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味》柠檬猫y

1、第 1 章

　　第一章

　　九月开学那天，我比闹钟醒得早。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桌上划出窄窄一条。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妈妈在厨房里弄早饭的声音，碗筷碰撞，油锅滋啦，偶尔哼两句跑调的曲子。

　　高中第一天。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残留气味，昨晚刚换的。温菡昨晚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问明天要不要在校门口碰头，后来又说不碰了，说她妈非要送她。最后又发了一条："反正也要找班，到时候就碰见了。"

　　我回了个"好"，然后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洗漱完换好校服，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蓝白相间的颜色，领口处有一颗扣子有点松，我妈说等我回来缝两针。我把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在别人眼里我一直都是被羡慕的存在，我有优良的成绩、算得上漂亮的外貌，还有和睦的家庭，但好像一切都在那个不大不小的区间里。温菡说这样挺好，不会被人盯着看，也不会被人忽略。她总是能替别人找到理由。

　　出门的时候书包带子滑了一下，我弯腰重新拉紧，听见身后有自行车铃响。往旁边让了让，一个穿深蓝T恤的男生从我身边骑过去，后座上绑着一个黑色琴盒，晨风把他T恤下摆吹得鼓起来一角。我直起身继续往前走，空气里有一丝很淡的甜味，像某种烘焙店里刚出炉的饼干的味道。

　　学校离家不远，步行十五分钟。沿路经过一家早餐铺子，油条和豆浆的气味混在一起。
　　老板娘认识我，冲我笑了一下："今天穿校服啦？高一了？"我点头，她说"时间过得真快"，我"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我一眼就看见了温菡——她站在公告栏前面，正踮着脚看分班名单，旁边站着个高个男生，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帮温菡拿着书包。温菡看见我
　　猛地招手："知夏！快来，咱俩在一个班！"

　　我走过去，温菡拉着我的胳膊往公告栏那边凑："你看，五班，咱俩都在五班。胡嘉屿也在。"她指了指旁边的男生，"就他，我跟你提过的，我妈跟他妈以前是同事。他考得一般，不知道怎么就分进来了。"

　　那个叫胡嘉屿的男生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冲我点了下头："嗨，温菡老提你。她说你数学特别好，以后能不能借我抄抄作业？"

　　温菡踢了他一脚："第一天就想着抄作业？"

　　"我说借！借来参考！"他躲开，笑嘻嘻地把书包甩到肩上，"行了我先进去了，你们慢慢聊。"说完朝教学楼方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温菡喊了一句，"你包里有我今天早上刚买的饼干，别给我吃完了！"

　　温菡冲他背影翻了个白眼，转过来对我说："别理他，从小就这德行。"

　　我笑了一下，目光无意中扫过公告栏，看见分班名单上排在第一个的名字：宋听朝。后面跟着"七班"。温菡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说："哦，这个啊，我哥他们班的。中考状元，据说理综满分。我哥在家提过他八百遍了，什么'宋听朝又拿了竞赛一等奖'、'宋听朝物理比我强三条街'，烦死了。"

　　"哦。"我说，收回目光。那个名字在晨光里印在名单上，规规矩矩的黑色铅字，没什么特别之处。

　　那天下午发了新课本，教室里弥漫着油墨和纸浆的气息。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教语文，说话慢条斯理。她在讲台上念班规的时候，窗外有篮球落地的声音，砰砰砰，节奏时快时慢。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温菡坐在我旁边，正用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熊。

　　"知夏，"她压低声音，"你看窗外。"

　　我偏头看出去。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球，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晒着地面，影子被拉得很短。我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那个，穿白色球衣的，"温菡下巴往窗外扬了扬，"看见没，就那个跑得最快的。宋听朝。"

　　我又看出去。穿白色球衣的男生正好接住了一个传球，运了两步，跳起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进去了。他落地的时候往后退了小半步，球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旁边有人喊他，他回头笑了笑，牙齿很白。

　　"还行吧？"温菡问，语气里带着点揶揄，"我哥说他今天下午跟高年级的打友谊赛，我想着反正第一节自习课，看两眼不亏。"

　　我收回目光，把课本翻到第一页。"嗯，还行。"我说。

　　温菡"啧"了一声："你这个人，什么都还行。"

　　后来我又看了几次窗外。投篮、跑动、擦汗、喝水——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好像都不费什么力气，像流水一样自然。有一球他投偏了，球砸在篮板边缘弹出去，他追了几步把球捞回来，自己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个笑很短，但我注意到了。

　　晚上回到家，我妈做了红烧排骨。饭桌上爸爸问今天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妈妈问同桌怎么样，我说是温菡。他们"哦"了一声，说"那就好"。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在背景里嗡嗡地响着。我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时忽然顿了一下——想起白天公告栏上那个名字，黑色的铅字，排在第一个。

　　吃完饭回房间写作业。数学题不难，我写得很快。写完以后收拾笔袋，发现拉链上缠了一根细线，大概是书包磨的。我捏着那根线想扯断，不知怎么又想起下午篮球场上那个投篮的弧度，球在篮筐边缘转了两圈，晃晃悠悠地掉了进去。

　　我把数学卷子翻了个面，在草稿纸上随手划了一道抛物线。抛物线最高点的坐标可以算出来，但弧线本身好不好看，公式里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温菡又发来消息，是一张照片。角度很偏，像是从教学楼二楼某个窗口拍的，篮球场上的人影很模糊，但能看出穿白色球衣的那个。配文是"我哥拍的，他说今天下午那场赢了"。

　　我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个"恭喜"。

　　温菡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说"我睡了，晚安"。

　　我把手机充上电，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里的光比早晨窄了一些。外面的街道上偶尔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我闭上眼，那个投篮的弧线在黑暗中又出现了一次，球转了两圈，然后落进去，无声无息。

　　高一的第一个周末，温菡拉着我去学校附近的商业街买文具。她说我妈给了我零花钱，不花白不花。我们进了一家文创店，温菡在挑贴纸和胶带，我走到文具区看钢笔。玻璃柜台下面摆着几排笔，墨水从深到浅排列，像某种渐变色谱。有一支抹茶绿的钢笔躺在角落，笔身细长，光泽温润，像是被什么人摸过很多次。

　　我让店员拿出来看了看。笔尖是暗金色，拧开笔帽能闻到淡淡的金属味。价格不贵，但我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温菡凑过来："看什么呢？"

　　"没什么，看钢笔。"

　　"买啊，你不是缺一支好点的签字笔吗？"

　　"下次吧。"我说。

　　我们出了店门往奶茶店走，温菡忽然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哎，你看。"

　　街对面，胡嘉屿正在和几个人说话。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手里拿着一杯饮料，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他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们这边，穿灰色T恤，身形有点眼熟。

　　"那是宋听朝吧？"温菡眯着眼看，"胡嘉屿怎么跟他一块儿？"

　　他们聊了几句，宋听朝转过来，像要往我们这边走。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温菡却已经举起手挥了挥："胡嘉屿！"

　　胡嘉屿看见我们，笑着跑过来，宋听朝也跟着慢慢走过来。阳光从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有点刺眼，我垂下眼没看他们。

　　"你们俩逛街呢？"胡嘉屿问，"正好，宋听朝说想去那边那家新开的烘焙店看看，一起？"

　　温菡说行，然后看了一眼我。我没什么理由不去，就跟着一起走了。烘焙店不大，里面弥漫着黄油的甜香。胡嘉屿一进门就趴在柜台前面研究那些花花绿绿的点心，温菡在旁边挑三拣四地评价"这个太甜了"、"那个看起来就腻"。我站在靠门的位置，假装在打量墙上的菜单。

　　"你喝什么？"

　　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我偏头，宋听朝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张价格单。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等一个回答。我张了张嘴，说了句"都可以"。

　　他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那抹茶拿铁？温的，糖少，据说这家店的抹茶粉还行。"

　　我说好。他去柜台点了单，转过身时我瞥见他书包侧袋里露出一角——一个浅绿色的包装袋，像是什么饼干。胡嘉屿在旁边喊"我要巧克力的"，温菡说"你天天吃甜的也不怕胖"，两个人又拌起嘴来。

　　我接过宋听朝递来的那杯拿铁，杯子是纸质的，透过杯壁能感受到温热的触感。我喝了一小口，抹茶的味道带着点微苦，后味里有一丝甜。宋听朝站在旁边喝他那一杯，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温菡发来一张四人合照——在烘焙店门口拍的，胡嘉屿举着手机，温菡比了个剪刀手，我站在她旁边端着那杯抹茶拿铁，宋听朝站在我斜后方，手里也端着一杯。照片里大家笑得都很自然，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看了几眼，然后锁屏。黑暗中我又想起下午在烘焙店门口分开时，宋听朝对我说的那两个字——"走了"。很简单，声音也不大，混在街道的车流声里，几乎要被淹没了。但我记得很清楚，记得他说那两个字时侧过脸看我的角度，记得他书包侧袋里那个绿色包装袋的一角。

　　记得那杯抹茶拿铁的味道。微苦的还带着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