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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乌托邦.2 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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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
萧挽没去教室。
她跟张璐说胃不舒服,要在宿舍躺一天。张璐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不烧,嘱咐她多喝热水,就跟黄奕涵林佳玉去图书馆了。
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昨晚林念那句"是有点",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是有点吓人。
她翻了个身。
别那么用力。
她知道林念说得对。
可她不知道"不用力"该怎么活。
从小到大,她做任何事都是用力的。架子鼓是这样,学习是这样,考第一是这样。她不知道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松松垮垮地维持。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可以不把自己逼到墙角。
她只知道,如果她不抓紧,手里的东西就会碎。
就像上次一样。
她只是没抓紧,林念就走了。
——
她从床上坐起来。
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翻到林念的名字。
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她们从加了微信到现在,林念从来没换过头像。
萧挽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胃好点了,晚上想吃什么。"
看了两秒,删掉。
又打:"天台的四叶草我浇过水了。"
删掉。
又打:"对不起。"
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不发了。
林念说得对。她不能再用力了。
可她不用力的时候,比用力的时候更慌。
——
她躺到中午,饿了。
爬起来,泡了一碗方便面。
端着面坐在宿舍的窗边吃。
窗外是操场。周日的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
她吃着面,目光漫无目的地飘。
然后她看见了。
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出来两个人。
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是林念。
矮的那个——赵可佳。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边。林念背着她那个黑色的双肩包,赵可佳手里拎着一个奶茶杯。赵可佳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林念侧头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萧挽的筷子,停在半空。
面汤凉了。
她就那样坐在窗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们要去哪儿。
周末。
林念周末跟赵可佳出去。
为什么不是跟黄奕涵?为什么不是跟张璐?为什么偏偏是赵可佳。
赵可佳知道多少。
她是不是早就跟赵可佳说了。
说了她们之间的事。
说了萧挽骗她。
说了萧挽天天给她带早餐。
说了萧挽很吓人。
萧挽把面碗放在窗台上。
她的手有点抖。
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些念头像一群蛇,从她脑子里钻出来,缠在一起。
她告诉自己,别想了。
她们就是出去逛个街。
可她控制不住。
——
她拿起手机,给黄奕涵发消息。
"你知道林念今天跟赵可佳出去了吗?"
过了五分钟,黄奕涵回:"啊?不知道啊。怎么了?"
"没怎么。"
"你在哪呢?"
"宿舍。"
"胃好点没?"
"好多了。"
黄奕涵没再回。
萧挽把手机放下。
她看着窗外。太阳很大,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泛着白光。
她想,赵可佳知道。
赵可佳一定知道。
林念什么都跟她说。
她们在外面逛街的时候,是不是就在说她。
说她今天又做了什么蠢事。
说她又带了什么早餐。
说她有多吓人。
萧挽的手,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
——
她不知道自己在窗边坐了多久。
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又出现在校门口。
下午三点多。
林念手里多了一个纸袋。好像是买了什么东西。
赵可佳挽着她的胳膊。
林念没挣开。
萧挽看着那个动作。
赵可佳挽着林念的胳膊。
她们以前也这样吗。
她们在外面,也是这样亲近的吗。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那碗凉掉的方便面,在胃里翻了一下。
她起身,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扶着洗手台,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睛里有红血丝。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拍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别想了。"她对镜子说。
声音哑的。
"别想了。"
——
周一早上。
萧挽到教室的时候,林念已经在了。
她坐在座位上,正在拆一袋面包。
萧挽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
没像往常一样,从书包里掏出早餐放在林念桌角。
她只是坐下来,拿出课本。
林念拆面包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萧挽一眼。
萧挽没看她。
在背单词。
林念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把面包袋撕开,拿出一片,咬了一口。
教室里很静。
早读铃还没响。
过了一会儿,林念开口了。
"你今天没带早餐?"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可她装作刚听见的样子,抬起头。
"啊?"
"没什么。"林念说。
她转回去,继续吃面包。
萧挽看着她的侧脸。
她想,你看。
你注意到了。
你注意到我今天没带。
这说明你每天都在看。
看我有没有给你带东西。
萧挽的心里,那点被林念一句话打下去的东西,又悄悄地冒了个头。
她压不住。
——
可她记住了林念的话。
别那么用力。
所以她真的没再带早餐。
她只是早上到教室,把自己那杯豆浆放在桌角。课间的时候,把温水放在两个人中间。中午吃饭的时候,把林念不爱吃的姜,从她碗里挑出去。
做得很轻。
像不经意。
可她知道,林念也知道。
林念没说什么。
每次萧挽把姜挑出去的时候,她的筷子会停半秒。
然后继续吃。
——
周三。
月考成绩出来后的第二周。
班主任找萧挽谈话。
"萧挽啊,你这个成绩,京华大学的保送名额,基本稳了。"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笑着说,"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
"那就好。"班主任点点头,"最后这几个月,保持住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
"行,回去吧。"
萧挽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很亮。
保送名额稳了。
她应该高兴的。
以前她拼了命考第一,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可她现在站在走廊里,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保送。
京华。
这些词,以前像灯一样照着她。
现在灭了。
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她保送了,林念呢。
林念考不上京华怎么办。
她们就要去不同的城市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她头顶浇下来。
她站在走廊里,后背一阵发凉。
不行。
不能这样。
——
她回到教室。
林念在写作业。
萧挽坐下来,侧过头。
"你想考哪个大学?"
她问得很随意。
像在聊今天天气。
林念的笔,停了一下。
"还没想好。"她说。
"你成绩挺好的。"萧挽说,"京华应该可以吧。"
林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
"你希望我考京华?"
萧挽张了张嘴。
她想说,想。
特别想。
想跟你在一个城市。
想离你近一点。
想以后每天都能看见你。
可她想起林念说的——别那么用力。
她笑了一下。
"随便问问。"她说,"你考哪儿都行。"
林念看了她两秒。
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嗯。"
就一个字。
——
可萧挽心里,已经开始算了。
林念最近一次月考,年级排多少。
她要考京华,需要多少分。
她还差多少。
萧挽甚至开始想,要不要给林念整理一份错题集。
要不要把自己暑假刷过的那些卷子,复印一份给她。
要不要每天晚自习,给她讲一道题。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她知道不对。
林念说别那么用力。
可她控制不住。
她一想到林念可能会考去别的城市,就慌。
慌得像上次在走廊里,看着林念转身走掉的时候一样。
那种被丢下的感觉。
她不要再经历第二次。
——
周五。
萧挽趁林念去上厕所,把一沓整理好的数学错题,放在了林念桌角。
是她这两周,一道一道抄的。
用她最工整的字。
每一道题旁边,都写了思路和易错点。
她放好之后,坐回自己座位,心脏砰砰跳。
林念回来了。
她看见桌角那沓纸。
拿起来,翻了两页。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萧挽。
"这是?"
"你数学不是差点吗。"萧挽装作不在意地转着笔,"我整理的。你看看。"
林念拿着那沓纸,没说话。
萧挽不敢看她。
她盯着自己的笔尖。
过了很久,她听见林念把那沓纸放在了桌上。
"谢谢。"林念说。
就两个字。
萧挽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你看。
她接受了。
她跟我说谢谢。
——
可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林念坐在自己的卧室里。
面前摊着那沓错题。
她翻了一遍。
每一道题,萧挽都写得很认真。
步骤详细,笔迹工整。
林念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
写:
"她给我整理了错题集。"
"字写得很好看。"
"步骤比老师还详细。"
"她是真心的。"
林念写到这里,笔停了。
她看着"真心"两个字。
然后她慢慢在下面写:
"可她还是不懂。"
"她以为我数学差是因为题不会。"
"不是。"
"我数学差,是因为我考试的时候,坐在她斜后方。"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就没办法集中。"
"这些她不知道。"
"她也不会知道。"
林念合上本子。
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想,萧挽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问题从来不是题目。
——
下一周。
萧挽发现林念在用她整理的错题。
课间的时候,林念会拿出来看。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萧挽偷偷看在眼里。
心里像开了一朵花。
她想,你看。
有用的。
我做的事情,是有用的。
她开始更起劲了。
整理完数学,整理物理。整理完物理,整理英语作文模板。
每天晚自习,她都在整理。
写到很晚。
黄奕涵看她每天熬到一两点,急了。
"你不要命了?"
"没事。"
"什么没事!你上次晕操场上才过去多久!"
"真没事。"
黄奕涵瞪着她,最后叹了口气。
"你啊。"
她没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萧挽在写什么。
她要是知道,大概会骂醒她。
——
萧挽不知道的是。
林念其实不需要这些。
她数学不差。
她只是考场上,坐在萧挽斜后方的时候,会走神。
可她不会说。
她把那些错题,一张一张都收着。
不是因为她需要。
是因为那是萧挽写的。
她知道,她如果不看,萧挽会难过。
她甚至会在萧挽面前,拿出那些错题来翻。
翻得很认真。
让萧挽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
她在哄她。
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林念自己知道。
可她停不下来。
她就是见不得萧挽那种,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等她反应的样子。
——
十月中旬。
天气开始转凉了。
梧桐叶黄了一半。
萧挽已经不再给林念带早餐了。可她做的那些事,比带早餐还密。
她记得林念喝奶茶要三分糖。记得她喝美式要加两份浓缩。记得她经期是每个月的几号。记得她拉提琴之前,会活动一下手指。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像攒着一张一张的牌。
她以为攒够了,就能赢。
——
周四下午。
萧挽在走廊里碰见赵可佳。
赵可佳一个人,抱着一摞作业本。
萧挽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我帮你抱吧。"
赵可佳愣了一下。
"啊,不用,我自己……"
"我帮你。"萧挽伸手,接了一半本子。
两个人抱着本子,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静。
萧挽犹豫了一下。
"你跟林念,周末经常出去?"
赵可佳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不是经常。就偶尔。"
"哦。"
"她最近心情不太好。"赵可佳说,"我就约她出去转转。"
萧挽的心,沉了一下。
"她心情不好?"
"嗯。"赵可佳没察觉,继续说,"她也不说为什么。就是话比以前少了。我问她,她就说没事。"
萧挽抱着本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心情不好。
因为我。
萧挽几乎立刻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天天给她整理错题,是因为我问她想考哪个大学,是因为我在天台上问她"我们和好了吗"。
是因为我让她有压力了。
是因为我那个黑色的本子被她看见了吗——
不对。
那个本子是她自己的。
萧挽的心,乱成了一团。
"萧挽?"赵可佳看她脸色不对,"你怎么了?"
"没事。"萧挽说。
她们走到办公室门口。萧挽把本子放下。
"谢了啊。"赵可佳说。
"嗯。"
萧挽转身走了。
她走回教室的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念心情不好。
因为她。
她得做什么。
她得让林念好起来。
——
那天晚上,萧挽做了一件事。
她从手机里翻出林念的淘宝地址。
她们以前互相寄过东西。她知道林念学校门口那个快递站。
她在网上下单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提琴的肩托。她之前听林念抱怨过,说那个旧的用久了塌了,一直没舍得换。
她挑了个最贵的。
收货地址填了林念的。
下单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她又在做"用力"的事了。
林念说了,别那么用力。
可她控制不住。
她一想到林念心情不好,就必须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不那么慌。
——
肩托周三到的。
林念在快递站取的时候,看见寄件人那栏写着"萧挽"。
她站在快递站门口,拿着那个纸盒子。
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盒子塞进书包最里层。
没拆。
那天晚自习,她没跟萧挽说话。
一个字都没说。
萧挽偷偷看了她好几次。
林念一直在写作业。侧脸很平。
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萧挽的心里,七上八下。
她是不是又做错了。
——
周五。
林念还是没跟她说话。
早上没来她桌角放牛奶。
中午吃饭没坐对面。
晚自习的时候,她的椅子被拉得离萧挽远了一点。
就一点。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萧挽看出来了。
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坐在座位上,感觉周围的空气一点一点变冷。
像退潮。
林念在退潮。
她在把那点刚漫上来的温度,一点一点收回去。
萧挽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她想拉住她。
想开口问"你怎么了"。
可她不敢。
林念说了,别那么用力。
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不算用力了。
——
周五放学。
人都走光了。
萧挽坐在座位上,没动。
林念收拾书包,站起身。
她经过萧挽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肩托。"她说。
萧挽抬起头。
"多少钱?我转你。"
萧挽的嘴,张了张。
"……不用。"
"我不要你东西。"
林念的声音很平。
"萧挽,我们说清楚。"
萧挽的心跳,猛地加快。
"校医让我盯你吃饭,是同学情分。"林念说,"你身体不好,我不可能看着你再晕倒。"
"可别的事——"
她顿了一下。
"你不用做。"
萧挽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掉了。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声音很轻。
"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什么。"林念打断她。
她站在那里,背着书包。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你觉得对我好,我就会原谅你。"
"你觉得考第一,整理错题,买肩托,我就会像以前一样。"
"萧挽。"
她叫她的名字。
"不是这样的。"
"那些东西,我不缺。"
"我缺的东西,你给不了。"
萧挽的手,在桌子底下,抖了一下。
"你缺什么?"她问。
林念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萧挽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我缺的是,"林念的声音很轻,"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萧挽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根青色的血管,在跳。
她想,原来如此。
原来不管她做什么,林念都不会信了。
她给她带早餐,是讨好。
她给她整理错题,是任务。
她给她买肩托,是压力。
她考第一,是在跟她比。
她做什么都是错。
因为林念不信她了。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宿舍的。
推开宿舍门,张璐正在敷面膜。
看见她这个样子,张璐吓得把面膜都扯下来了。
"你怎么了?!"
萧挽没说话。
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
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皮筋,还戴着。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
然后她开始摘。
手指勾住皮筋,一点一点,从手腕上撸下来。
皮筋离开皮肤的时候,有点凉。
她把它放在掌心里。
黑的。旧的。起了毛边。
张璐凑过来。
"萧挽?你说话啊。"
萧挽没说话。
她把皮筋放在枕头底下。
塞得很深。
然后她躺下来,面朝墙。
"萧挽!"张璐急了,"你别吓我!出什么事了?"
"没事。"
萧挽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
"就是有点累。"
——
那天晚上,萧挽没开灯。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道白线。
她想,乌托邦碎了。
那些她以为是希望的东西——早餐、温牛奶、错题集、草莓牛奶、"一起吃"、推回来的两个包子——
原来都是假的。
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对着空气演的戏。
林念从头到尾,都在那个门外面。
隔着一扇门。
她在里面又哭又笑,又拼又命。
林念就在外面,安安静静地站着。
不推门。
也不走。
就那样站着。
像在看一个病人。
——
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个晚上。
林念坐在自己的卧室里。
书桌上,摊着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她今天说了很重的话。
她知道。
她写:
"今天我把她的皮筋摘下来了。"
"我看见她把它塞到枕头底下了。"
"她难过了。"
林念写到这里,笔停了。
她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写:
"我也难过。"
"可我不能不这么说。"
"她要是一直这样,我们两个人都出不来。"
"她活在她的乌托邦里。"
"我不能陪她烧。"
"我已经被烧过一次了。"
林念合上本子。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属于她自己的黑色皮筋。
在台灯底下,转了一圈。
又一圈。
然后她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跟萧挽那根一样。
压在最下面。
——
第二天是周日。
萧挽一整天没出宿舍。
黄奕涵她们给她带了饭,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又什么都在想。
她想起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林念第一次坐到她旁边。递过来一颗糖。说"你好,我叫林念"。
想起琴房。她打架子鼓,林念坐在旁边拉琴。两个人合了一首曲子。
想起那根皮筋。林念说,"这个给你,别弄丢了。"
她把这些片段,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
像放电影。
每一个镜头,都暖得烫人。
可现在,那些暖的东西,全变成了刺。
她越想,越疼。
——
晚上。
宿舍熄灯了。
萧挽还是睁着眼。
她忽然坐起来。
从枕头底下,把那根皮筋摸出来。
在黑暗里,捏着。
皮筋很细。
她用两只手,把它拉开。
拉得很长。
然后松开。
"啪"地一声,打在手腕上。
有点疼。
她又拉。
松开。
"啪"。
又一下。
手腕上红了一道印子。
她一下一下地拉着。
不重。
就是有点疼。
可那点疼,让她觉得清醒。
她想,林念说得对。
她是吓人。
她是用力过猛。
她是活在自己的乌托邦里。
可她有什么办法。
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全部烧进去。
烧到对方害怕。
烧到自己什么都不剩。
——
她不知道的是。
隔壁宿舍。
林念也没睡。
她躺在上铺,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慌慌的。
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她翻了个身。
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萧挽的对话框看了两秒。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萧挽发的。
"到家了吗?"
她当时没回。
现在她把对话框打开。
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你睡了吗?"
看了两秒。
删掉。
又打:"今天话说重了。"
看了两秒。
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
闭上眼睛。
心里那点慌,压不下去。
——
周一早上。
萧挽六点五十才到教室。
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她眼睛下面的青黑更重了。校服领子有点歪,头发也没怎么梳,乱糟糟的。
她走到座位,坐下。
没看林念。
书包扔在桌洞里,发出"咚"的一声。
林念已经在了。
她听见萧挽进来的动静,抬起头。
看了萧挽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萧挽的手腕上。
空的。
那根黑色的皮筋,不见了。
林念的手指,在课本上蜷了一下。
她没说话。
低下头,继续背书。
萧挽也没说话。
她拿出英语课本,翻到那一页。
可她一个字母都看不进去。
她知道林念在看她的手腕。
她知道。
——
那天上午,萧挽真的什么都没做。
没带早餐。
没把温水推到中间。
中午吃饭,她自己一个人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黄奕涵端着盘子过来,"怎么了?"
"没怎么。"
"你跟林念吵架了?"
"没有。"
黄奕涵看着她。
她了解萧挽。这人越是说"没有",越是有事。
可她也不追问。
她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萧挽。
"吃。"
萧挽没动。
"我不饿。"
"萧挽。"黄奕涵的声音沉下来,"你又来?"
"真不饿。"
她端起盘子,把饭倒了。
走了。
黄奕涵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皱着眉。
——
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讲卷子。
萧挽坐在座位上,笔放在桌上,没动。
她不是不会。
她是不想写。
老师叫她上黑板做题。她站起来,走上去,拿粉笔,三下五除二写完了。
全对。
老师表扬了她两句。她点点头,走回座位。
全程没什么表情。
像个机器人。
林念在旁边看着。
她看见萧挽握粉笔的手,很稳。
字还是那样,工整,锋利。
可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
不是生气。
是一种……空。
林念的心里,那点昨晚压不下去的慌,又冒上来了。
——
放学的时候,萧挽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
像逃。
她背上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
林念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看着萧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是不是话说重了。
她是不是不该说"我缺的是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那句话太重了。
重到她自己说出口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可她不后悔。
她只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
周三。
萧挽已经三天没跟林念说过一句话了。
早上到教室,放下书包,掏课本。
中午去食堂,自己找角落坐。
晚自习,写完作业就趴着。
不抬头。
不看林念。
林念放在她桌角的温水,她没动过。
凉了,倒掉。
第二天,林念又放一杯。
她还是没动。
黄奕涵急了。
晚自习的时候,她凑到萧挽旁边。
"你跟林念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三天不跟她说话?"
萧挽没接话。
黄奕涵看着她。
她忽然发现,萧挽瘦了。
不是之前那种"努力学习瘦了"的瘦。
是那种,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校服领子空荡荡的瘦。
"你吃饭了吗?"黄奕涵问。
"吃了。"
"吃的什么?"
萧挽顿了一下。
"……面包。"
黄奕涵深吸一口气。
她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
最后她拍了拍萧挽的肩膀。
"别这样。"她说,"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
萧挽没说话。
——
周四。
月考。
第二次月考。
萧挽坐在考场上,看着卷子。
前面的题,她都会。
可她写不下去。
她握着笔,看着最后一道大题。
那道题十二分。
她看了五分钟。
然后她放下笔。
不写了。
不是不会。
是忽然觉得,写这些有什么意思。
考第一有什么意思。
保送京华有什么意思。
考得再好,林念也不会信她了。
她交了卷。
提前二十分钟。
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
她面无表情地走出考场。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
云很少。
她想,她大概是病了。
——
成绩周五出来。
萧挽,年级第十二。
林念,年级第三。
红榜前面围了一圈人。
萧挽站在最后面。
她看见自己的名字,从第一名,掉到了第十二。
看见林念的名字,从第三名,升到了第二。
差了十名。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
像哭。
——
她转身走了。
背后有人在议论。
"萧挽怎么回事?上次不还是第一吗?"
"谁知道呢。"
"林念这次考得好啊。"
"人家一直稳定。"
萧挽听着这些声音,越走越快。
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
她没回教室。
她跑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没锁。
她推开门,风灌进来。
四叶草还在。绿得发亮。
她走到花盆旁边,蹲下来。
然后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哭。
就是觉得,空。
像被人把胸口掏了一个洞。
风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她以为是黄奕涵。
结果不是。
林念站在她身后。
不知道来了多久。
萧挽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的声音闷闷的。
"每次你躲起来,都在这。"林念说。
萧挽没说话。
林念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并排,蹲在花盆前面。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念开口了。
"你最后一道大题,没写。"
不是问句。
是陈述。
萧挽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卷子。"林念说,"班主任办公室。"
"哦。"
"为什么不写。"
萧挽没说话。
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
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考第一,有什么意思。"
声音很轻。
"考了第一,你也不会……"
她没说完。
她说不下去。
林念转过头,看着她。
萧挽的侧脸,瘦得不像样。眼下是青黑的。嘴唇发白。
林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萧挽。"
"你别管我了。"萧挽说。
她的声音很平。
"真的。"
"你说的对。我太用力了。我吓人。"
"我以后不这样了。"
"你别管我了。"
她说完,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一下。
林念伸手想扶她。
萧挽躲开了。
动作不大。
很轻。
但很明确。
林念的手,停在半空。
萧挽没看她。
她转身,往天台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没回头。
"那个肩托,"她说,"你要是不喜欢,扔了吧。"
她推门走了。
门在风里"吱呀"响了一声。
林念一个人蹲在花盆旁边。
她看着萧挽消失的方向。
风在吹。
四叶草在晃。
她慢慢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伸出去,想扶她的那只手。
还停在半空。
——
那天晚上。
林念回到家,把自己关进卧室。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翻开。
写:
"她最后一道大题没写。"
"十二分。"
"她年级第十二。"
"我第二·。"
"她躲开我的手了。"
林念写到这里,笔掉了。
滚在书桌上。
她没捡。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
萧挽站起来,晃了一下。
她伸手。
萧挽躲开了。
那个躲的动作,很轻。
像条件反射。
像被烫到。
林念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周五说的那些话。
"我缺的是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那些东西我不缺。"
她是说重了。
她知道。
可她当时太怕了。
怕萧挽把她当成另一个必须拿回来的东西。
怕萧挽的执念,把两个人都烧了。
可她没想到,话说出口,萧挽会变成这样。
不吃饭。
不说话。
考第一可以随便放弃。
连她伸手扶,都躲。
林念伸手,把笔捡起来。
她在本子上,慢慢写:
"我是不是做错了。"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她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哐哐"响。
——
第二天是周六。
林念起得很早。
她从抽屉最下面,把那根属于她的黑色皮筋,找了出来。
在手里转了两圈。
然后她把它戴在了手腕上。
戴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她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了。
——
她给萧挽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过了十分钟。
萧挽回了。
"宿舍。"
"下来。"
"干嘛。"
"下来。"
林念发完这两个字,抓起外套就出门了。
——
萧挽下楼的时候,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校服。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的。
她看见林念站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
手腕上,戴着那根黑色的皮筋。
萧挽的脚步,停住了。
她盯着那根皮筋。
看了很久。
林念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
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
最后是林念先开口的。
"上来。"她说。
"去哪。"
"天台。"
——
天台上,风很大。
四叶草长得很好。
两个人站在花盆旁边。
跟上次一样的位置。
可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上次是萧挽追过来,问"我们和好了吗"。
这次是林念主动叫她上来。
林念先开口。
"我周五说的话,"她说,"说重了。"
萧挽没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念说,"我不是说你做的那些都没用。"
"我是说……"
她顿了一下。
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萧挽,"她说,"我不是不原谅你。"
萧挽的呼吸,停了。
"我是怕。"
"怕什么?"萧挽的声音哑的。
林念看着她。
"怕你把对我的好,当成一场考试。"她说,"怕你把我当成一个必须拿回来的名次。"
"怕有一天,你把我拿到了,就不再用力了。"
"也怕……"
她停了一下。
"也怕你用力太猛,把自己烧没了。"
萧挽看着她。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我没有。"她说。
"我知道你没有。"林念说,"可我被吓怕了。"
"上次你骗我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才不肯告诉我。"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的问题。"
"可那个怕,留下来了。"
风在吹。
四叶草在晃。
萧挽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
就那样让它掉着。
"那你现在,"她的声音抖着,"叫我上来,是要干嘛。"
林念看着她。
然后她伸出手。
握住了萧挽的手。
她的手很凉。
"我不是来跟你说和好了的。"她说。
萧挽的心,沉了一下。
"我是来告诉你,"林念说,"你别这样。"
"别不吃饭。"
"别考第十二。"
"别躲开我。"
"你要慢慢来。"
"我们都慢慢来。"
萧挽看着她。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抽出手,擦眼泪。
林念没放。
就那样握着。
"你知不知道,"林念的声音也有点哑,"你周五在天台上说'你别管我了'的时候,我差点……"
她没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差点就信了。"
"信你真的不要我管了。"
萧挽的手,反握住了她。
握得很紧。
像怕她跑了。
"我没有。"她说,"我没有不要你管。"
"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就是太怕了。
怕林念真的不要她了。
所以她先一步说"你别管我了"。
像小孩打架,打不过,就先跑。
林念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傻瓜。"她说。
就两个字。
很轻。
像叹息。
又像纵容。
萧挽的眼泪,"唰"地一下,掉得更凶了。
她别过头去。
不想让林念看见她哭成这样。
林念松开她的手。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抽了一张,递给她。
萧挽接过来,擤了擤鼻涕。
动作很粗鲁。
一点都不帅。
林念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真的笑。
眼睛弯起来,嘴角扬着。
萧挽擤完鼻涕,抬头看见她笑。
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
两个人在天台上,蹲在花盆旁边。
谁都没说话。
风在吹。
四叶草在晃。
过了很久,萧挽开口了。
"那根皮筋。"
林念抬起手,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皮筋,在风里转了一下。
"嗯。"
"你不是说不戴了吗。"
"我改主意了。"
萧挽看着那根皮筋。
然后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自己那根。
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敢戴。
林念看着她手里的那根。
然后她伸出手。
把萧挽手里那根,拿过来。
拉过萧挽的手腕。
把皮筋,给她戴了回去。
动作很轻。
指尖碰到萧挽的手腕。
凉凉的。
萧挽的心跳,"咚"地一声。
戴好了。
林念没松手。
她就那样握着萧挽的手腕。
两个人并排蹲在花盆旁边。
手腕挨着手腕。
两根黑色的皮筋,在阳光下,一模一样。
——
"错题集。"林念忽然说。
"嗯?"
"我看了。"林念说,"最后一道大题,你写的那个方法,比老师讲的还好。"
萧挽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
"我什么时候说不好了。"林念白了她一眼,"我就是说,你别老把我当病人哄。"
萧挽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很傻的笑。
林念也笑了。
风在吹。
四叶草在晃。
天台上,两个人蹲在花盆旁边,手拉着手。
影子被太阳照在地上。
并排着。
交叠着。
——
可萧挽不知道的是。
那天晚上,林念回到家。
她坐在书桌前。
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翻开。
写:
"今天我把皮筋戴回去了。"
"我把她的也戴回去了。"
"我们在天台上,手拉着手。"
写到这里,她停了。
然后她慢慢地,在下面加了一行。
"可我还是怕。"
"怕她好了之后,又变回那个样子。"
"怕我心软之后,又被丢在原地。"
"可我刚才,看着她蹲在花盆旁边哭成那样。"
"我舍不得。"
"我真的舍不得。"
林念写完,把笔放下。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她想,就这样吧。
慢一点。
再慢一点。
不管最后能不能成。
至少这一次,她不再一个人在黑暗里等了。
——
萧挽回到宿舍的时候,手腕上戴着那根皮筋。
她推开门,黄奕涵正在敷面膜。
看见她这个样子,黄奕涵又把面膜扯下来了。
"你哭了?"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肿的?"
"风吹的。"
黄奕涵看着她。
然后她看见了萧挽手腕上的皮筋。
又看了看萧挽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笑。
她慢慢地,坐回床上。
"……和好了?"她问。
萧挽没说话。
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然后她抬起手腕,看那根皮筋。
"不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
"就是……没那么怕了。"
黄奕涵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没那么怕就行。"
——
那天晚上,萧挽躺到床上。
她看着手腕上的皮筋。
然后她拿起手机。
打开那个蓝色的小本子——不是手机,是那个实体的。
她翻开新的一页。
写:
"今天天台上,风很大。"
"她把皮筋给我戴回来了。"
"她说,慢慢来。"
"我想,慢慢来就慢慢来。"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塞回枕头底下。
她不知道的是。
她以为的"和好了",其实只是两个人都停下来,喘了口气。
裂缝还在。
那个黑色的本子,还在。
那些被烧过的痕迹,不会因为一根皮筋,就消失。
可她现在不想想这些。
她现在只想,明天早上,带一杯热豆浆。
不是为了讨好。
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就是想带。
想让林念喝一口热的。
——
她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皮筋,凉凉的。
可她心里,是暖的。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