单板。胡嘉屿说他也滑单板，两个人正好作伴。温菡抱着她的双板"哼"了一声，说"那我一个人滑道去，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

　　雪场的初级道坡度不陡，我滑了两趟下来找回了点感觉。第三趟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见宋听朝正从上面滑下来，姿态很舒展，过弯的时候身体微微侧倾，板尾扬起一小片雪雾。他滑到我旁边停住，雪板在雪面上扫出一个漂亮的弧。

　　"好久没滑了，"他说，呼出一口白气，"今年雪季来得晚。"

　　我撑着雪仗往前又滑了一小段，他跟在我旁边，距离不远不近。两人沿着初级道慢慢往下滑，偶尔他会在坡度变化的地方提醒我一句"前面有个小坡"，或者"这里可以转一下"。

　　滑到下午的时候温菡已经瘫在休息区的椅子上了，胡嘉屿在旁边给她买热可可。我摘下手套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宋听朝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把雪板卸下来靠在桌腿边。他侧过头问我："累不累？"

　　"还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桌上。浅绿色的包装纸，是那种抹茶味的糖。我以为早就买不到了，问他从哪儿找到的。"网上买的，"他说，"有家店专门做这些老口味，买了点备着。"他把糖往我这边推了推，"你拿着吧，我包里还有。"

　　我把糖握在手心里，糖纸凉凉的，和外面的温度差不多。温菡在旁边喊我过去帮她拿衣服，我站起身的时候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后来回去的路上我也没舍得吃，直到过了好几天，某一个写作业写到很晚的晚上才剥开来放进嘴里。糖已经有点软了，但味道还是以前那个味道，苦的，渐渐的又有一点甜。

　　寒假后半段我们出去过几次。有一次去看电影，胡嘉屿选的片子，温菡看了十分钟就开始嫌剧情慢，胡嘉屿说后面就好看了你耐心点。温菡说剧情慢的我要睡着了。胡嘉屿说我给你买桶爆米花。温菡说那我要大桶的。电影后半段他俩谁都没再抱怨，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桶爆米花。

　　我和宋听朝坐在他们后面一排。幕布的光忽明忽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偶尔在他身子前倾跟胡嘉屿说话的时候，能看见他脸上被光映出的轮廓。他说话不多，偶尔胡嘉屿递过来爆米花桶，他抓一把，慢悠悠地一颗一颗的吃着。

　　电影散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胡嘉屿伸了个懒腰说"晚上吃什么"，温菡说"你请客你决定"。我和宋听朝走在后面，他步子放得很慢，像是专门在等我。经过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风灌进领口里，我缩了缩脖子，他侧过头说"冷？"我说有一点。他没说什么，但往我这边站了站，挡住了风来的方向。

　　红绿灯变绿的时候我们一起过了马路。那天晚上吃完饭回家后，我在手机上看见温菡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那桶爆米花的照片，文案是"看完了一部烂片但吃了两桶爆米花不亏"。我点了个赞，看见胡嘉屿在下面评论说"那电影明明还可以"，温菡回他"你品味有问题"。

　　我锁了屏幕，听见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里。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条私信，温菡发的："诶，你有没有觉得宋听朝今天老是看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问号。温菡回了一串省略号，说"算了，可能是我看错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的光映在墙上，像一小片暖黄色的水渍。我闭上眼想了一会儿温菡那句话，想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睡着了。

　　开学以后重新分了班级，很幸运的是我们四个被分到了一个班，我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宋听朝在第四排靠窗，我们成了前后桌。上课的时候偶尔转头能看见他的侧脸。他还是每天早自习前去奶茶店买抹茶拿铁，买回来放在桌角，隔一段时间喝一口。有时候我经过他座位旁边，他会从笔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桌沿，不说什么，也不看我，等我拿走了就继续低头写题。

　　三月初的时候语文课学了一篇课文，讲的是写信。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让大家给自己写一封信，或者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不限格式。我写了半节课，写的是给十年后的林知夏。我其实没有什么想写的，不过就是一些对未来的期待之类的东西。写完后我叠好放进了信封里，交给了组长。

　　后来有一天我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找东西，无意间看见宋听朝的作业本落在抽屉里，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他写给十年后自己的信。我不是故意看的，但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已经看见了第一行字。他写的是："你还记得高中时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四点的图书馆吗。"

　　我合上作业本放回原位。心口那个地方跳了一下，不太快，但很重。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他到了以后坐下，把物理卷子摊开，讲了两道题，然后停下来。

　　"你上次那张考试卷,"他说，"最后一道大题的方法其实还有另一种解法，更简单一些。我写了一下过程，你要不要看看？"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纸上写着一道完整的解题过程，从题干分析到最终答案，每一步都很清晰。字迹比平时略小一些，像是为了在纸上挤下更多内容。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确实比我们课上讲的那种方法更简洁。他说"你看懂了的话，下次遇到类似的题可以试试这个思路"。我说好，把那张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那天走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样东西，用一个小纸袋装着，封口处贴了一片绿色的贴纸。我接过来的时候透过纸袋能闻到熟悉的香气，他说"之前说要给你带的，抹茶曲奇，我周六做的，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我晚上回家以后才打开。纸袋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七八块小饼干，形状不算规整，边缘有的烤得深一些有的浅一些，但每一块都散发着浓郁的抹茶香。我咬了一口，酥脆，甜度很低，抹茶味很正，后味里有一点点苦。比外面买的那些更扎实，也更朴素。

　　我把剩下的曲奇连纸袋一起放进了书桌抽屉里。旁边刚好有一个浅绿色的便利贴，我拿起笔在上面写道："他烤的曲奇，很好吃。"

　　写完之后我把便利贴撕了下来贴在那袋曲奇上并把剩下的便利贴放在了旁边。关上抽屉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咔嗒"一声，像锁扣合拢的声音，但其实那个抽屉根本就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