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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余温 九月初的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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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琴岛还浸在秋老虎里。
太阳白花花地晒在教学楼上,水泥墙面泛着烫人的光。走廊边那排梧桐,叶
子倒是比夏天深了一个色号,绿得发沉,边缘却还是被晒卷了,风一过,懒懒地
晃两下,像没睡醒。高三开学才三周,整栋楼已经浸在一种闷沉沉的气氛里,连
走廊里走路的脚步都比往常快半拍。
楼梯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距高考还有 276 天"。纸角被风掀起
来,又落下去,"啪"地拍在墙上。
萧挽是踩着早读铃进教室的。
她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是一件洗得有点发软的白 T 恤。头
发比暑假又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脖颈和一截下巴。她走进来的时候,前排有几
个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背书。
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同桌的位置空着。
林念还没来。
萧挽把书包塞进桌洞,拿出英语课本,翻到要背的那一页。她的手指在纸边
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却没落在字上。
她往旁边空着的椅子瞥了一眼。
桌面很干净,一本练习册都没有。林念的桌子永远这么干净,像没人坐过。
桌角放着那瓶用了一半的风油精,蓝色的小玻璃瓶,盖子拧紧了。
萧挽收回目光,开始背单词。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的声音比夏天的时候哑了一点。可能是吹空调吹的,也可能是咖啡喝多
了。她没去想。
——
暑假是怎么过的,她不太愿意去想。
书桌上的台灯是白炽的,黄得发暖,一晚上照着卷子,纸面被烤得微微发
卷。她把高一到高二的数学卷全部翻出来,按年份摞好,一摞一摞地做。做到第
三遍的时候,错题本已经写满了四本。纸页翻得起了毛边,用橡皮蹭过的地方留
下一道道灰印。
咖啡是速溶的,一大袋装在玻璃罐里。早上冲一杯,下午冲一杯,晚上再冲一杯。喝到后来胃开始隐隐作痛,她就从抽屉里摸出胃药,铝箔包装的,抠出来两片,就着凉水咽下去。
铝箔纸被她揉成一团,扔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开学前她清理过一次,积
了小半盒。
有好几次,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脸上压着一道笔印,
手麻得抬不起来。她就去洗把脸,回来接着做。
有一天夜里三点多,胃突然绞着疼起来。
不是那种隐隐的不舒服,是像有人攥住了她的胃,猛地一拧。她从椅子上滑
下去,蹲在地上,额头抵着书桌腿。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顺着后颈往下淌。她伸
手去摸抽屉里的胃药,摸了半天没摸着,才发现那盒已经空了。
她就那么蹲在地上,咬着嘴唇,等那阵疼过去。
书桌上面摊着一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一半。台灯黄澄澄地照着,
纸上洇着一小片汗渍。
疼了大概十几分钟。
慢慢退了。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腿麻得差点又跪下去。她开了灯,从柜子里翻出一板新
的胃药,抠出来两片,就着凉水咽了。
然后她坐回椅子上,把那道大题写完。
写完的时候,窗外已经泛白了。
王慧端牛奶进来的时候,她从来不说自己学到几点。王慧也不问。母女俩在
门口站两秒,一个放下杯子,一个继续低头写。
萧宏只说过一句话。那天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满桌的卷子,说:"知道努力就行。"
就这一句。
他不会说别的。萧挽也不需要他说。
——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是周三大课间前贴出来的。
红色的大榜钉在公告栏上,墨字还带着新鲜油墨的味道。一下课,人潮就从
各个教室涌出来,挤在公告栏前面,仰着脖子找自己的名字,嗡嗡的说话声混在
一起,像一窝刚被捅了的蝉。
萧挽是在人潮快散的时候走过去的。
她刚从办公室抱了一摞作业本回来,纸边被她指尖捏出一道折痕。她站在人
群最后面,没往前挤。
她其实不太敢挤到最前面去。
她怕自己的名字不在前面。
暑假那么不要命地学,要是连前五都进不去,那她这两个月算什么。她站在
人群后面,从最上面那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扫。
第十个,没有。
第五个,没有。
第三个——
她的目光顿住了。
第一名。
萧挽。
总分六百九十二。
她没动。
就那么站着。
阳光打在红榜上,晃得她眼睛有点花。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那个名
字还在。
萧挽。
不是她看错了。
她的指尖在作业本纸边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很轻。
像在摸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挪了一行。
第二十六名。
林念。
六百七十三。
差十九分。
萧挽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名字,一上一下。九月的阳光斜斜打在红纸上,
她的名字被光照得发亮,林念的名字在她下面一格,墨色淡一点。
她的呼吸,慢了半拍。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涨上来。不是高兴。不是松口气。是一种更隐秘的、发烫的东西。像偷了什么。像赢了什么。像她把那两个月熬到凌晨三点的夜、一杯一杯灌下去的黑咖啡、一片一片抠出来的胃药,全都折成了这时九分,摆在所有人面前。
她赢了林念十九分。
她比林念高。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又疼,又痛快。
她的嘴角极淡地往上扯了一下。
很快,又压平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
旁边有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萧挽好厉害啊,上次不是才二十多名吗?"
"人家那是没发挥好。你看现在,一回来就是第一。"
"林念也强。"
"她们俩以前不天天黏在一块吗?怎么现在……"
声音低下去了。
萧挽抱着作业本,转身往教室走。脚步很稳,不快不慢,和往常没什么两
样。路过的同学跟她打招呼,"萧挽,又是你第一啊。"她点点头,"嗯"一声,声音
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慢慢沉下去,沉到肚子里。
她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走回自己座位。林念已经坐在那里了,低头翻着英
语书,侧脸对着她,头发垂下来一点,遮住眼尾。
萧挽坐下,掏出课本。
她没侧头看林念。
可她的余光里,林念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又继续翻了。
萧挽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知道林念看到成绩了。
她知道林念看到了那个第一名,看到了那个十九分。
她不知道林念在想什么。
是生气?
是不服?
还是……无所谓?
想到"无所谓"三个字,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不行。
不能无所谓。
她下意识地把课本翻到了要讲的那一页,坐直了身体。
她要让林念看见。
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看见她萧挽,又回来了。
可她知道林念应该也看到成绩了。这个班谁没去看榜?黄奕涵那个大嘴巴,
这会儿指不定已经在后排嚷嚷开了。
想到这个,她的指尖又微微收紧了一点。
胸腔里那点东西,又往上涌了涌。
她赶紧压下去。
不行。
不能表现出来。
太难看了。
——
整节课,萧挽听得很认真。老师讲的是高三一轮复习的知识点,她暑假都预
习过了,听起来毫不费力。她低头记笔记,字迹工工整整,和以前一模一样。
余光里,林念也在记笔记。笔在纸上走得很快,清瘦的字迹,她认得。
下课的时候,黄奕涵从前面扑过来,趴在萧挽桌上,眼睛瞪得圆圆的。这学期一开学,黄奕涵就主动打破了僵局,她跟林念说,我等不下去了,就剩最后一年。你加油,不想等的话我随时帮你说。
"可以啊你!"她声音压得低,"我就说你肯定能杀回来!果然!
第一名我靠,你也太猛了吧?"
萧挽抬眼,淡淡笑了一下,"还好。"
"什么还好啊!"黄奕涵拍了下桌子,"你都不知道我看完成绩差点叫出来!我
就说嘛,上次就是你状态不好,正常发挥根本没别人什么事。"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往旁边瞟了一眼。
林念坐在位置上,低头收拾着课本,没说话,也没往这边看。
黄奕涵又把声音压低了点,"……林念第二十六。也挺猛的。不过还是干不过你"
萧挽的笔在笔记本上轻轻顿了一下。
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别乱说。"她低声说。
"本来就是嘛。"黄奕涵撇撇嘴,"哎,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我请你。"
"不用了。"萧挽摇摇头,"晚上还有卷子。"
"你也太拼了吧?"黄奕涵皱着脸,"刚考完就又做卷子?"
"高三了。"
"行吧行吧,大学霸。"黄奕涵耸耸肩,直起身子,"那我找张璐去了。你啊,注意身体,别又熬病了。"
她说完就蹦蹦跳跳走了。
萧挽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笔记本。
别又熬病了。
黄奕涵随口一句话,落在她心里,却轻轻沉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细了点。
她自己知道,这个暑假掉了快十斤。校服裤子的腰都松了,她偷偷在里面缝
了两个扣。
可那又怎么样。
只要成绩回来了。
只要她站回该站的位置。
她抬起眼,往林念那边扫了一下。
林念正和旁边的赵可佳说话,头微微侧着,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赵可佳
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目光垂下来,落在课本上。
她自始至终,没往萧挽这边看一眼。
萧挽的心里,忽然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像空了一块。
又像,堵了一块。
她皱了皱眉,把这点情绪压下去。
无所谓。
看不看,都无所谓。
反正第一名是她的。
——
大课间跑操的铃声响的时候,萧挽正在整理下节课的课本。
广播里的音乐震天响,各班都往操场涌。人流顺着走廊往下走,乱糟糟的,
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黄奕涵在门口喊她,"萧挽!快点!"
"来了。"萧挽把课本塞进桌洞,起身往外走。
站起来的时候,她眼前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她扶了一下桌沿,等那阵黑过去。
怎么了。
她甩了甩头。
可能是坐久了。
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毒,晒在操场上,塑胶跑道泛着一股橡胶被烤化的味道。
各班排好队,体育委员整队,音乐一响,队伍就开始往前跑。
第一圈还好。
萧挽跟在队伍里,呼吸还算平稳。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汗味,还有操场边上
青草被晒焦的味道。她甚至还能跟着黄奕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话。
"昨天那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没?"黄奕涵边跑边喘。
"做出来了。"
"我靠,你还是人吗。"
萧挽没接话。
她的胸口开始有点闷。
不是那种剧烈运动后的喘。是一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呼吸
要比平时深一点,才够。
她没当回事。
可能是早上没吃东西的缘故。
早上她就喝了两口豆浆,包子咬了一口就放下了。不饿。真不饿。胃里堵得
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昨天晚上就没吃好。
晚自习的时候胃疼,她趴了一会儿,黄奕涵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后来林佳玉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接了,喝了两口,胃里那阵疼才压下去。
今天早上起来,她觉得胃里空,可就是吃不下。
包子放在桌角,凉了,她也没动。
第二圈跑到一半,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眼前有点花。
不是那种明显的黑,是边缘发虚。前面跑着的人,轮廓像被水泡过的画,晕
开了一点。她眨了眨眼,没用。耳朵里也开始嗡嗡的,广播里的音乐像从很远的
地方飘过来,隔了一层水。
脚步也开始飘。
脚下的塑胶跑道,踩上去像没实。每一步落下去,都有点虚。
她咬了咬牙。
不能停。
一停就显得她特殊。
她不想特殊。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她不行。
尤其是——
她下意识地往队伍旁边扫了一眼。
林念在她们斜前方那个班的队伍里。跑得很稳,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
萧挽收回目光。
跑。
接着跑。
第三圈。
这一圈格外长。
她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咚咚咚"的,震得她耳膜都发颤。汗顺着
后颈往下淌,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眼前已经不是发虚了,是开始发黑。一小片
一小片的黑,像墨滴在水里散开。
她的腿开始抖。
不是酸。是软。像骨头被抽掉了。
"萧挽?"
旁边黄奕涵喊了她一声,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你没事吧?你脸怎么这么
白?"
萧挽想说话。
想摇摇头说"没事"。
可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的膝盖一软。
黄奕涵一把捞住她的胳膊。
"我靠!萧挽!"
萧挽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她想撑住,想站稳,可两条腿不听使唤。眼前
彻底黑了。
她听见黄奕涵在喊她。
听见体育老师跑过来的脚步声。
听见周围同学惊讶的吸气声。
可她像在水里,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
她想,完了。
真丢人。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
她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动了一下手指。
软。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胃里空落落的,一阵一阵地
抽着疼。
她试着抬一下胳膊。
胳膊抬到一半就落回去了。
连胳膊都抬不动。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花板的吊扇还在转,影子一圈一圈地晃。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半天,才反
应过来自己在医务室。
——跑操。第三圈。眼前发黑。
她想,丢人。
太丢人了。
"哎,醒了醒了!"
是黄奕涵的声音。
萧挽侧过头,看见黄奕涵趴在床边,脸凑得很近。
"你吓死我了我靠。"黄奕涵说,"你知道你刚才怎么着吗?你直接就往下栽,
我差点没接住你。"
萧挽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发疼。
"……水。"
"哦哦哦!"黄奕涵赶紧转身去倒。
一只手比她先伸过去。
端着一杯水,插着吸管。
萧挽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林念。
她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
额头上还有汗。
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两个书包。一个是她自己的,一个——萧挽认得,
是她的。深蓝色的,角上磨破了一点,是去年她自己用马克笔补的。
萧挽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跑操看见你们往外跑。"林念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声音平平的,"喝水。"
萧挽就着吸管喝了两口。
温水滑过喉咙,舒服了一点。
她抬头看林念。
林念的眉头皱着。
不是生气。是那种……她形容不上来的表情。像压着什么。
校医从里间走出来,看见萧挽醒了,走过来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
手腕。
"低血糖加胃黏膜损伤。"校医说,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是不是早上没吃饭?"
黄奕涵在旁边赶紧答,"她就喝了两口豆浆!包子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高三了也不能这么拼。"校医说,"你看看你这脸色,嘴唇都是白的。身体虚
成这样还硬撑。"
萧挽没说话。
她偏过头,看着墙上的点滴架。
校医又看了她两眼,转头目光落在林念身上。
林念还站在床边,没走。
校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挽。
"你是她同学?"校医问。
"嗯。"林念点头。
"行。"校医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那你这几天盯着她点。一日三餐按时吃,早上必须有主食,不许光喝豆浆。胃药按时吃,不舒服就回宿舍躺着。跑操她要
是再晕,你直接给我送过来。"
林念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萧挽。
萧挽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林念移开了。
"……我?"她问,声音有点轻。
"不然呢?"校医挑眉,"你不是在这儿吗?刚好。你们班其他人我又不认识。"
林念没立刻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了一下书包带子。
过了两秒,她"嗯"了一声。
很轻。
像不太情愿。
又像,松了口气。
黄奕涵在旁边看着,眼珠子转了转。
"啊那个……"她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我还得去体育老师那儿拿假条呢!
刚才跑操的时候老师说让我事后去找她补假条!"
她边说边往门口退,"那什么,你们俩先在这儿啊!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她说完,不等两人说话,转身就溜了。
门"咔哒"一声带上了。
房间里一下子更静了。
只剩下吊扇慢悠悠转的声音,还有窗外远处广播的音乐声,闷闷的传进来。
萧挽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没说话。
她知道林念还站在床边。
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有点沉。
——
"你能耐啊。"
林念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
萧挽的手指在床单上蜷了一下。
"不晕倒一次,显得你特别能拼是吧。"林念继续说,语气还是平的,可越说越
锋利,"高三刚开学,先把自己弄进医务室,还得打葡萄糖,光荣?"
萧挽转过头看她。
林念站在床边,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火气,还有点……别的
什么。
萧挽张了张嘴。
想解释。
想说"我没事"。
想说"就是有点低血糖,不严重"。
想说"以后不会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凭什么说啊。
她跟林念又是什么关系。
人家凭什么管她。
她低下头,看着床单上的格子。
"不关你的事。"
她低声说。
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可已经说出去了。
收不回来了。
房间里一下子更静了。
吊扇还在转,嗡嗡的。
窗外的广播音乐停了。
林念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带着点嘲讽。
"行。"她说,"是不关我的事。"
萧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想抬头。
想看看林念现在是什么表情。
可她抬不起来。
她像被钉在了床上。
"多管闲事"四个字,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人家好心来看她,还帮她把书包拎过来了。她倒好,一句"不关你的事"。
多伤人啊。
可她就是嘴硬。
她就是要说。
她不想让林念看见她这副狼狈的样子。
更不想让林念像管小孩似的管她。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谁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脚步声。
林念往门口走。
"咔哒"一声,门开了。
又"咔哒"一声,带上了。
她走了。
萧挽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
林念好心来看她。
她呢?
"不关你的事。"
萧挽,你怎么这么差劲啊。
她偏过头,面朝墙。
眼睛很干。
没哭。
有什么好哭的。
自找的。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空空的。
那根黑色的皮筋,她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了。闹僵之后她就摘了。戴着太
扎眼。戴着像在提醒自己,她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可她没扔。
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她用手指摸了摸手腕。
那里空了一个多月了。
她闭上眼睛。
可刚闭上,就听见门又开了。
脚步声走进来。
难道是林念回来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又赶紧按下去。
别想了。
怎么可能。
"躺好了?"
是校医的声音。
萧挽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嗯。"她低声应了一声。
校医走过来,看了看她的脸色,"好点了?"
"好多了。"
"以后早上必须吃饭。"校医说,"你这情况不是一次了吧?上次感冒也是,体
质差成这样还硬撑。高三也不是这么个拼法。"
萧挽没说话。
"对了,"校医想起什么,"刚才跟你那个同学说好了,这几天她盯着你吃饭。
林什么来着?"
萧挽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念。"
"对,林念。"校医点点头,"人家刚应下了。你好好配合,别让人家难办。"
她说完,转身去整理药柜了。
萧挽躺在那里,看着墙上的点滴架。
林念应下了?
她不是刚走吗?
她什么时候……
萧挽忽然想起来。
刚才校医说让林念盯着她的时候,林念站在那里,手指攥了一下书包带子。
过了两秒,她"嗯"了一声。
很轻。
像不太情愿。
又像,松了口气。
萧挽把脸往墙那边埋了埋。
她的耳朵尖,悄悄地烫了。
——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这次的脚步声很轻。
萧挽没睁眼。
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住了。
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有人坐下来了。
萧挽还是没睁眼。
她闻见了一股淡淡的柑橘味。
是林念洗发水的味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包子。"
林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她。
萧挽睁开眼。
林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手里拿着一个用纸巾包着的包子,还热着。印着学校食堂的 logo。
"……你没走?"萧挽的声音还有点哑。
"校医让我盯着你吃完。"林念把包子递过来,"吃了再走。"
她的语气还是平平的。
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萧挽接过包子。
还热着。
面皮软软的,里面是菜馅。她咬了一口,有点咸,有点油。
她慢慢嚼着。
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被一点点填上。
林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看她,低头翻着自己的课本。
可她没走。
萧挽咬着包子,偷偷看了她一眼。
林念的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影子。
萧挽赶紧转回头,继续吃包子。
她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
像怕吃完了,林念就走了。
——
萧挽在医务室又躺了十分钟,感觉好多了,就起来回教室了。
林念走在她旁边,半步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廊里没什么人,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着,偶尔碰到一起,又
分开。
走到教室门口,萧挽停下。
"……那个。"她低声说。
"嗯?"
"谢谢你。"
林念看了她一眼。
"谢什么。"
"书包。"萧挽说,"还有包子。"
林念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推门进了教室。
"走吧。"她说,"下节课是数学。"
萧挽跟在她后面,走进教室。
黄奕涵坐在座位上,看见她们一起回来,眼睛瞪得溜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念看了她一眼。
黄奕涵立刻把嘴闭上了。
她冲萧挽挤了挤眼睛。
萧挽的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
整节数学课,萧挽都没怎么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卷子,上面的红叉很少,分数很高。
可她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医务室里林念的脸。
还有她那句"不关你的事"。
她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别想了。
听课。
可眼睛盯着黑板,思绪却往旁边飘。
她用余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林念坐得笔直,看着黑板,侧脸平平的,没什么表情。笔记记得飞快,笔在
纸上沙沙走。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萧挽的心里,又有点发闷。
也是。
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就是吵了一句么。
她们本来就一个多月没怎么好好说话了。
不过是回到原样而已。
可为什么。
心里空落落的。
——
中午去食堂吃饭,黄奕涵非要跟她坐一桌,盯着她吃饭。
"多吃点。"黄奕涵把一块排骨夹给她,"你看你瘦的。再不好好吃饭,下次还
得晕。"
萧挽低头扒饭,没说话。
她吃了很多,吃得很慢。
胃里有点胀,隐隐的不舒服。
可她还是都吃下去了。
吃到一半,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林念端着盘子坐下来。
她把盘子里的青菜,一筷子一筷子夹到萧挽碗里。
"吃完。"她说。
就两个字,平平的。
萧挽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青菜,愣了一下。
"我……"
"校医说的。"林念低头扒饭,"我负责盯你。"
萧挽没话说了。
她低头,乖乖吃。
吃到一半,林念又把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
萧挽抬头看她。
林念没看她,低头吃自己的。
"你吃。"萧挽说。
"我不爱吃这个。"林念说。
萧挽看了一眼她盘子里。
她盘子里全是青菜。
那块排骨,是她自己盘子里的。
萧挽没说话。
她把排骨吃了。
黄奕涵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笑弯了。
她扒了一口饭,凑到张璐耳边,小声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张璐笑了笑,点点头。
林佳玉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嘴角也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萧挽把碗里的青菜都吃完了。
胃里暖暖的。
——
吃完饭往回走,路过走廊的时候,迎面碰上赵可佳。
她手里拿着饭盒,看见她们,笑了笑。
"萧挽,听说你晕倒了?没事吧?"
"没事。"萧挽摇摇头。
"那就好。"赵可佳说,"高三也别太拼了。"
她说完,看了林念一眼。
林念冲她点了点头。
赵可佳笑了笑,走了。
萧挽站在原地,看着赵可佳的背影。
她想起暑假补习班结束那天,公交车上,林念接了个电话,笑了。她那时候
以为是赵可佳打来的。
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黄奕涵。
也可能……是别人。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走了。"林念在旁边说。
"嗯。"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
走廊里的阳光很亮,把地上的瓷砖照得发白。
萧挽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林念的手垂在身侧,随着脚步轻轻晃。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萧挽的手,动了一下。
想碰。
又缩回来。
别想了。
她对自己说。
——
下午放学之前,班主任在班里传达了校医的通知。
"那个,校医说,萧挽同学身体不太好,最近需要有人陪着点。"她站在讲台上,有点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校医说,已经跟林念同学说好啦,让林念同学这几天多盯着萧挽同学吃饭。大家也互相照应着点。"
班里"哦"了一声。
没人举手。
因为校医已经指定了。
萧挽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课本。
她用余光往旁边扫了一眼。
林念坐在那里,低头写作业,好像没听见一样。
可她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很轻。
然后继续写。
萧挽收回目光。
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顺了一点。
原来不是她自己要管的。
是校医指定的。
对。
就是这样。
——
放学的时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林念收拾书包,站起身。
"走了。"她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
萧挽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林念背着书包,站在桌边,看着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
"……哦。"萧挽反应过来,赶紧也收拾东西,"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都没说话,脚步轻轻的,回荡在走廊里。
下楼梯的时候,林念走在前面,萧挽跟在后面,隔着两步距离。
看着她的背影,萧挽的心里,又酸又软。
走到楼下,林念忽然停下。
"早上为什么不吃饭。"
她问。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火气。
可萧挽的心,还是轻轻提了一下。
"……不饿。"她说。
"不饿就不吃?"林念转过身,看着她,"医务室是谁说的不关我的事?"
萧挽的脸,"唰"地一下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对不起。"她低声说。
这句话憋了一下午了。
终于说出口了。
林念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声。
"对不起值几个钱。"
话是这么说,可语气里的火气,明显消了点。
萧挽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她一眼。
林念别着脸,看着旁边的梧桐树。
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金黄金黄的。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可眉头没那么皱了。
"以后早上必须吃饭。"林念说,"中午也得吃。不许挑食。"
"……哦。"
"胃药按时吃。"
"嗯。"
"跑操不舒服就喊,别硬撑。"
"知道了。"
萧挽一一答应着,声音轻轻的,有点乖。
像个挨训的小学生。
可心里,却慢慢的,一点一点暖上来。
林念说完,转过来,看着她。
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你啊。"
就两个字。
没说别的。
可萧挽的胳膊,被她碰过的地方,一下子就烫了。
一直烫到心里。
"走吧。"林念收回手,转身往前走。
"嗯。"萧挽赶紧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里。
影子被拉得很长,并排着,慢慢往前走。
还是没怎么说话。
可气氛不一样了。
不像中午那么僵了。
也不像医务室那么冲了。
像傍晚的风,软乎乎的。
路过操场的时候,里面还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的,隔着
围栏传过来。有男生在喊"传球"。
萧挽看了一眼。
球场边上的看台上,她和林念坐过无数次。高二的时候,她打完架子鼓,林
念就抱着水在看台上等她。那时候她还嫌林念烦,说"你不用每次都来"。林念说"
我顺路"。
顺什么路。
琴房在教学楼另一头。
萧挽收回目光。
她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林念的侧脸,在夕阳里,金黄金黄的。
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影子。
嘴角,好像……微微往上翘着一点?
萧挽赶紧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心跳有点快。
别想了。
她对自己说。
只是同学而已。
只是……林念心好。
仅此而已。
可嘴角,却忍不住,也轻轻往上扬了一下。
很快,又压下去。
可压不下去。
心里那点软乎乎的东西,慢慢的,漫开来。
——
接下来几天,林念真的天天盯着她。
早上,萧挽刚到教室,桌洞里已经放了一袋温热的豆浆和一个菜包。
是林念放的。
萧挽拿起来,还带着温度。她抬头看林念,林念低头看书,好像不是她干
的。
萧挽没说谢谢,低头慢慢吃。
温热的豆浆滑进胃里,舒服得很。
中午打饭,林念会端着盘子坐过来,放在她对面。
把青菜挑给她,把瘦肉挑给她。
"吃完。"林念说。
就两个字,平平的。
萧挽就低头,乖乖吃。
都吃干净。
课间,林念会放一杯温水在她桌角。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萧挽拿起来就喝。
胃里暖暖的。
晚上自习,林念会放一瓶温牛奶在她旁边。
"睡前喝。"林念说,"有助睡眠。"
萧挽点点头,拿过来,小口小口喝。
甜丝丝的。
两人话不多。
一天说不了十句。
可什么都不用说。
一个递,一个接。
一个放,一个收。
默契得像认识了很多年。
有天晚自习,萧挽被一道数学题卡住了。
她咬着笔帽,草稿纸上写了满满一页,还是没算出来。
她皱着眉,把草稿纸推到桌子中间。
没说话。
过了两秒,一只手把草稿纸拉过去了。
林念低头看了看,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两条辅助线。
然后推回来。
萧挽看着那两条线,愣了一下。
然后她就懂了。
原来这么简单。
她抬头想跟林念说谢谢。
林念已经转回去了,继续做自己的卷子。
侧脸平平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萧挽看见,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
还有一天晚上,萧挽的胃又开始疼。
不是很厉害,就是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磨。她皱着眉,把笔
放下,伸手揉了揉胃的位置。
没揉两下,旁边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板胃药。
她抬头。
林念没看她,低头写着自己的作业。
"……你怎么知道我胃药没了?"萧挽低声问。
"你桌洞里空盒子扔了三天了。"林念说。
萧挽愣住了。
她自己都没注意。
她接过胃药,抠出来两片,就着桌上那杯温水吞了。
药下去之后,那阵隐隐的疼,慢慢就轻了。
她偷偷看了林念一眼。
林念还在写作业,侧脸很平静。
好像她只是顺手递了一块橡皮。
可萧挽知道,林念不是顺手。
林念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桌洞里扔了几天的空药盒,她自己没注意,林念注意到了。
萧挽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可她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黄奕涵看在眼里,乐得清闲。
"我就说嘛,"她偷偷跟张璐说,"你看,哪用得着我。林念一出手,比谁都管
用。唉,真希望林念真的不再在意萧挽出国的事了"
张璐扯了扯嘴角,点点头,"本来就是,但意涵,难道你能忘吗。"
林佳玉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
黄奕涵沉默了一下,继续写作业了。
萧挽听见了。
她低头写作业,假装没听见。
可耳朵尖,却悄悄的,有点发烫。
她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林念在算数学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
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萧挽赶紧收回目光。
别看了。
写作业。
可嘴角,还是忍不住,轻轻往上弯了一点。
她发现,林念盯着她也挺好的。
有人管着吃饭,管着喝水,管着早点睡觉。
胃都好像不怎么疼了。
低血糖也没再犯过。
她甚至有时候会想。
要是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赶紧压下去。
别想太多。
萧挽。
别得寸进尺。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
黄奕涵拉着张璐去打羽毛球了。林佳玉坐在看台上和她闺蜜聊天。
萧挽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九月的太阳还是有点晒,可风里已经有一点秋天的意思了。梧桐叶被风吹得
沙沙响。
她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少。
她想起天台。
天台上那个花盆。里面种着四叶草。
她和林念一起种的。
已经一个多月没上去了。
不知道那些草,长得怎么样了。
她正想着,身边有人坐下了。
是林念。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英语阅读。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远处的羽毛球场上,黄奕涵在喊"接球接球",张璐笑得直弯腰。林佳玉坐在看
台上,膝头摊着一本书,风把她的书页吹得哗啦响,她伸手按住,转头又说了什么。
萧挽看着远处。
天很蓝。云很少。
她忽然想起高二刚开学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坐在操场边。那时候林念坐在
她旁边,凑过来跟她说,"萧挽,你鼓打得真好。"她那时候还不怎么理林念,
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烦,天天围着她转。
现在想想。
那时候多好。
那时候她们还没闹僵。
那时候还没有发生那件事。
那时候林念看她的眼神,是亮的。
过了很久,林念开口了。
"暑假。"她说。
萧挽的心,轻轻提了一下。
"嗯?"
"暑假你是不是学得很凶。"
不是问句。
是陈述。
萧挽愣了一下。
"……还好。"她说。
林念转过头,看着她。
"十九分。"她说。
萧挽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比我高十九分。"林念慢慢地说,"萧挽,你以前从来没一下进这么多。"
萧挽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林念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她作弊了吗?
还是在说她……
"你不用这样。"林念说。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
"什么?"萧挽问。
林念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着操场。
"第一名挺好的。"她说,"但也犯不着拿命换。"
萧挽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知道。
林念都知道。
林念知道她暑假拼命学。
林念知道她是故意考第一。
甚至……林念是不是也知道,她那点隐秘的、见不得人的快意?
她抬头,有点慌地看着林念。
想解释。
想说"我没有"。
想说"我就是正常复习"。
可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撒谎。
太难看了。
林念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
是很淡的,有点无奈的笑。
"傻不傻。"她说。
就三个字。
轻轻的。
像叹息。
又像纵容。
萧挽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念……什么意思?
她不生气吗?
她不觉得她幼稚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林念已经站起来了。
"走了。"林念说,"下节课要交英语阅读。"
"……哦。"
萧挽也站起来。
两人并排往教学楼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萧挽的短发吹得乱了。
她抬手,把头发捋到耳后。
林念在旁边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伸出手,把耳后那缕头发,别到了后面。
萧挽看着她,自己的手指碰到了耳朵。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像林念的手。
萧挽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在想什么。
她的心跳,"咚"地一声。
快得像要蹦出来。
林念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的耳朵尖,也悄悄红了一点。
萧挽跟在后面,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她抬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她看着林念的背影。
林念走得很直,脚步很快。
萧挽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
像一口气从喉咙里漏出来。
她赶紧跟上去。
——
周五傍晚,放学很早。
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周末回家。
萧挽也在慢慢收拾书包。
林念坐在旁边,也没动。
教室里人慢慢走光了,只剩下她们两个。
夕阳斜斜照进来,铺在课桌上,金黄金黄的。
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飘。
"明天……"萧挽先开口,声音有点轻,"你还来吗?"
林念抬头看她。
"校医说,要盯一周。"林念说。
"哦。"萧挽点点头,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那……明天早上?"
"老时间。"林念说,"我在食堂等你。"
"嗯。"
又安静了。
萧挽手指摩挲着书包带。
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你"。
想说"麻烦你了"。
想说"……你真好"。
可都没说出口。
太肉麻了。
而且,说了,好像就生分了。
"那我走了。"林念站起身,背起书包。
"嗯。"萧挽也站起来。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楼梯口,林念停下。
"对了。"她说。
"嗯?"
"天台那个花盆。"林念说。
萧挽愣了一下。
"……四叶草?"
"嗯。"林念说,"一个多月没上去了。不知道死了没有。"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那个花盆。
她和林念一起种的。
种的时候,林念说,"这个要是死了,你就别走了。"
那时候她们还没闹僵。
现在……
"周末上去看看?"林念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萧挽知道,不是平常的事。
那盆草,是她们之间的一个秘密。
一个没说出口的约定。
"……好。"萧挽说。
林念点点头。
"周六早上八点。"她说,"天台见。"
"嗯。"
林念转身往下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没回头。
"萧挽。"她说。
"嗯?"
林念站在楼梯上,背对着她。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以后。"她说,"别再一个人扛了。"
萧挽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想说"好"。
可她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只能点点头。
虽然林念看不见。
"……好。"她低声说。
林念好像听见了。
她没回头。
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拐角。
萧挽站在楼梯上,站了很久。
夕阳落在她身上,金黄金黄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空空的。
那根黑色的皮筋,她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了。
可今天,她忽然想把它戴回去。
她想,周六上天台的时候,她要戴着。
让林念看见。
让林念知道,她一直留着。
——
萧挽转身,往宿舍走。
脚步都有点飘。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轻飘飘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盏灭掉。
像她心里,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光。
她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
黄奕涵正趴在床上刷手机,张璐在看书,林佳玉在叠衣服。
看见她进来,黄奕涵一下子坐起来。
"哎?你可回来了!"她从床上蹦下来,"怎么样?林念没为难你吧?"
萧挽愣了一下。
"……没有。"
"真的?"黄奕涵凑过来,上下打量她,"那你们……和好了?"
萧挽的耳朵,又红了。
她没说话。
黄奕涵看着她的表情,一下子就懂了。
"我靠。"她低声说,"真和好了?"
"……也没那么夸张。"萧挽说,"就是……校医让她盯我吃饭。"
"盯吃饭?"黄奕涵眨眨眼,"就这?"
"嗯。"
黄奕涵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贼。
"行吧。"她说,"盯吃饭就盯吃饭。"
她拍了拍萧挽的肩膀。
"慢慢来。"她说,"不急。"
萧挽没说话。
她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黑色的皮筋。
细细的,凉凉的。
她把它套在手腕上。
大小刚好。
像本来就长在那里。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皮筋。
嘴角,忍不住,轻轻往上弯。
黄奕涵在旁边看着,冲张璐挤了挤眼睛。
张璐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佳玉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很轻,很浅。
——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静悄悄的。
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远处海浪的声音。
萧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的皮筋,凉凉的。
可她的心里,是热的。
她想起闹僵之前林念帮她别头发的那一下,和下午自己想象的那一下。
想起林念说"傻不傻"。
想起林念说"别再一个人扛了"。
想起周六,天台,四叶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还贴着那张便利贴。
林念的字。
"明天记得带琴,琴房见。"
纸已经发黄了。
可字迹还清楚。
萧挽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行字。
她想起那个时候。高二刚开学,林念坐在她旁边,把这张便利贴推过来,眼
睛弯弯地看着她。那时候她们还没闹僵。那时候林念天天围着她转,像有说不完
的话。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就是她们一起写的那个。
她翻到最后一页。
前面是她们两个人的字,你一句我一句,写满了。有一道数学题的解法,有
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好吃,有"明天记得带伞",有"你今天鼓敲得真好听"。
她拿起笔。
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慢慢写了一行。
"对不起。还有,谢谢。"
字写得很轻。
她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塞进校服口袋里。
她想,周六上天台的时候,她要把这张便利贴,带给林念看。
她要告诉林念。
我一直留着。
我一直都在。
——
周末。
周六早上八点。
萧挽醒得很早。
她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
手腕上戴着那根皮筋。
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头发有点乱。她梳了梳。校服领子有点歪。她正了正。
她深吸一口气。
推门出去。
天台上,风很大。
九月的风,已经有一点凉了。吹在脸上,带着海水的咸味。
萧挽推开门,走出去。
然后她停住了。
林念已经在那里了。
她站在天台边上,背对着她。
手里拿着那个花盆。
花盆里,四叶草长得很高。
绿得发亮。
风一吹,叶子轻轻晃。
林念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看见萧挽,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萧挽的手腕上。
那根黑色的皮筋。
套在萧挽细细的手腕上。
林念的眼睛,慢慢红了。
萧挽站在天台门口,看着她。
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了。
她没捋。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林念。
两个人隔着半个天台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风在吹。
四叶草在晃。
过了很久,林念开口了。
"……你戴着呢。"
声音有点哑。
萧挽点点头。
"嗯。"
她抬起手腕,在林念面前转了一下。
黑色的皮筋套在细细的手腕上,被早上的阳光照得有点亮。
"你走了之后,"萧挽说,"我摘了。放枕头底下。"
她顿了一下。
"一直没扔。"
林念看着那根皮筋。
看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捋。
"……为什么?"她问。
萧挽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摘不下来。
就是放着。
就是……舍不得扔。
她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太肉麻了。
她别开目光,看着天台上的铁丝网。
"忘了。"她说。
林念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
她没拆穿她。
又是沉默。
风在吹。
然后萧挽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她走到林念面前。
两个人很近。
近得能闻到林念头发上的柑橘味。
萧挽抬起手腕,在林念面前晃了晃。
"我一直戴着。"她说。
声音很轻。
被风吹得有点散。
可林念听见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萧挽慌了。
"你……你哭什么?"
林念摇摇头。
她伸手,抹了一把眼睛。
"没哭。"她说,"风迷了眼。"
萧挽看着她。
然后她也笑了。
很轻的一声。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她们一起写的笔记。
她翻开,递给林念。
"你看。"她说。
林念接过来。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萧挽的字。
清瘦,端正。
写着一行:
"对不起。还有,谢谢。"
林念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巴掌大的。
封面是黑色的。
她翻开,递给萧挽。
萧挽接过来。
第一页,是林念的字。
"让萧挽喜欢上我的一百种方法。"
萧挽的手,抖了一下。
她往后翻了一页。
第二条:"她打完鼓会渴,下次带瓶水在琴房门口。不要太刻意,放在架子鼓
旁边就行。"
第三条:"她不喜欢吵,说话声音小一点。笑的时候别太大声。"
第五条:"她胃不好,别让她吃辣的。食堂三楼的面她好像喜欢。"
第十二条:"她今天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多吃一碗饭。"
第三十一条:"她跟别人笑了。不是跟我。不爽。"
第五十二条:"她生病要去德国。我慌了。"
萧挽一页一页翻着。
每一条下面,都有日期。
最早的一条,是高二上学期。
那时候她们还不熟。
林念就已经开始写了。
她想起黄奕涵跟她说过的话。她说林念从高二开始,就天天围着她转,像有
什么计划似的。那时候她还不信。
现在她信了。
这个本子。
一条一条。
全是她。
她抬起头,看着林念。
林念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
嘴角却带着一点笑。
"我做了九十九种。"她说。
萧挽看着她。
看了很久。
风在吹。
四叶草在晃。
她想问,最后一种是什么。
可她没问。
她觉得她大概知道。
最后一种,大概就是现在。
站在天台上。
两个人。
和好了。
然后她把两个本子,一起抱在怀里。
风在吹。
四叶草在晃。
天台上,两个人站在一起。
影子被早上的阳光,拉得很长。
并排着。
交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