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那天，温菡比我还不高兴。
"年级四十七，"她拿着一张打印的成绩单在我眼前晃，"你跟我说你考砸了？四十七叫砸了？那我一百三十八叫什么？"
"叫正常发挥。"我说。试卷摊在桌上，数学扣了几分，英语全对，语文作文写得一般。我翻到物理那一页，看见一个大大的"94"。
"温航说宋听朝又是年级第一。"温菡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你说他们这种人脑子里是不是装了计算器？"
我没接话，把物理卷子翻过去看错题。错了一道选择题，一个公式记混了。我拿红笔在旁边重新推导了一遍，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天下午放学，我在走廊上碰见班主任。她叫住我说："林知夏，教务处那边有个学习互助小组的项目，按年级排名配对。你是四十七名，配的是年级第一，七班的宋听朝。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四点在图书馆三楼，你没问题吧？"
我说"嗯，没问题"。
她点了点头走了。我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一个穿深蓝校服的男生从七班教室里出来，正好和我打了个照面。我抬起头，看见宋听朝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浅绿色的文件夹。
"林知夏？"他问，语气有点意外，但很快就笑了，"班主任刚跟我说了互助小组的事。周二下午？"
"嗯。"我说。
"那行，"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我先去图书馆占位置，到时候见。"
"好。"
他往楼下走，脚步很轻快，转弯时书包带子在肩头甩了一下。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窗外夕阳正斜，走廊的地砖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我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印在光里，模模糊糊的一片。
周二下午四点，我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空着几排，我选了一个靠里的、能看到窗外老槐树的桌子坐下。把数学卷子摊开，又把英语练习册拿出来放在旁边，摆出一副"我早就来了"的样子。然后发现自己忘了带水杯，喉咙有点干。
四点整，宋听朝来了。他背着黑色双肩包，走到我面前时带起一点风。他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本，动作不紧不慢。
"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说，目光落在他面前那本笔记本上——封面上贴着一小块抹茶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物理错题"四个字。
他翻开笔记，开始讲第一道错题。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讲到关键步骤的时候会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图，画完以后把纸转过来给我看。他的字迹很干净，数字和字母都写的规规矩矩。
我听着听着，发现思路确实清晰了。他讲题的逻辑像一条链条，一环扣一环，没有断裂的地方。偶尔遇到我反应慢的步骤，他就停下来等，等两三秒，看我的表情，然后换个说法重新讲一遍。讲第二遍的时候，他会在草稿纸上的那个步骤旁边画个小圈，像是提醒自己这里可能需要再强调。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停下来，说"你先做一遍看看"。我低头重新计算那道题，铅笔动得很快，写到最后一步时答案对上了。我抬起头，看见他正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做完了？"
"嗯。"
他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对了。下一题？"
第二题是一道关于力的分解的应用题，题干很长，我读了两次才抓住关键信息。他等我读完，然后问："你觉得突破口在哪里？"
我指了指题干里的某个条件。他"嗯"了一声，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对，就是这里。"
那道题讲完已经快五点了。图书馆里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小声讨论题目，空气里混合着纸页和灰尘的气味。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浅绿色的小包装袋，推到我面前。
"尝尝？"他说，"这家店的抹茶饼干还不错，我自己也常买。"
包装袋上印着英文，画了一片抹茶叶子。我接过来，撕开封口时闻到一股浓郁的抹茶香，带着烘焙过的焦甜。饼干的形状是小圆片，中间嵌着几粒深绿色的颗粒。我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在齿间碎裂，抹茶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后味里有一丝涩。
"好吃。"我说。
他笑了一下，也拿了一片放进嘴里。"这家店在学校东门出去左拐那条街上，店面不大，但东西做得用心。"
我把那袋饼干收进书包里，拉链合上时能闻到封口处残留的香气。"你很喜欢抹茶味的东西？"
"嗯，"他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好像是从初中开始喜欢的。有次旅游，吃过一种抹茶生巧，之后就经常买这些。"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下次我给你带点别的。"他说。我愣了一下，说"好"。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我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手指在书包外侧无意识地摩挲着，隔着布料能摸到那袋饼干的轮廓。
接下来的几周，周二和周四下午的四点到五点成了固定时间。有时候我去得早，有时候他去得早。早到的那个人会坐在靠窗那个位置，把桌子擦一遍，把课本摆好，等人来。我习惯了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猜测他今天带了什么口味的饼干——抹茶味的占大多数，偶尔有巧克力的，还有一次是柠檬味。
有次我到的比平时早，远远就看见他已经坐在那儿了。他靠在椅背上，侧着头在看窗外的那棵老槐树，手指放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走近了才发现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字体端正。我坐下时他转过头来，说"今天来得早啊"，然后把题集合上，换成我的卷子。
"你继续做你的题也行。"我说。
"不用，"他说，翻开卷子，目光扫过第一道题，"互助小组嘛，当然先帮你。"
我低头看他翻卷子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处有一点薄茧，大概是写太多字磨出来的。翻卷子的动作很轻，像怕把纸弄皱。
那天讲完题以后，他没有立刻收拾东西。他转着笔，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物理哪部分最不好理解？"
我想了想："力学。受力分析的时候经常漏掉一些力。"
"嗯，"他点了点头，"我也一样。"然后他笑了一下，"初中刚学物理的时候，我连重力方向都画错过。"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年级第一也会画错受力图？他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说："每个人都是从不会到会的。我只是比你多花了点时间。"
那天回去以后，我把他的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几遍。每个人都是从不会到会的。他花的时间比我多，所以他会了。这个逻辑很简单，简单到让人心安——至少那不是某种天生的、遥不可及的东西。
十一月的一个周四，图书馆外面的天阴得很沉。讲完题以后宋听朝接了个电话，是他妈妈打来的，提醒他今晚降温多穿点。他挂了电话以后往窗外看了一眼，说"今晚估计要下雨了"。
我收拾书包的时候，他从包里抽出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放在桌上。"你带着吧，我住的地方近。"
"那你——"
"我跑回去就行，两分钟。"他站起身，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拉链拉好，"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我说"好"。他背着包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冲我挥了下手，然后推开门出去了。我坐在位子上，看着那把伞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伞柄是黑色的，握着的地方有一小块磨损，像是被用了很久。
那天晚上果然下起了雨。我撑着那把伞走出图书馆，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音。路灯下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片网，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灯光，踩上去会碎成一片亮闪闪的碎片。我走得不快，握着伞柄，感觉到伞面在风里微微晃动。那把伞比我自己的大一些，也更沉一些。
第二天我去还伞，七班还没下课。我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下课铃响了以后有人陆陆续续出来。恰好碰到胡嘉屿，看见我就喊了一声："哟，林知夏！找宋听朝？"
我点头。他回头冲教室里喊了一句"宋听朝你出来"。宋听朝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交接的时候指腹擦过我的指尖，短暂一碰，转瞬分离，余温却迟迟散不去。
"谢了。"他说。
"应该的。"
胡嘉屿在旁边看着我们俩，忽然说了一句："你俩说话怎么跟对暗号似的。"宋听朝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胡嘉屿耸耸肩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有点意味深长。
那天以后，那把伞我后来又见过几次。有时候是下雨天他撑开它走在校园里，有时候是把它挂在教室门口晾干。我每次看见都会多看两眼，像认出什么老朋友。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很突然。那天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我们在操场上跑了两圈，雪就零零星星地飘下来了。温菡拉着我去小卖部买热豆浆，我们裹着校服外套站在屋檐下，看着雪越下越大。
"这雪下得真早，"温菡喝了一口豆浆，呼出一团白气，"对了，下周五迎新晚会，你知道吗？"
"听说了。"
"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我跟你说，七班那帮人组了个乐队，温航打鼓，胡嘉屿据说要唱歌，宋听朝弹吉他。"她看了我一眼，"你想去看吗？"
我说"看呗，反正也没事"。
温菡"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喝完豆浆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走吧，回去了"。雪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她用手随便拨拉了两下，跑进雪里。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在雪幕里渐渐模糊。风裹着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把校服领子竖起来，低头往前走，鞋底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