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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乌托邦.1 周一早上, ...

  •   周一早上,萧挽六点二十就到了教室。

      她上周日没返校,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楼道里静悄悄的,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在空教室里荡开。窗帘没拉,晨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一排排课桌照得发白。

      她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茶叶蛋,一杯豆浆,用校服外套裹着,从家里带出来的。

      她把其中一个茶叶蛋和那杯豆浆,轻轻放在林念桌角。

      放完之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袋东西,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

      她就是想给。

      林念这几天每天早上给她带豆浆菜包。她想还回去。不是"谢谢"那种还。是……她想给林念带点什么。想看见林念坐到座位上,看见那袋东西,抬一下眼。

      哪怕什么都不说。

      她回到自己座位,坐下来,拿出课本。

      可她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每隔十几秒,就往教室门口飘一次。

      七点十分,林念来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自己的书包。走到座位上,放下书包,然后她看见了桌角那袋茶叶蛋和豆浆。

      她愣了一下。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念转过头,看她。

      萧挽赶紧低头看书。

      装作在背单词。

      她听见林念拉开椅子坐下。听见塑料袋被轻轻拿起来的声音。

      "……给我的?"

      林念的声音,很轻。

      萧挽没抬头。

      "嗯。"她说,"我妈多煮了。"

      谎话。

      她家从来不煮茶叶蛋。

      林念没说话。

      过了几秒,萧挽听见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轻轻剥开蛋壳的声音。

      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课本,可那些字母在她眼里都变成了光。

      她想,她接受了。

      ——

      那天上午的课,萧挽听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是因为知识重要。

      是因为她坐得笔直,余光里就能看见林念的侧脸。

      林念在记笔记。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她偶尔会停下来,转一下笔,皱一下眉,然后继续写。

      萧挽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记得林念转笔的手势——大拇指一推,笔就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一圈。

      她记得林念皱眉的时候,左边的眉峰比右边高一点。

      她以前怎么没注意过这些。

      或者说,她以前注意过,只是那时候她们天天在一起,这些细节像呼吸一样自然,用不着特意去看。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们坐同桌,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可萧挽反而开始注意了。

      她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闻到一点饭香。哪怕只是远远地闻着,也觉得满足。

      ——

      中午去食堂,林念端着盘子坐过来。

      还是老位置,对面。

      她把青菜夹给萧挽。

      "今天有水煮肉片。"林念说,"你吃两块。"

      "你呢?"萧挽问。

      "我不爱吃。"

      萧挽看了一眼她盘子里。

      林念的盘子里全是青菜和米饭。

      萧挽没说话。她夹起一块,想放回林念盘子里。

      林念用筷子挡住了。

      "吃你的。"她说。

      语气很平。

      萧挽把肉吃了。

      有点咸,有点甜。

      她嚼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林念还是这样。

      嘴上不说,其实什么都记得。记得她胃不好,记得她瘦了,记得她需要多吃点。

      那她是不是……

      萧挽不敢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已经在她心里发了芽。

      ——

      下午大课间,不用跑操。

      萧挽坐在座位上刷题。林念不在座位上,不知道去哪儿了。

      萧挽写了两道大题,有点渴。她伸手去桌角拿水杯——空的。

      她起身去走廊尽头接水。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旁边有一扇窗户。她接水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往楼下飘。

      然后她看见了。

      林念在楼下的梧桐树下。

      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赵可佳。

      两个人站得很近。赵可佳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林念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

      是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露出一点牙齿。

      萧挽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

      水流出来,浇在她手上,烫的。

      她"嘶"了一声,赶紧把杯子拿开。

      手背上红了一片。

      她攥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楼下。

      林念还在笑。赵可佳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人转身往教学楼走。

      萧挽退回走廊的阴影里。

      她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烫。

      是因为她刚才看见林念笑的时候,心里那点甜,一下子变成了别的东西。

      酸的。

      涩的。

      像吞了一颗没熟的李子。

      她想,林念跟赵可佳在一起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

      那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呢。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林念永远是淡淡的。平平的。像在完成任务。

      "吃完。"

      "喝水。"

      "别硬撑。"

      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好。

      可没有一句是笑着说的。

      萧挽靠着墙,慢慢滑下去一点。

      她想,她在奢望什么呢。

      林念愿意盯着她吃饭,已经是心软了。

      她还想要什么。

      想要林念对她笑?

      想要林念像对赵可佳那样,跟她开玩笑,拍她的肩膀?

      萧挽,你别得寸进尺。

      ——

      可她控制不住。

      那天晚自习,林念又放了一瓶温牛奶在她桌角。

      萧挽拿起来,握在手里。

      温温的。

      她转过头,"今天是什么口味的?"

      林念低头写作业,"纯牛奶。"

      "我想喝甜的。"

      话说出口,萧挽自己都愣了。

      这不是她会说的话。

      她从来不是会跟人撒娇、会提要求的人。

      林念也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萧挽一眼。

      那一眼很短。

      然后她说,"明天换草莓的。"

      萧挽的心跳,"咚"地一声。

      她转回头,继续写作业。

      可她写的什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明天换草莓的。

      林念说明天换草莓的。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咽。

      她想,林念是愿意的。

      她是愿意为我做事的。

      她只是还在生气。

      但她愿意对我好。

      只要我再等等。

      只要我再好一点。

      她总有一天会真的原谅我。

      ——

      周三早上,萧挽又带了早餐。

      这次是三明治。她前一天晚上在便利店买的,金枪鱼的。她自己加热了一下,用纸巾包好,放在林念桌角。

      林念来了。

      看见三明治,又看了萧挽一眼。

      "你不用这样。"林念说。

      "什么?"

      "不用天天给我带。"

      萧挽的心跳,沉了一下。

      "……哦。"她说,"就是顺便。"

      林念没再说什么。她把三明治收进了书包里。

      萧挽坐在旁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说"不用这样"。

      是客气?

      还是在划清界限?

      一整个上午,萧挽都在琢磨这句话。

      她想,可能是她太急了。

      林念刚答应校医盯她吃饭,她就天天回带早餐,是不是太刻意了?

      是不是让林念有压力了?

      她想,她应该慢一点。

      对。

      慢一点。

      别把林念吓跑了。

      ——

      可她已经开始想了。

      想周末。

      周末林念说要上天台看四叶草。

      她已经开始准备了。

      她把那个蓝色的小本子翻出来,在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

      "四叶草还活着。"

      她想周六早上带给林念看。

      她还想跟林念说,天台风大,她带了两件外套。她想跟林念说,她查了,四叶草要多晒太阳少浇水。她想跟林念说,这一个多月她每天晚上都上天台看过一次,偷偷的,怕被宿管阿姨发现。

      最后这句她没写。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出来,是不是显得太……

      太什么。

      她也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说出来,好像就把自己全部摊开了。

      摊开了,就输了。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

      萧挽写完一套英语卷子,伸了个懒腰。她侧过头,想看看林念在做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

      林念不在写作业。

      她在看一个本子。

      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本子。

      萧挽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本子。

      那是林念的黑色计划本。

      那个写着"让萧挽喜欢上我的一百种方法"的本子。

      林念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萧挽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在看什么?

      她还在写吗?

      她还在写关于我的东西吗?

      萧挽的目光钉在那个黑本子上。她想看。她特别想看。

      可她不敢。

      那是林念的私人物品。

      她没有权利看。

      林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刚好对上萧挽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林念"啪"地把本子合上了。

      动作很快。

      像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她把本子塞进了桌洞最里面。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萧挽。

      "怎么了?"

      她问。

      声音很平。

      萧挽的嘴张了张。

      "……没什么。"她说,"你那道数学题,第三问做出来了吗?"

      林念看了她两秒。

      "做出来了。"她说。

      "哦。"

      两个人都转回头,继续写作业。

      可萧挽的心跳,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刚才那个动作。

      "啪"地合上。

      像在藏什么。

      她在藏什么?

      那个本子里,写了什么?

      萧挽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转。

      是新的计划吗?

      她又在计划什么?

      还是……

      萧挽不敢想下去。

      可她忍不住。

      她想,林念是不是还在写。写关于她的。写她今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

      萧挽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点。

      那说明林念还在意她。

      对不对?

      如果不在意,为什么要写?

      ——

      那天晚上回宿舍,萧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色的本子。

      "啪"地合上的那一声。

      林念的表情。

      她在藏什么?

      萧挽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还贴着那张便利贴。

      "明天记得带笛子,琴房见。"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行字。

      她想,明天周六。

      明天上天台。

      明天她要问林念。

      不是直接问"你那个黑本子里写了什么"。

      太蠢了。

      她要旁敲侧击。

      她要在天台上,看着四叶草,很自然地说一句。

      "你那个本子,还在写吗?"

      然后看林念的反应。

      如果林念说"早就不写了"——

      那她就笑一笑,说"哦,那挺好的"。

      如果林念沉默——

      那她就知道了。

      她还在写。

      萧挽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压着那根黑色的皮筋。

      不对。

      皮筋今天早上已经戴在手腕上了。

      她今天一整天都戴着。

      林念看见的时候,眼睛红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就别过脸去了。

      萧挽知道她看见了。

      她一定看见了。

      ——

      周六早上,天台。

      风很大。

      四叶草长得很好。绿得发亮。

      林念站在花盆旁边,低头看着草叶。萧挽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两个人刚站定,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萧挽先开口了。

      "……还活着。"她说。

      "嗯。"林念说。

      "我以为死了。"

      "命硬。"

      萧挽笑了一下。

      很短。

      风在吹。

      四叶草的叶子在晃。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谁都没说话。

      萧挽鼓起勇气。

      "……那个本子。"她说。

      林念转过头看她。

      "什么本子?"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装糊涂。

      "你那个黑色的。"萧挽说,"巴掌大的那个。"

      林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插进了校服口袋里。

      "怎么了?"她问。

      "还在写吗?"

      风在吹。

      林念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海。

      "不写了。"她说。

      声音很平。

      萧挽的心,沉了一下。

      "哦。"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不写了。

      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放下了?

      放下了,不就应该高兴吗?

      可她高兴不起来。

      她甚至有一点失落。

      她宁愿林念还在写。

      写她的一举一动。写她今天吃了什么,写她今天说了什么。

      哪怕那些记录是冷的。

      哪怕是观察,不是喜欢。

      至少说明,林念的注意力,还在她身上。

      ——

      "上去看过了。"林念说,"我走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萧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林念。"她喊了一声。

      林念停下脚步。

      没回头。

      "……我们,"萧挽的声音有点抖,"算和好了吗?"

      风在吹。

      四叶草在晃。

      林念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她。

      很久。

      久到萧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林念开口了。

      "校医让我盯着你吃饭。"她说。

      声音很轻。

      "等你身体好了,就不用了。"

      她说完,推门走了。

      门"咔哒"一声,在风里晃了两下,关上了。

      萧挽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风很大。

      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校医让我盯着你吃饭。

      等你身体好了,就不用了。

      ——

      她慢慢走回宿舍。

      路上,她一直在想林念那句话。

      "等你身体好了,就不用了。"

      是什么意思?

      是说,等她身体好了,她们就回到原来的样子?

      同桌。

      普通同学。

      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还是说,林念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校医的安排?

      不是因为心软。

      不是因为还喜欢她。

      只是因为,医生说了,她得盯着。

      萧挽走到宿舍楼下,站住了。

      她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

      云很少。

      她想起周五晚自习,林念"啪"地把黑本子合上的样子。

      想起林念说"不写了"的时候,看着海的侧脸。

      想起林念说"等你身体好了,就不用了"。

      她忽然觉得冷。

      九月的风,明明还是热的。

      可她冷。

      ——

      不。

      她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想。

      林念要是真的不在乎她,为什么要给她带早餐?为什么要给她画辅助线?为什么要记住她胃药空了?为什么要在天台上,看见她手腕上的皮筋时,眼睛红了?

      那些都是真的。

      对不对?

      那些温柔,那些照顾,那些不经意的小动作——

      不是假的。

      萧挽需要相信那不是假的。

      如果连那都是假的——

      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直起身,往宿舍走。

      她想,是她太急了。

      林念刚原谅她一点点,她就追问"我们和好了吗"。换谁都会退缩的。

      对。

      是她的错。

      她应该再慢一点。

      再耐心一点。

      林念需要时间。

      她已经伤害过她一次了。

      不能再逼她。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手腕上的皮筋,凉凉的。

      她把皮筋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她想,下周。

      下周她要对林念更好。

      她要每天给林念带早餐。

      她要不再问"我们和好了吗"这种蠢问题。

      她要让林念慢慢觉得,萧挽变了。

      萧挽不会再骗她了。

      萧挽会一直在。

      ——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躺在宿舍床上,转着手腕上的皮筋的时候。

      林念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卧室里。

      书桌上,摊着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不是旧的那本。

      是新的。

      封面是黑色的。

      第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

      下面是一行字。

      "她今天问我,我们算不算和好了。"

      林念握着笔,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新的一页。

      空白。

      她慢慢写:

      "她以为和好了。"

      "她以为我还喜欢她。"

      "她以为那根皮筋,还能把我们拉回去。"

      林念停下笔。

      她看着自己写的字。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伸手,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旧的那本,她已经收起来了。放在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书下面。

      那本写着"让萧挽喜欢上我的一百种方法"的本子。

      她不会再写了。

      那时候她是真的喜欢萧挽。

      真的想靠近她。

      真的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够小心,够有耐心,萧挽总有一天会看见她。

      她做到了。

      萧挽确实喜欢上她了。

      可那又怎么样。

      萧挽喜欢她的方式,是骗她。

      是一声不吭地准备走,又一声不吭地留下。

      是把她蒙在鼓里,让她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个"要出国"的人掏心掏肺。

      林念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天在补习班走廊,萧挽跟她说"对不起"。

      她当时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还在等这三个字。

      等了那么久。

      结果等来的时候,她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只有累。

      ——

      她拿起笔,在新本子上继续写。

      "她今天给我带了茶叶蛋。"

      "三明治。"

      "明天说要换草莓牛奶。"

      "她以为我会吃这套。"

      林念的笔停了一下。

      她看着"吃这套"三个字。

      然后她划掉了。

      重新写: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讨好我。"

      "像小时候做错事的小孩,以为给大人递一颗糖,就能把事情翻篇。"

      "可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骗我的时候,我哭过。"

      "她一个多月不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每天晚上躺在宿舍床上,听着黄奕涵她们的呼吸声,睁着眼到天亮。"

      "这些,不是一颗茶叶蛋、一杯草莓牛奶就能还清的。"

      林念写完,把笔放下。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萧挽晕倒的时候,她是真的慌了。

      萧挽胃不舒服的时候,她是真的担心。

      她给萧挽带早餐,盯她吃饭,不是全装的。

      可那又怎么样。

      担心是真的。

      心软是真的。

      可那些信任,那些安全感,那些被人骗了一次之后就碎掉的东西——

      不是心软就能长回来的。

      她现在对萧挽好,是因为校医让她这么做。

      是因为黄奕涵求她。

      是因为她毕竟……毕竟还舍不得真的看着萧挽死。

      但舍不得,不等于原谅。

      心软,不等于爱。

      林念伸手,把黑色的本子合上。

      她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层。

      拉上拉链。

      动作很轻,很稳。

      像在锁一扇门。

      ——

      周一早上。

      萧挽又带了早餐。

      这次是四个小笼包,从食堂三楼买的。她记得林念以前说过,食堂三楼的小笼包最好吃。

      她把包子放在林念桌角。

      林念来了。

      看见包子,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天天带。"

      "顺路。"萧挽说。

      林念没再说什么。

      她坐下来,打开塑料袋。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萧挽心跳漏拍的事。

      她把四个小笼包,推回来两个给萧挽。

      "一起吃。"她说。

      萧挽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笑。

      她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烫的。

      汤汁在嘴里散开。

      她偷偷看了林念一眼。

      林念正在吃另一个。

      腮帮子微微鼓着。

      像一只囤粮的松鼠。

      萧挽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她想,你看。

      她不是拒绝的。

      她是接受的。

      她甚至推回来两个,让她一起吃。

      这不是普通同学会做的事。

      对不对?

      萧挽一口一口吃着包子。

      心里那点因为周末天台对话而沉下去的东西,又慢慢涨上来了。

      像潮水。

      涨上来,淹过她的胸口,淹过她的喉咙。

      她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

      ——

      她开始更用力地对林念好。

      早上带早餐。

      中午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夹给林念。

      晚自习的时候,把温好的牛奶放在她桌角。

      她甚至记得,林念经期那几天,不能喝凉的。她提前把牛奶换成了温热的红糖水。

      林念接过那杯红糖水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猜的。"萧挽说。

      她怎么知道的。

      她观察了林念一个多月。

      观察她什么时候脸色会差一点,什么时候会捂肚子,什么时候不喝凉的。

      她什么都记得。

      林念拿着那杯红糖水,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嗯"了一声。

      低头喝了一口。

      萧挽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甜的。

      暖的。

      她想,再这样下去。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林念会知道。

      知道她萧挽是真的改了。

      知道她不会再骗她了。

      知道她会一直在。

      ——

      可她不知道的是。

      林念回到家,翻开那个黑色的新本子。

      写:

      "今天她给我带了红糖水。"

      "她怎么知道的。"

      "我这几天没说过。"

      "她在观察我。"

      "像在做实验。记录数据。调整变量。"

      "像以前那个本子里写的一样。"

      "她还在写那个一百种方法。"

      "只不过这次,她以为自己是真心的。"

      "可她不是。"

      "她只是在赢回我。"

      "就像她考回第一一样。"

      "把我当成另一个分数。另一个名次。另一个必须拿回来的东西。"

      林念写到这里,笔停了。

      她看着自己写的字。

      然后她慢慢地,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句。

      "我怕她。"

      ——

      这三个字,她写得很轻。

      写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啪"地合上本子。

      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

      拉上拉链。

      手有点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萧挽不会伤害她。

      萧挽只是太用力了。

      用力到让她喘不过气。

      用力到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被萧挽盯着、算着、拿回来的东西。

      像那个第一名的名次。

      像那个保送名额。

      像所有萧挽想要,就一定要拿到的东西。

      可她不是东西。

      她是人。

      她有过被丢在原地一个多月的经历。

      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

      周三。

      第一次月考后的第二周。

      萧挽又考了全班第一。

      总分六百九十五。比上次还高了三分。

      林念第三。六百八十七。

      差八分。

      萧挽看着成绩榜,指尖在自己的名字上慢慢摩挲。

      这次她没有那种隐秘的快感了。

      她只想着,林念看到这个分数,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厉害吗?

      会觉得她为了配得上自己,真的在努力吗?

      她转头,想在人群里找林念。

      然后她看见了。

      林念站在公告栏前面。

      看着榜单。

      她的表情很淡。

      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就像在看一道跟自己无关的题。

      萧挽的心,沉了一下。

      她走过去。

      "考得还行。"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

      "嗯。"林念说。

      "你比上次低了五分。"

      "我知道。"

      "是不是哪里没发挥好?"

      "没有。"

      林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很在意我考多少分吗?"

      萧挽愣住了。

      她没想过林念会这么问。

      她张了张嘴。

      "我……"

      "萧挽。"林念打断她。

      她的声音很平。

      可萧挽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冷的。

      像九月末的风。

      "你考第一,是你的事。"林念说,"我考多少分,是我的事。"

      "我们不用比这个。"

      她说完,转身走了。

      萧挽站在公告栏前面。

      周围人来人往。

      有人撞了她一下,"让让。"

      她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

      萧挽。

      六百九十五。

      她刚才在想什么?

      她以为考得好,林念会高兴?

      她以为分数能换来什么?

      林念说,"我们不用比这个。"

      比这个。

      在林念听来,她萧挽拼了命考回来的第一名,是在跟林念比?

      是在向林念炫耀?

      萧挽的手,慢慢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想让林念看见。

      看见她很好。

      看见她没有垮。

      看见她值得……

      值得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

      那天下午的课,萧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

      黑板上写满了数学公式。

      可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林念那句话。

      "我们不用比这个。"

      她想解释。

      想跟林念说,她不是在比。她只是……

      只是什么?

      她转过头,看林念。

      林念在写作业。侧脸很平静。

      像什么都没说过。

      萧挽转回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累。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林念好,林念说"不用这样"。

      考得好,林念说"不用比"。

      她不说话,林念就真的不说话。

      她到底要怎么做,林念才会真的……

      真的什么?

      原谅她?

      喜欢她?

      回到以前?

      萧挽趴在桌上。

      脸埋在胳膊里。

      她想,是不是不管她做什么,都没用了。

      裂缝已经在了。

      她拿再多的第一名,带再多的早餐,都填不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喘不上气。

      不行。

      不能这么想。

      她不能放弃。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

      晚上回宿舍,萧挽又开始学到很晚。

      台灯亮到三点。

      错题本又写了一本。

      咖啡灌了四杯。

      她做题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只有题目。

      数字。

      公式。

      这样就不用想林念了。

      不用想林念说的话。

      不用想林念看她的眼神。

      她做题做到凌晨四点。

      窗外已经泛白了。

      她趴在桌上,闭了一下眼。

      就一下。

      结果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黄奕涵叫她起床的时候,她枕头上压着一道笔印。

      "你又熬到几点?"黄奕涵皱着眉,"你不要命了?"

      "没事。"萧挽揉了揉脸。

      她拿起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她看了两秒,把镜子扣在桌上。

      无所谓。

      反正林念也不会看她。

      ——

      可她不知道。

      林念今天看了。

      不止看了。

      林念在早读的时候,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看她眼下的青黑。

      看她瘦得凸起的颧骨。

      看她握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念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转过头,继续背书。

      可她的心里,那个黑色本子上写着的"我怕她"三个字,又重了一分。

      ——

      周五。

      萧挽又在晚自习的时候胃疼了。

      不是很厉害。就是隐隐的,一阵一阵。

      她皱着眉,放下笔,用手抵住胃。

      旁边递过来一板药。

      萧挽抬头。

      林念。

      "又没吃饭?"林念问。

      "吃了。"

      "吃了多少?"

      萧挽不说话了。

      林念看了她两秒。

      她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

      全麦的。

      "现在吃。"她说。

      "我不……"

      "现在吃。"

      林念的声音不高。

      可没有商量的余地。

      萧挽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撕着吃。

      面包干巴巴的。

      没味道。

      可她吃着吃着,鼻子忽然酸了。

      她赶紧低下头。

      假装是面包太干了。

      她不能在林念面前哭。

      绝对不能。

      林念看见她低头的样子,目光动了一下。

      可她没说什么。

      只是把那杯温水,往萧挽那边推了推。

      ——

      晚自习结束,人都走光了。

      萧挽慢慢收拾书包。

      林念也在收。

      教室里很静。

      "林念。"萧挽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怕?"

      林念收拾书包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

      看着萧挽。

      萧挽没看她。她低着头,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

      "我是说,"她的声音很轻,"我不要命地学习。我天天给你带早餐。我做这些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吓人。"

      教室里很静。

      只有窗外的虫鸣。

      林念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萧挽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是有点。"

      ——

      萧挽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

      她没抬头。

      她不敢抬头。

      "……哪方面?"她听见自己问。

      声音很平。

      像在问别人的事。

      "就是。"林念的声音也很平,"你把所有事情,都搞得像在完成任务。"

      "考试是任务。"

      "吃饭是任务。"

      "对我好……也是任务。"

      "你好像一定要把什么拿回来。一定要赢。一定要做到。"

      "可有些东西不是这样的。"

      "萧挽。"

      林念叫她的名字。

      萧挽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能不能,"林念的声音轻了一点,"别那么用力。"

      她说完,背起书包,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萧挽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手里。

      肩膀抖着。

      没出声。

      ——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从橙红变成深紫,再变成深蓝。

      教室里一点一点暗下来。

      她没开灯。

      她就坐在黑暗里。

      别那么用力。

      林念说她别那么用力。

      可她除了用力,还能怎么办?

      她已经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成绩没了,可以考回来。

      身体垮了,可以养。

      可信呢?

      信任碎了,怎么拼回去?

      她不用力,林念怎么看得见她?

      她不拼命考第一,林念怎么知道她改了?

      她不天天给她带早餐,林念怎么知道她在乎?

      可她说,这样很吓人。

      萧挽把脸从手里抬起来。

      她看着窗外。

      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她想,也许林念是对的。

      也许她真的太用力了。

      用力到把林念推得更远。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只会这一种方式。

      像她学习一样。像她打架子鼓一样。像她做所有事一样——拼了命,熬到凌晨,把自己耗干,直到把东西拿到手里。

      可感情不是考试。

      感情不是你考了第一名,就有人给你颁奖。

      她知道。

      她都知道。

      可她不会别的。

      ——

      她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一下。

      她扶住桌子,等那阵麻过去。

      然后她关灯,锁门,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静。

      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林念。

      她背着书包,站在路灯底下。

      好像在等什么人。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等谁?

      赵可佳?

      黄奕涵?

      还是……

      萧挽站在楼梯口,没动。

      她看见林念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往教学楼这边看。

      她的目光,刚好对上萧挽的。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林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好像说了句什么。

      可距离太远,萧挽听不见。

      然后林念放下手机,转身走了。

      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

      萧挽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她想,林念刚才是在等她吗?

      还是只是巧合?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想。

      ——

      那天晚上,萧挽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的皮筋,凉凉的。

      她把皮筋转了一圈。

      又一圈。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林念那句"是有点"。

      是有点吓人。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也许她该停一停。

      不要再天天带早餐了。

      不要再盯着林念的成绩了。

      不要再做那些让林念觉得有压力的事了。

      可她做不到。

      她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林念。

      想林念在做什么。

      想林念有没有吃饭。

      想林念是不是在想她。

      这种想念,像一根绳子。

      勒着她的脖子。

      她越想松开,勒得越紧。

      ——

      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个晚上。

      林念躺在宿舍的床上,也没睡。

      黄奕涵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均匀。

      林念睁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打开手电筒,照着。

      写:

      "今天我说她吓人。"

      "她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

      "肩膀在抖。"

      "我是不是说重了。"

      林念写到这里,停了。

      她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把前面那句划掉了。

      重新写:

      "没有。"

      "我必须说。"

      "不然她以为这样下去就会好。"

      "不会好的。"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她天天带早餐就能解决的。"

      "也不是她考第一就能解决的。"

      "她还不懂。"

      "她以为我还在等她。"

      "其实我已经走了。"

      林念写完,把手电筒关了。

      黑暗里,她把本子抱在胸口。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她想,她是不是太狠了。

      可她不狠一点,萧挽永远不会醒。

      萧挽活在自己造的那个乌托邦里。

      那个乌托邦里有她。有早餐。有温牛奶。有和好的未来。

      可那是假的。

      是萧挽自己烧出来的火。

      她不能陪着萧挽烧。

      她已经被烧过一次了。

      ——

      第二天是周六。

      萧挽没有约林念。

      她一个人去了天台。

      四叶草还在。长得很好。

      她蹲下来,拨了拨叶子。

      "你说,"她对着四叶草说话,声音很轻,"我是不是真的很吓人。"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

      四叶草当然不会回答。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对不起。还有,谢谢。"

      她拿起笔。

      在下面,慢慢写了一行新的。

      "我是不是不该这样。"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塞回口袋里。

      风很大。

      吹得她的短发乱飞。

      她蹲在花盆旁边,抱着膝盖。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

      她不知道,天台的门,被推开过一次。

      又轻轻带上了。

      林念站在门外。

      她从门缝里,看见萧挽蹲在花盆旁边,抱着膝盖。

      很小的一团。

      林念的手,放在门把上。

      握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

      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

      消失在走廊尽头。

      ——

      萧挽在天台上蹲到太阳升到头顶。

      然后她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一下。

      她扶住墙,等那阵麻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皮筋。

      黑色的。旧了。

      她把它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戴回去。

      她想,不管林念怎么说。

      不管她觉得吓不吓人。

      她都不会摘下来。

      这是她和林念之间,唯一剩下的东西。

      她要戴着。

      戴到林念真的原谅她的那一天。

      哪怕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

      她不知道的是。

      林念走回宿舍的路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也是一根皮筋。

      黑色的。

      跟萧挽手腕上那根,是一对。

      她以前有两根。

      一根给了萧挽。

      一根自己留着。

      可这一个多月,她把自己那根,压在抽屉最下面。

      从来没戴过。

      今天早上,她不知道为什么,把它找出来了。

      攥在手里。

      攥了一路。

      现在她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掌心里那根黑色的皮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塞回了口袋里。

      没戴。

      也没扔。

      就那样塞着。

      像一个她自己都解不开的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乌托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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