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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乌托邦.1 周一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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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萧挽六点二十就到了教室。
她上周日没返校,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楼道里静悄悄的,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在空教室里荡开。窗帘没拉,晨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一排排课桌照得发白。
她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茶叶蛋,一杯豆浆,用校服外套裹着,从家里带出来的。
她把其中一个茶叶蛋和那杯豆浆,轻轻放在林念桌角。
放完之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袋东西,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者说,她知道。
她就是想给。
林念这几天每天早上给她带豆浆菜包。她想还回去。不是"谢谢"那种还。是……她想给林念带点什么。想看见林念坐到座位上,看见那袋东西,抬一下眼。
哪怕什么都不说。
她回到自己座位,坐下来,拿出课本。
可她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每隔十几秒,就往教室门口飘一次。
七点十分,林念来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自己的书包。走到座位上,放下书包,然后她看见了桌角那袋茶叶蛋和豆浆。
她愣了一下。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念转过头,看她。
萧挽赶紧低头看书。
装作在背单词。
她听见林念拉开椅子坐下。听见塑料袋被轻轻拿起来的声音。
"……给我的?"
林念的声音,很轻。
萧挽没抬头。
"嗯。"她说,"我妈多煮了。"
谎话。
她家从来不煮茶叶蛋。
林念没说话。
过了几秒,萧挽听见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轻轻剥开蛋壳的声音。
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课本,可那些字母在她眼里都变成了光。
她想,她接受了。
——
那天上午的课,萧挽听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是因为知识重要。
是因为她坐得笔直,余光里就能看见林念的侧脸。
林念在记笔记。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她偶尔会停下来,转一下笔,皱一下眉,然后继续写。
萧挽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记得林念转笔的手势——大拇指一推,笔就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一圈。
她记得林念皱眉的时候,左边的眉峰比右边高一点。
她以前怎么没注意过这些。
或者说,她以前注意过,只是那时候她们天天在一起,这些细节像呼吸一样自然,用不着特意去看。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们坐同桌,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可萧挽反而开始注意了。
她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闻到一点饭香。哪怕只是远远地闻着,也觉得满足。
——
中午去食堂,林念端着盘子坐过来。
还是老位置,对面。
她把青菜夹给萧挽。
"今天有水煮肉片。"林念说,"你吃两块。"
"你呢?"萧挽问。
"我不爱吃。"
萧挽看了一眼她盘子里。
林念的盘子里全是青菜和米饭。
萧挽没说话。她夹起一块,想放回林念盘子里。
林念用筷子挡住了。
"吃你的。"她说。
语气很平。
萧挽把肉吃了。
有点咸,有点甜。
她嚼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林念还是这样。
嘴上不说,其实什么都记得。记得她胃不好,记得她瘦了,记得她需要多吃点。
那她是不是……
萧挽不敢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已经在她心里发了芽。
——
下午大课间,不用跑操。
萧挽坐在座位上刷题。林念不在座位上,不知道去哪儿了。
萧挽写了两道大题,有点渴。她伸手去桌角拿水杯——空的。
她起身去走廊尽头接水。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旁边有一扇窗户。她接水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往楼下飘。
然后她看见了。
林念在楼下的梧桐树下。
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赵可佳。
两个人站得很近。赵可佳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林念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
是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露出一点牙齿。
萧挽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
水流出来,浇在她手上,烫的。
她"嘶"了一声,赶紧把杯子拿开。
手背上红了一片。
她攥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楼下。
林念还在笑。赵可佳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人转身往教学楼走。
萧挽退回走廊的阴影里。
她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烫。
是因为她刚才看见林念笑的时候,心里那点甜,一下子变成了别的东西。
酸的。
涩的。
像吞了一颗没熟的李子。
她想,林念跟赵可佳在一起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
那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呢。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林念永远是淡淡的。平平的。像在完成任务。
"吃完。"
"喝水。"
"别硬撑。"
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好。
可没有一句是笑着说的。
萧挽靠着墙,慢慢滑下去一点。
她想,她在奢望什么呢。
林念愿意盯着她吃饭,已经是心软了。
她还想要什么。
想要林念对她笑?
想要林念像对赵可佳那样,跟她开玩笑,拍她的肩膀?
萧挽,你别得寸进尺。
——
可她控制不住。
那天晚自习,林念又放了一瓶温牛奶在她桌角。
萧挽拿起来,握在手里。
温温的。
她转过头,"今天是什么口味的?"
林念低头写作业,"纯牛奶。"
"我想喝甜的。"
话说出口,萧挽自己都愣了。
这不是她会说的话。
她从来不是会跟人撒娇、会提要求的人。
林念也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萧挽一眼。
那一眼很短。
然后她说,"明天换草莓的。"
萧挽的心跳,"咚"地一声。
她转回头,继续写作业。
可她写的什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明天换草莓的。
林念说明天换草莓的。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咽。
她想,林念是愿意的。
她是愿意为我做事的。
她只是还在生气。
但她愿意对我好。
只要我再等等。
只要我再好一点。
她总有一天会真的原谅我。
——
周三早上,萧挽又带了早餐。
这次是三明治。她前一天晚上在便利店买的,金枪鱼的。她自己加热了一下,用纸巾包好,放在林念桌角。
林念来了。
看见三明治,又看了萧挽一眼。
"你不用这样。"林念说。
"什么?"
"不用天天给我带。"
萧挽的心跳,沉了一下。
"……哦。"她说,"就是顺便。"
林念没再说什么。她把三明治收进了书包里。
萧挽坐在旁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说"不用这样"。
是客气?
还是在划清界限?
一整个上午,萧挽都在琢磨这句话。
她想,可能是她太急了。
林念刚答应校医盯她吃饭,她就天天回带早餐,是不是太刻意了?
是不是让林念有压力了?
她想,她应该慢一点。
对。
慢一点。
别把林念吓跑了。
——
可她已经开始想了。
想周末。
周末林念说要上天台看四叶草。
她已经开始准备了。
她把那个蓝色的小本子翻出来,在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
"四叶草还活着。"
她想周六早上带给林念看。
她还想跟林念说,天台风大,她带了两件外套。她想跟林念说,她查了,四叶草要多晒太阳少浇水。她想跟林念说,这一个多月她每天晚上都上天台看过一次,偷偷的,怕被宿管阿姨发现。
最后这句她没写。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出来,是不是显得太……
太什么。
她也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说出来,好像就把自己全部摊开了。
摊开了,就输了。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
萧挽写完一套英语卷子,伸了个懒腰。她侧过头,想看看林念在做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
林念不在写作业。
她在看一个本子。
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本子。
萧挽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本子。
那是林念的黑色计划本。
那个写着"让萧挽喜欢上我的一百种方法"的本子。
林念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萧挽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在看什么?
她还在写吗?
她还在写关于我的东西吗?
萧挽的目光钉在那个黑本子上。她想看。她特别想看。
可她不敢。
那是林念的私人物品。
她没有权利看。
林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刚好对上萧挽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林念"啪"地把本子合上了。
动作很快。
像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她把本子塞进了桌洞最里面。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萧挽。
"怎么了?"
她问。
声音很平。
萧挽的嘴张了张。
"……没什么。"她说,"你那道数学题,第三问做出来了吗?"
林念看了她两秒。
"做出来了。"她说。
"哦。"
两个人都转回头,继续写作业。
可萧挽的心跳,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刚才那个动作。
"啪"地合上。
像在藏什么。
她在藏什么?
那个本子里,写了什么?
萧挽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转。
是新的计划吗?
她又在计划什么?
还是……
萧挽不敢想下去。
可她忍不住。
她想,林念是不是还在写。写关于她的。写她今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
萧挽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点。
那说明林念还在意她。
对不对?
如果不在意,为什么要写?
——
那天晚上回宿舍,萧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色的本子。
"啪"地合上的那一声。
林念的表情。
她在藏什么?
萧挽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还贴着那张便利贴。
"明天记得带笛子,琴房见。"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行字。
她想,明天周六。
明天上天台。
明天她要问林念。
不是直接问"你那个黑本子里写了什么"。
太蠢了。
她要旁敲侧击。
她要在天台上,看着四叶草,很自然地说一句。
"你那个本子,还在写吗?"
然后看林念的反应。
如果林念说"早就不写了"——
那她就笑一笑,说"哦,那挺好的"。
如果林念沉默——
那她就知道了。
她还在写。
萧挽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压着那根黑色的皮筋。
不对。
皮筋今天早上已经戴在手腕上了。
她今天一整天都戴着。
林念看见的时候,眼睛红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就别过脸去了。
萧挽知道她看见了。
她一定看见了。
——
周六早上,天台。
风很大。
四叶草长得很好。绿得发亮。
林念站在花盆旁边,低头看着草叶。萧挽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两个人刚站定,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萧挽先开口了。
"……还活着。"她说。
"嗯。"林念说。
"我以为死了。"
"命硬。"
萧挽笑了一下。
很短。
风在吹。
四叶草的叶子在晃。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谁都没说话。
萧挽鼓起勇气。
"……那个本子。"她说。
林念转过头看她。
"什么本子?"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装糊涂。
"你那个黑色的。"萧挽说,"巴掌大的那个。"
林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插进了校服口袋里。
"怎么了?"她问。
"还在写吗?"
风在吹。
林念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海。
"不写了。"她说。
声音很平。
萧挽的心,沉了一下。
"哦。"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不写了。
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放下了?
放下了,不就应该高兴吗?
可她高兴不起来。
她甚至有一点失落。
她宁愿林念还在写。
写她的一举一动。写她今天吃了什么,写她今天说了什么。
哪怕那些记录是冷的。
哪怕是观察,不是喜欢。
至少说明,林念的注意力,还在她身上。
——
"上去看过了。"林念说,"我走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萧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林念。"她喊了一声。
林念停下脚步。
没回头。
"……我们,"萧挽的声音有点抖,"算和好了吗?"
风在吹。
四叶草在晃。
林念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她。
很久。
久到萧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林念开口了。
"校医让我盯着你吃饭。"她说。
声音很轻。
"等你身体好了,就不用了。"
她说完,推门走了。
门"咔哒"一声,在风里晃了两下,关上了。
萧挽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风很大。
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校医让我盯着你吃饭。
等你身体好了,就不用了。
——
她慢慢走回宿舍。
路上,她一直在想林念那句话。
"等你身体好了,就不用了。"
是什么意思?
是说,等她身体好了,她们就回到原来的样子?
同桌。
普通同学。
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还是说,林念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校医的安排?
不是因为心软。
不是因为还喜欢她。
只是因为,医生说了,她得盯着。
萧挽走到宿舍楼下,站住了。
她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
云很少。
她想起周五晚自习,林念"啪"地把黑本子合上的样子。
想起林念说"不写了"的时候,看着海的侧脸。
想起林念说"等你身体好了,就不用了"。
她忽然觉得冷。
九月的风,明明还是热的。
可她冷。
——
不。
她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想。
林念要是真的不在乎她,为什么要给她带早餐?为什么要给她画辅助线?为什么要记住她胃药空了?为什么要在天台上,看见她手腕上的皮筋时,眼睛红了?
那些都是真的。
对不对?
那些温柔,那些照顾,那些不经意的小动作——
不是假的。
萧挽需要相信那不是假的。
如果连那都是假的——
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直起身,往宿舍走。
她想,是她太急了。
林念刚原谅她一点点,她就追问"我们和好了吗"。换谁都会退缩的。
对。
是她的错。
她应该再慢一点。
再耐心一点。
林念需要时间。
她已经伤害过她一次了。
不能再逼她。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手腕上的皮筋,凉凉的。
她把皮筋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她想,下周。
下周她要对林念更好。
她要每天给林念带早餐。
她要不再问"我们和好了吗"这种蠢问题。
她要让林念慢慢觉得,萧挽变了。
萧挽不会再骗她了。
萧挽会一直在。
——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躺在宿舍床上,转着手腕上的皮筋的时候。
林念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卧室里。
书桌上,摊着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不是旧的那本。
是新的。
封面是黑色的。
第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
下面是一行字。
"她今天问我,我们算不算和好了。"
林念握着笔,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新的一页。
空白。
她慢慢写:
"她以为和好了。"
"她以为我还喜欢她。"
"她以为那根皮筋,还能把我们拉回去。"
林念停下笔。
她看着自己写的字。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伸手,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旧的那本,她已经收起来了。放在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书下面。
那本写着"让萧挽喜欢上我的一百种方法"的本子。
她不会再写了。
那时候她是真的喜欢萧挽。
真的想靠近她。
真的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够小心,够有耐心,萧挽总有一天会看见她。
她做到了。
萧挽确实喜欢上她了。
可那又怎么样。
萧挽喜欢她的方式,是骗她。
是一声不吭地准备走,又一声不吭地留下。
是把她蒙在鼓里,让她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个"要出国"的人掏心掏肺。
林念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天在补习班走廊,萧挽跟她说"对不起"。
她当时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还在等这三个字。
等了那么久。
结果等来的时候,她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只有累。
——
她拿起笔,在新本子上继续写。
"她今天给我带了茶叶蛋。"
"三明治。"
"明天说要换草莓牛奶。"
"她以为我会吃这套。"
林念的笔停了一下。
她看着"吃这套"三个字。
然后她划掉了。
重新写: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讨好我。"
"像小时候做错事的小孩,以为给大人递一颗糖,就能把事情翻篇。"
"可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骗我的时候,我哭过。"
"她一个多月不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每天晚上躺在宿舍床上,听着黄奕涵她们的呼吸声,睁着眼到天亮。"
"这些,不是一颗茶叶蛋、一杯草莓牛奶就能还清的。"
林念写完,把笔放下。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萧挽晕倒的时候,她是真的慌了。
萧挽胃不舒服的时候,她是真的担心。
她给萧挽带早餐,盯她吃饭,不是全装的。
可那又怎么样。
担心是真的。
心软是真的。
可那些信任,那些安全感,那些被人骗了一次之后就碎掉的东西——
不是心软就能长回来的。
她现在对萧挽好,是因为校医让她这么做。
是因为黄奕涵求她。
是因为她毕竟……毕竟还舍不得真的看着萧挽死。
但舍不得,不等于原谅。
心软,不等于爱。
林念伸手,把黑色的本子合上。
她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层。
拉上拉链。
动作很轻,很稳。
像在锁一扇门。
——
周一早上。
萧挽又带了早餐。
这次是四个小笼包,从食堂三楼买的。她记得林念以前说过,食堂三楼的小笼包最好吃。
她把包子放在林念桌角。
林念来了。
看见包子,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天天带。"
"顺路。"萧挽说。
林念没再说什么。
她坐下来,打开塑料袋。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萧挽心跳漏拍的事。
她把四个小笼包,推回来两个给萧挽。
"一起吃。"她说。
萧挽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笑。
她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烫的。
汤汁在嘴里散开。
她偷偷看了林念一眼。
林念正在吃另一个。
腮帮子微微鼓着。
像一只囤粮的松鼠。
萧挽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她想,你看。
她不是拒绝的。
她是接受的。
她甚至推回来两个,让她一起吃。
这不是普通同学会做的事。
对不对?
萧挽一口一口吃着包子。
心里那点因为周末天台对话而沉下去的东西,又慢慢涨上来了。
像潮水。
涨上来,淹过她的胸口,淹过她的喉咙。
她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
——
她开始更用力地对林念好。
早上带早餐。
中午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夹给林念。
晚自习的时候,把温好的牛奶放在她桌角。
她甚至记得,林念经期那几天,不能喝凉的。她提前把牛奶换成了温热的红糖水。
林念接过那杯红糖水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猜的。"萧挽说。
她怎么知道的。
她观察了林念一个多月。
观察她什么时候脸色会差一点,什么时候会捂肚子,什么时候不喝凉的。
她什么都记得。
林念拿着那杯红糖水,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嗯"了一声。
低头喝了一口。
萧挽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甜的。
暖的。
她想,再这样下去。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林念会知道。
知道她萧挽是真的改了。
知道她不会再骗她了。
知道她会一直在。
——
可她不知道的是。
林念回到家,翻开那个黑色的新本子。
写:
"今天她给我带了红糖水。"
"她怎么知道的。"
"我这几天没说过。"
"她在观察我。"
"像在做实验。记录数据。调整变量。"
"像以前那个本子里写的一样。"
"她还在写那个一百种方法。"
"只不过这次,她以为自己是真心的。"
"可她不是。"
"她只是在赢回我。"
"就像她考回第一一样。"
"把我当成另一个分数。另一个名次。另一个必须拿回来的东西。"
林念写到这里,笔停了。
她看着自己写的字。
然后她慢慢地,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句。
"我怕她。"
——
这三个字,她写得很轻。
写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啪"地合上本子。
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
拉上拉链。
手有点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萧挽不会伤害她。
萧挽只是太用力了。
用力到让她喘不过气。
用力到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被萧挽盯着、算着、拿回来的东西。
像那个第一名的名次。
像那个保送名额。
像所有萧挽想要,就一定要拿到的东西。
可她不是东西。
她是人。
她有过被丢在原地一个多月的经历。
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
周三。
第一次月考后的第二周。
萧挽又考了全班第一。
总分六百九十五。比上次还高了三分。
林念第三。六百八十七。
差八分。
萧挽看着成绩榜,指尖在自己的名字上慢慢摩挲。
这次她没有那种隐秘的快感了。
她只想着,林念看到这个分数,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厉害吗?
会觉得她为了配得上自己,真的在努力吗?
她转头,想在人群里找林念。
然后她看见了。
林念站在公告栏前面。
看着榜单。
她的表情很淡。
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就像在看一道跟自己无关的题。
萧挽的心,沉了一下。
她走过去。
"考得还行。"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
"嗯。"林念说。
"你比上次低了五分。"
"我知道。"
"是不是哪里没发挥好?"
"没有。"
林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很在意我考多少分吗?"
萧挽愣住了。
她没想过林念会这么问。
她张了张嘴。
"我……"
"萧挽。"林念打断她。
她的声音很平。
可萧挽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冷的。
像九月末的风。
"你考第一,是你的事。"林念说,"我考多少分,是我的事。"
"我们不用比这个。"
她说完,转身走了。
萧挽站在公告栏前面。
周围人来人往。
有人撞了她一下,"让让。"
她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
萧挽。
六百九十五。
她刚才在想什么?
她以为考得好,林念会高兴?
她以为分数能换来什么?
林念说,"我们不用比这个。"
比这个。
在林念听来,她萧挽拼了命考回来的第一名,是在跟林念比?
是在向林念炫耀?
萧挽的手,慢慢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想让林念看见。
看见她很好。
看见她没有垮。
看见她值得……
值得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
那天下午的课,萧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
黑板上写满了数学公式。
可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林念那句话。
"我们不用比这个。"
她想解释。
想跟林念说,她不是在比。她只是……
只是什么?
她转过头,看林念。
林念在写作业。侧脸很平静。
像什么都没说过。
萧挽转回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累。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林念好,林念说"不用这样"。
考得好,林念说"不用比"。
她不说话,林念就真的不说话。
她到底要怎么做,林念才会真的……
真的什么?
原谅她?
喜欢她?
回到以前?
萧挽趴在桌上。
脸埋在胳膊里。
她想,是不是不管她做什么,都没用了。
裂缝已经在了。
她拿再多的第一名,带再多的早餐,都填不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喘不上气。
不行。
不能这么想。
她不能放弃。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
晚上回宿舍,萧挽又开始学到很晚。
台灯亮到三点。
错题本又写了一本。
咖啡灌了四杯。
她做题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只有题目。
数字。
公式。
这样就不用想林念了。
不用想林念说的话。
不用想林念看她的眼神。
她做题做到凌晨四点。
窗外已经泛白了。
她趴在桌上,闭了一下眼。
就一下。
结果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黄奕涵叫她起床的时候,她枕头上压着一道笔印。
"你又熬到几点?"黄奕涵皱着眉,"你不要命了?"
"没事。"萧挽揉了揉脸。
她拿起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她看了两秒,把镜子扣在桌上。
无所谓。
反正林念也不会看她。
——
可她不知道。
林念今天看了。
不止看了。
林念在早读的时候,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看她眼下的青黑。
看她瘦得凸起的颧骨。
看她握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念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转过头,继续背书。
可她的心里,那个黑色本子上写着的"我怕她"三个字,又重了一分。
——
周五。
萧挽又在晚自习的时候胃疼了。
不是很厉害。就是隐隐的,一阵一阵。
她皱着眉,放下笔,用手抵住胃。
旁边递过来一板药。
萧挽抬头。
林念。
"又没吃饭?"林念问。
"吃了。"
"吃了多少?"
萧挽不说话了。
林念看了她两秒。
她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
全麦的。
"现在吃。"她说。
"我不……"
"现在吃。"
林念的声音不高。
可没有商量的余地。
萧挽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撕着吃。
面包干巴巴的。
没味道。
可她吃着吃着,鼻子忽然酸了。
她赶紧低下头。
假装是面包太干了。
她不能在林念面前哭。
绝对不能。
林念看见她低头的样子,目光动了一下。
可她没说什么。
只是把那杯温水,往萧挽那边推了推。
——
晚自习结束,人都走光了。
萧挽慢慢收拾书包。
林念也在收。
教室里很静。
"林念。"萧挽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怕?"
林念收拾书包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
看着萧挽。
萧挽没看她。她低着头,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
"我是说,"她的声音很轻,"我不要命地学习。我天天给你带早餐。我做这些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吓人。"
教室里很静。
只有窗外的虫鸣。
林念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萧挽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是有点。"
——
萧挽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
她没抬头。
她不敢抬头。
"……哪方面?"她听见自己问。
声音很平。
像在问别人的事。
"就是。"林念的声音也很平,"你把所有事情,都搞得像在完成任务。"
"考试是任务。"
"吃饭是任务。"
"对我好……也是任务。"
"你好像一定要把什么拿回来。一定要赢。一定要做到。"
"可有些东西不是这样的。"
"萧挽。"
林念叫她的名字。
萧挽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能不能,"林念的声音轻了一点,"别那么用力。"
她说完,背起书包,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萧挽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手里。
肩膀抖着。
没出声。
——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从橙红变成深紫,再变成深蓝。
教室里一点一点暗下来。
她没开灯。
她就坐在黑暗里。
别那么用力。
林念说她别那么用力。
可她除了用力,还能怎么办?
她已经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成绩没了,可以考回来。
身体垮了,可以养。
可信呢?
信任碎了,怎么拼回去?
她不用力,林念怎么看得见她?
她不拼命考第一,林念怎么知道她改了?
她不天天给她带早餐,林念怎么知道她在乎?
可她说,这样很吓人。
萧挽把脸从手里抬起来。
她看着窗外。
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她想,也许林念是对的。
也许她真的太用力了。
用力到把林念推得更远。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只会这一种方式。
像她学习一样。像她打架子鼓一样。像她做所有事一样——拼了命,熬到凌晨,把自己耗干,直到把东西拿到手里。
可感情不是考试。
感情不是你考了第一名,就有人给你颁奖。
她知道。
她都知道。
可她不会别的。
——
她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一下。
她扶住桌子,等那阵麻过去。
然后她关灯,锁门,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静。
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林念。
她背着书包,站在路灯底下。
好像在等什么人。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等谁?
赵可佳?
黄奕涵?
还是……
萧挽站在楼梯口,没动。
她看见林念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往教学楼这边看。
她的目光,刚好对上萧挽的。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林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好像说了句什么。
可距离太远,萧挽听不见。
然后林念放下手机,转身走了。
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
萧挽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她想,林念刚才是在等她吗?
还是只是巧合?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想。
——
那天晚上,萧挽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的皮筋,凉凉的。
她把皮筋转了一圈。
又一圈。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林念那句"是有点"。
是有点吓人。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也许她该停一停。
不要再天天带早餐了。
不要再盯着林念的成绩了。
不要再做那些让林念觉得有压力的事了。
可她做不到。
她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林念。
想林念在做什么。
想林念有没有吃饭。
想林念是不是在想她。
这种想念,像一根绳子。
勒着她的脖子。
她越想松开,勒得越紧。
——
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个晚上。
林念躺在宿舍的床上,也没睡。
黄奕涵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均匀。
林念睁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打开手电筒,照着。
写:
"今天我说她吓人。"
"她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
"肩膀在抖。"
"我是不是说重了。"
林念写到这里,停了。
她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把前面那句划掉了。
重新写:
"没有。"
"我必须说。"
"不然她以为这样下去就会好。"
"不会好的。"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她天天带早餐就能解决的。"
"也不是她考第一就能解决的。"
"她还不懂。"
"她以为我还在等她。"
"其实我已经走了。"
林念写完,把手电筒关了。
黑暗里,她把本子抱在胸口。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她想,她是不是太狠了。
可她不狠一点,萧挽永远不会醒。
萧挽活在自己造的那个乌托邦里。
那个乌托邦里有她。有早餐。有温牛奶。有和好的未来。
可那是假的。
是萧挽自己烧出来的火。
她不能陪着萧挽烧。
她已经被烧过一次了。
——
第二天是周六。
萧挽没有约林念。
她一个人去了天台。
四叶草还在。长得很好。
她蹲下来,拨了拨叶子。
"你说,"她对着四叶草说话,声音很轻,"我是不是真的很吓人。"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
四叶草当然不会回答。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对不起。还有,谢谢。"
她拿起笔。
在下面,慢慢写了一行新的。
"我是不是不该这样。"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塞回口袋里。
风很大。
吹得她的短发乱飞。
她蹲在花盆旁边,抱着膝盖。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
她不知道,天台的门,被推开过一次。
又轻轻带上了。
林念站在门外。
她从门缝里,看见萧挽蹲在花盆旁边,抱着膝盖。
很小的一团。
林念的手,放在门把上。
握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
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
消失在走廊尽头。
——
萧挽在天台上蹲到太阳升到头顶。
然后她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一下。
她扶住墙,等那阵麻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皮筋。
黑色的。旧了。
她把它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戴回去。
她想,不管林念怎么说。
不管她觉得吓不吓人。
她都不会摘下来。
这是她和林念之间,唯一剩下的东西。
她要戴着。
戴到林念真的原谅她的那一天。
哪怕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
她不知道的是。
林念走回宿舍的路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也是一根皮筋。
黑色的。
跟萧挽手腕上那根,是一对。
她以前有两根。
一根给了萧挽。
一根自己留着。
可这一个多月,她把自己那根,压在抽屉最下面。
从来没戴过。
今天早上,她不知道为什么,把它找出来了。
攥在手里。
攥了一路。
现在她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掌心里那根黑色的皮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塞回了口袋里。
没戴。
也没扔。
就那样塞着。
像一个她自己都解不开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