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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乌托邦.2 周日。 ...

  •   周日。

      萧挽没去教室。

      她跟张璐说胃不舒服,要在宿舍躺一天。张璐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不烧,嘱咐她多喝热水,就跟黄奕涵林佳玉去图书馆了。

      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昨晚林念那句"是有点",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是有点吓人。

      她翻了个身。

      别那么用力。

      她知道林念说得对。

      可她不知道"不用力"该怎么活。

      从小到大,她做任何事都是用力的。架子鼓是这样,学习是这样,考第一是这样。她不知道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松松垮垮地维持。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可以不把自己逼到墙角。

      她只知道,如果她不抓紧,手里的东西就会碎。

      就像上次一样。

      她只是没抓紧,林念就走了。

      ——

      她从床上坐起来。

      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翻到林念的名字。

      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她们从加了微信到现在,林念从来没换过头像。

      萧挽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胃好点了,晚上想吃什么。"

      看了两秒,删掉。

      又打:"天台的四叶草我浇过水了。"

      删掉。

      又打:"对不起。"

      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不发了。

      林念说得对。她不能再用力了。

      可她不用力的时候,比用力的时候更慌。

      ——

      她躺到中午,饿了。

      爬起来,泡了一碗方便面。

      端着面坐在宿舍的窗边吃。

      窗外是操场。周日的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

      她吃着面,目光漫无目的地飘。

      然后她看见了。

      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出来两个人。

      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是林念。

      矮的那个——赵可佳。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边。林念背着她那个黑色的双肩包,赵可佳手里拎着一个奶茶杯。赵可佳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林念侧头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萧挽的筷子,停在半空。

      面汤凉了。

      她就那样坐在窗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们要去哪儿。

      周末。

      林念周末跟赵可佳出去。

      为什么不是跟黄奕涵?为什么不是跟张璐?为什么偏偏是赵可佳。

      赵可佳知道多少。

      她是不是早就跟赵可佳说了。

      说了她们之间的事。

      说了萧挽骗她。

      说了萧挽天天给她带早餐。

      说了萧挽很吓人。

      萧挽把面碗放在窗台上。

      她的手有点抖。

      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些念头像一群蛇,从她脑子里钻出来,缠在一起。

      她告诉自己,别想了。

      她们就是出去逛个街。

      可她控制不住。

      ——

      她拿起手机,给黄奕涵发消息。

      "你知道林念今天跟赵可佳出去了吗?"

      过了五分钟,黄奕涵回:"啊?不知道啊。怎么了?"

      "没怎么。"

      "你在哪呢?"

      "宿舍。"

      "胃好点没?"

      "好多了。"

      黄奕涵没再回。

      萧挽把手机放下。

      她看着窗外。太阳很大,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泛着白光。

      她想,赵可佳知道。

      赵可佳一定知道。

      林念什么都跟她说。

      她们在外面逛街的时候,是不是就在说她。

      说她今天又做了什么蠢事。

      说她又带了什么早餐。

      说她有多吓人。

      萧挽的手,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

      ——

      她不知道自己在窗边坐了多久。

      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又出现在校门口。

      下午三点多。

      林念手里多了一个纸袋。好像是买了什么东西。

      赵可佳挽着她的胳膊。

      林念没挣开。

      萧挽看着那个动作。

      赵可佳挽着林念的胳膊。

      她们以前也这样吗。

      她们在外面,也是这样亲近的吗。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那碗凉掉的方便面,在胃里翻了一下。

      她起身,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扶着洗手台,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睛里有红血丝。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拍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别想了。"她对镜子说。

      声音哑的。

      "别想了。"

      ——

      周一早上。

      萧挽到教室的时候,林念已经在了。

      她坐在座位上,正在拆一袋面包。

      萧挽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

      没像往常一样,从书包里掏出早餐放在林念桌角。

      她只是坐下来,拿出课本。

      林念拆面包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萧挽一眼。

      萧挽没看她。

      在背单词。

      林念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把面包袋撕开,拿出一片,咬了一口。

      教室里很静。

      早读铃还没响。

      过了一会儿,林念开口了。

      "你今天没带早餐?"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可她装作刚听见的样子,抬起头。

      "啊?"

      "没什么。"林念说。

      她转回去,继续吃面包。

      萧挽看着她的侧脸。

      她想,你看。

      你注意到了。

      你注意到我今天没带。

      这说明你每天都在看。

      看我有没有给你带东西。

      萧挽的心里,那点被林念一句话打下去的东西,又悄悄地冒了个头。

      她压不住。

      ——

      可她记住了林念的话。

      别那么用力。

      所以她真的没再带早餐。

      她只是早上到教室,把自己那杯豆浆放在桌角。课间的时候,把温水放在两个人中间。中午吃饭的时候,把林念不爱吃的姜,从她碗里挑出去。

      做得很轻。

      像不经意。

      可她知道,林念也知道。

      林念没说什么。

      每次萧挽把姜挑出去的时候,她的筷子会停半秒。

      然后继续吃。

      ——

      周三。

      月考成绩出来后的第二周。

      班主任找萧挽谈话。

      "萧挽啊,你这个成绩,京华大学的保送名额,基本稳了。"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笑着说,"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

      "那就好。"班主任点点头,"最后这几个月,保持住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

      "行,回去吧。"

      萧挽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很亮。

      保送名额稳了。

      她应该高兴的。

      以前她拼了命考第一,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可她现在站在走廊里,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保送。

      京华。

      这些词,以前像灯一样照着她。

      现在灭了。

      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她保送了,林念呢。

      林念考不上京华怎么办。

      她们就要去不同的城市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她头顶浇下来。

      她站在走廊里,后背一阵发凉。

      不行。

      不能这样。

      ——

      她回到教室。

      林念在写作业。

      萧挽坐下来,侧过头。

      "你想考哪个大学?"

      她问得很随意。

      像在聊今天天气。

      林念的笔,停了一下。

      "还没想好。"她说。

      "你成绩挺好的。"萧挽说,"京华应该可以吧。"

      林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

      "你希望我考京华?"

      萧挽张了张嘴。

      她想说,想。

      特别想。

      想跟你在一个城市。

      想离你近一点。

      想以后每天都能看见你。

      可她想起林念说的——别那么用力。

      她笑了一下。

      "随便问问。"她说,"你考哪儿都行。"

      林念看了她两秒。

      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嗯。"

      就一个字。

      ——

      可萧挽心里,已经开始算了。

      林念最近一次月考,年级排多少。

      她要考京华,需要多少分。

      她还差多少。

      萧挽甚至开始想,要不要给林念整理一份错题集。

      要不要把自己暑假刷过的那些卷子,复印一份给她。

      要不要每天晚自习,给她讲一道题。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她知道不对。

      林念说别那么用力。

      可她控制不住。

      她一想到林念可能会考去别的城市,就慌。

      慌得像上次在走廊里,看着林念转身走掉的时候一样。

      那种被丢下的感觉。

      她不要再经历第二次。

      ——

      周五。

      萧挽趁林念去上厕所,把一沓整理好的数学错题,放在了林念桌角。

      是她这两周,一道一道抄的。

      用她最工整的字。

      每一道题旁边,都写了思路和易错点。

      她放好之后,坐回自己座位,心脏砰砰跳。

      林念回来了。

      她看见桌角那沓纸。

      拿起来,翻了两页。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萧挽。

      "这是?"

      "你数学不是差点吗。"萧挽装作不在意地转着笔,"我整理的。你看看。"

      林念拿着那沓纸,没说话。

      萧挽不敢看她。

      她盯着自己的笔尖。

      过了很久,她听见林念把那沓纸放在了桌上。

      "谢谢。"林念说。

      就两个字。

      萧挽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你看。

      她接受了。

      她跟我说谢谢。

      ——

      可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林念坐在自己的卧室里。

      面前摊着那沓错题。

      她翻了一遍。

      每一道题,萧挽都写得很认真。

      步骤详细,笔迹工整。

      林念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

      写:

      "她给我整理了错题集。"

      "字写得很好看。"

      "步骤比老师还详细。"

      "她是真心的。"

      林念写到这里,笔停了。

      她看着"真心"两个字。

      然后她慢慢在下面写:

      "可她还是不懂。"

      "她以为我数学差是因为题不会。"

      "不是。"

      "我数学差,是因为我考试的时候,坐在她斜后方。"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就没办法集中。"

      "这些她不知道。"

      "她也不会知道。"

      林念合上本子。

      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想,萧挽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问题从来不是题目。

      ——

      下一周。

      萧挽发现林念在用她整理的错题。

      课间的时候,林念会拿出来看。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萧挽偷偷看在眼里。

      心里像开了一朵花。

      她想,你看。

      有用的。

      我做的事情,是有用的。

      她开始更起劲了。

      整理完数学,整理物理。整理完物理,整理英语作文模板。

      每天晚自习,她都在整理。

      写到很晚。

      黄奕涵看她每天熬到一两点,急了。

      "你不要命了?"

      "没事。"

      "什么没事!你上次晕操场上才过去多久!"

      "真没事。"

      黄奕涵瞪着她,最后叹了口气。

      "你啊。"

      她没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萧挽在写什么。

      她要是知道,大概会骂醒她。

      ——

      萧挽不知道的是。

      林念其实不需要这些。

      她数学不差。

      她只是考场上,坐在萧挽斜后方的时候,会走神。

      可她不会说。

      她把那些错题,一张一张都收着。

      不是因为她需要。

      是因为那是萧挽写的。

      她知道,她如果不看,萧挽会难过。

      她甚至会在萧挽面前,拿出那些错题来翻。

      翻得很认真。

      让萧挽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

      她在哄她。

      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林念自己知道。

      可她停不下来。

      她就是见不得萧挽那种,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等她反应的样子。

      ——

      十月中旬。

      天气开始转凉了。

      梧桐叶黄了一半。

      萧挽已经不再给林念带早餐了。可她做的那些事,比带早餐还密。

      她记得林念喝奶茶要三分糖。记得她喝美式要加两份浓缩。记得她经期是每个月的几号。记得她拉提琴之前,会活动一下手指。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像攒着一张一张的牌。

      她以为攒够了,就能赢。

      ——

      周四下午。

      萧挽在走廊里碰见赵可佳。

      赵可佳一个人,抱着一摞作业本。

      萧挽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我帮你抱吧。"

      赵可佳愣了一下。

      "啊,不用,我自己……"

      "我帮你。"萧挽伸手,接了一半本子。

      两个人抱着本子,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静。

      萧挽犹豫了一下。

      "你跟林念,周末经常出去?"

      赵可佳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不是经常。就偶尔。"

      "哦。"

      "她最近心情不太好。"赵可佳说,"我就约她出去转转。"

      萧挽的心,沉了一下。

      "她心情不好?"

      "嗯。"赵可佳没察觉,继续说,"她也不说为什么。就是话比以前少了。我问她,她就说没事。"

      萧挽抱着本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心情不好。

      因为我。

      萧挽几乎立刻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天天给她整理错题,是因为我问她想考哪个大学,是因为我在天台上问她"我们和好了吗"。

      是因为我让她有压力了。

      是因为我那个黑色的本子被她看见了吗——

      不对。

      那个本子是她自己的。

      萧挽的心,乱成了一团。

      "萧挽?"赵可佳看她脸色不对,"你怎么了?"

      "没事。"萧挽说。

      她们走到办公室门口。萧挽把本子放下。

      "谢了啊。"赵可佳说。

      "嗯。"

      萧挽转身走了。

      她走回教室的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念心情不好。

      因为她。

      她得做什么。

      她得让林念好起来。

      ——

      那天晚上,萧挽做了一件事。

      她从手机里翻出林念的淘宝地址。

      她们以前互相寄过东西。她知道林念学校门口那个快递站。

      她在网上下单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提琴的肩托。她之前听林念抱怨过,说那个旧的用久了塌了,一直没舍得换。

      她挑了个最贵的。

      收货地址填了林念的。

      下单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她又在做"用力"的事了。

      林念说了,别那么用力。

      可她控制不住。

      她一想到林念心情不好,就必须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不那么慌。

      ——

      肩托周三到的。

      林念在快递站取的时候,看见寄件人那栏写着"萧挽"。

      她站在快递站门口,拿着那个纸盒子。

      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盒子塞进书包最里层。

      没拆。

      那天晚自习,她没跟萧挽说话。

      一个字都没说。

      萧挽偷偷看了她好几次。

      林念一直在写作业。侧脸很平。

      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萧挽的心里,七上八下。

      她是不是又做错了。

      ——

      周五。

      林念还是没跟她说话。

      早上没来她桌角放牛奶。

      中午吃饭没坐对面。

      晚自习的时候,她的椅子被拉得离萧挽远了一点。

      就一点。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萧挽看出来了。

      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坐在座位上,感觉周围的空气一点一点变冷。

      像退潮。

      林念在退潮。

      她在把那点刚漫上来的温度,一点一点收回去。

      萧挽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她想拉住她。

      想开口问"你怎么了"。

      可她不敢。

      林念说了,别那么用力。

      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不算用力了。

      ——

      周五放学。

      人都走光了。

      萧挽坐在座位上,没动。

      林念收拾书包,站起身。

      她经过萧挽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肩托。"她说。

      萧挽抬起头。

      "多少钱?我转你。"

      萧挽的嘴,张了张。

      "……不用。"

      "我不要你东西。"

      林念的声音很平。

      "萧挽,我们说清楚。"

      萧挽的心跳,猛地加快。

      "校医让我盯你吃饭,是同学情分。"林念说,"你身体不好,我不可能看着你再晕倒。"

      "可别的事——"

      她顿了一下。

      "你不用做。"

      萧挽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掉了。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声音很轻。

      "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什么。"林念打断她。

      她站在那里,背着书包。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你觉得对我好,我就会原谅你。"

      "你觉得考第一,整理错题,买肩托,我就会像以前一样。"

      "萧挽。"

      她叫她的名字。

      "不是这样的。"

      "那些东西,我不缺。"

      "我缺的东西,你给不了。"

      萧挽的手,在桌子底下,抖了一下。

      "你缺什么?"她问。

      林念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萧挽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我缺的是,"林念的声音很轻,"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萧挽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根青色的血管,在跳。

      她想,原来如此。

      原来不管她做什么,林念都不会信了。

      她给她带早餐,是讨好。

      她给她整理错题,是任务。

      她给她买肩托,是压力。

      她考第一,是在跟她比。

      她做什么都是错。

      因为林念不信她了。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宿舍的。

      推开宿舍门,张璐正在敷面膜。

      看见她这个样子,张璐吓得把面膜都扯下来了。

      "你怎么了?!"

      萧挽没说话。

      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

      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皮筋,还戴着。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

      然后她开始摘。

      手指勾住皮筋,一点一点,从手腕上撸下来。

      皮筋离开皮肤的时候,有点凉。

      她把它放在掌心里。

      黑的。旧的。起了毛边。

      张璐凑过来。

      "萧挽?你说话啊。"

      萧挽没说话。

      她把皮筋放在枕头底下。

      塞得很深。

      然后她躺下来,面朝墙。

      "萧挽!"张璐急了,"你别吓我!出什么事了?"

      "没事。"

      萧挽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

      "就是有点累。"

      ——

      那天晚上,萧挽没开灯。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道白线。

      她想,乌托邦碎了。

      那些她以为是希望的东西——早餐、温牛奶、错题集、草莓牛奶、"一起吃"、推回来的两个包子——

      原来都是假的。

      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对着空气演的戏。

      林念从头到尾,都在那个门外面。

      隔着一扇门。

      她在里面又哭又笑,又拼又命。

      林念就在外面,安安静静地站着。

      不推门。

      也不走。

      就那样站着。

      像在看一个病人。

      ——

      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个晚上。

      林念坐在自己的卧室里。

      书桌上,摊着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她今天说了很重的话。

      她知道。

      她写:

      "今天我把她的皮筋摘下来了。"

      "我看见她把它塞到枕头底下了。"

      "她难过了。"

      林念写到这里,笔停了。

      她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写:

      "我也难过。"

      "可我不能不这么说。"

      "她要是一直这样,我们两个人都出不来。"

      "她活在她的乌托邦里。"

      "我不能陪她烧。"

      "我已经被烧过一次了。"

      林念合上本子。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属于她自己的黑色皮筋。

      在台灯底下,转了一圈。

      又一圈。

      然后她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跟萧挽那根一样。

      压在最下面。

      ——

      第二天是周日。

      萧挽一整天没出宿舍。

      黄奕涵她们给她带了饭,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又什么都在想。

      她想起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林念第一次坐到她旁边。递过来一颗糖。说"你好,我叫林念"。

      想起琴房。她打架子鼓,林念坐在旁边拉琴。两个人合了一首曲子。

      想起那根皮筋。林念说,"这个给你,别弄丢了。"

      她把这些片段,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

      像放电影。

      每一个镜头,都暖得烫人。

      可现在,那些暖的东西,全变成了刺。

      她越想,越疼。

      ——

      晚上。

      宿舍熄灯了。

      萧挽还是睁着眼。

      她忽然坐起来。

      从枕头底下,把那根皮筋摸出来。

      在黑暗里,捏着。

      皮筋很细。

      她用两只手,把它拉开。

      拉得很长。

      然后松开。

      "啪"地一声,打在手腕上。

      有点疼。

      她又拉。

      松开。

      "啪"。

      又一下。

      手腕上红了一道印子。

      她一下一下地拉着。

      不重。

      就是有点疼。

      可那点疼,让她觉得清醒。

      她想,林念说得对。

      她是吓人。

      她是用力过猛。

      她是活在自己的乌托邦里。

      可她有什么办法。

      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全部烧进去。

      烧到对方害怕。

      烧到自己什么都不剩。

      ——

      她不知道的是。

      隔壁宿舍。

      林念也没睡。

      她躺在上铺,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慌慌的。

      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她翻了个身。

      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萧挽的对话框看了两秒。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萧挽发的。

      "到家了吗?"

      她当时没回。

      现在她把对话框打开。

      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你睡了吗?"

      看了两秒。

      删掉。

      又打:"今天话说重了。"

      看了两秒。

      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

      闭上眼睛。

      心里那点慌,压不下去。

      ——

      周一早上。

      萧挽六点五十才到教室。

      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她眼睛下面的青黑更重了。校服领子有点歪,头发也没怎么梳,乱糟糟的。

      她走到座位,坐下。

      没看林念。

      书包扔在桌洞里,发出"咚"的一声。

      林念已经在了。

      她听见萧挽进来的动静,抬起头。

      看了萧挽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萧挽的手腕上。

      空的。

      那根黑色的皮筋,不见了。

      林念的手指,在课本上蜷了一下。

      她没说话。

      低下头,继续背书。

      萧挽也没说话。

      她拿出英语课本,翻到那一页。

      可她一个字母都看不进去。

      她知道林念在看她的手腕。

      她知道。

      ——

      那天上午,萧挽真的什么都没做。

      没带早餐。

      没把温水推到中间。

      中午吃饭,她自己一个人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黄奕涵端着盘子过来,"怎么了?"

      "没怎么。"

      "你跟林念吵架了?"

      "没有。"

      黄奕涵看着她。

      她了解萧挽。这人越是说"没有",越是有事。

      可她也不追问。

      她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萧挽。

      "吃。"

      萧挽没动。

      "我不饿。"

      "萧挽。"黄奕涵的声音沉下来,"你又来?"

      "真不饿。"

      她端起盘子,把饭倒了。

      走了。

      黄奕涵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皱着眉。

      ——

      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讲卷子。

      萧挽坐在座位上,笔放在桌上,没动。

      她不是不会。

      她是不想写。

      老师叫她上黑板做题。她站起来,走上去,拿粉笔,三下五除二写完了。

      全对。

      老师表扬了她两句。她点点头,走回座位。

      全程没什么表情。

      像个机器人。

      林念在旁边看着。

      她看见萧挽握粉笔的手,很稳。

      字还是那样,工整,锋利。

      可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

      不是生气。

      是一种……空。

      林念的心里,那点昨晚压不下去的慌,又冒上来了。

      ——

      放学的时候,萧挽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

      像逃。

      她背上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

      林念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看着萧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是不是话说重了。

      她是不是不该说"我缺的是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那句话太重了。

      重到她自己说出口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可她不后悔。

      她只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

      周三。

      萧挽已经三天没跟林念说过一句话了。

      早上到教室,放下书包,掏课本。

      中午去食堂,自己找角落坐。

      晚自习,写完作业就趴着。

      不抬头。

      不看林念。

      林念放在她桌角的温水,她没动过。

      凉了,倒掉。

      第二天,林念又放一杯。

      她还是没动。

      黄奕涵急了。

      晚自习的时候,她凑到萧挽旁边。

      "你跟林念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三天不跟她说话?"

      萧挽没接话。

      黄奕涵看着她。

      她忽然发现,萧挽瘦了。

      不是之前那种"努力学习瘦了"的瘦。

      是那种,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校服领子空荡荡的瘦。

      "你吃饭了吗?"黄奕涵问。

      "吃了。"

      "吃的什么?"

      萧挽顿了一下。

      "……面包。"

      黄奕涵深吸一口气。

      她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

      最后她拍了拍萧挽的肩膀。

      "别这样。"她说,"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

      萧挽没说话。

      ——

      周四。

      月考。

      第二次月考。

      萧挽坐在考场上,看着卷子。

      前面的题,她都会。

      可她写不下去。

      她握着笔,看着最后一道大题。

      那道题十二分。

      她看了五分钟。

      然后她放下笔。

      不写了。

      不是不会。

      是忽然觉得,写这些有什么意思。

      考第一有什么意思。

      保送京华有什么意思。

      考得再好,林念也不会信她了。

      她交了卷。

      提前二十分钟。

      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

      她面无表情地走出考场。

      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

      云很少。

      她想,她大概是病了。

      ——

      成绩周五出来。

      萧挽,年级第十二。

      林念,年级第三。

      红榜前面围了一圈人。

      萧挽站在最后面。

      她看见自己的名字,从第一名,掉到了第十二。

      看见林念的名字,从第三名,升到了第二。

      差了十名。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

      像哭。

      ——

      她转身走了。

      背后有人在议论。

      "萧挽怎么回事?上次不还是第一吗?"

      "谁知道呢。"

      "林念这次考得好啊。"

      "人家一直稳定。"

      萧挽听着这些声音,越走越快。

      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

      她没回教室。

      她跑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没锁。

      她推开门,风灌进来。

      四叶草还在。绿得发亮。

      她走到花盆旁边,蹲下来。

      然后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哭。

      就是觉得,空。

      像被人把胸口掏了一个洞。

      风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她以为是黄奕涵。

      结果不是。

      林念站在她身后。

      不知道来了多久。

      萧挽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的声音闷闷的。

      "每次你躲起来,都在这。"林念说。

      萧挽没说话。

      林念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并排,蹲在花盆前面。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念开口了。

      "你最后一道大题,没写。"

      不是问句。

      是陈述。

      萧挽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卷子。"林念说,"班主任办公室。"

      "哦。"

      "为什么不写。"

      萧挽没说话。

      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

      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考第一,有什么意思。"

      声音很轻。

      "考了第一,你也不会……"

      她没说完。

      她说不下去。

      林念转过头,看着她。

      萧挽的侧脸,瘦得不像样。眼下是青黑的。嘴唇发白。

      林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萧挽。"

      "你别管我了。"萧挽说。

      她的声音很平。

      "真的。"

      "你说的对。我太用力了。我吓人。"

      "我以后不这样了。"

      "你别管我了。"

      她说完,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一下。

      林念伸手想扶她。

      萧挽躲开了。

      动作不大。

      很轻。

      但很明确。

      林念的手,停在半空。

      萧挽没看她。

      她转身,往天台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没回头。

      "那个肩托,"她说,"你要是不喜欢,扔了吧。"

      她推门走了。

      门在风里"吱呀"响了一声。

      林念一个人蹲在花盆旁边。

      她看着萧挽消失的方向。

      风在吹。

      四叶草在晃。

      她慢慢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伸出去,想扶她的那只手。

      还停在半空。

      ——

      那天晚上。

      林念回到家,把自己关进卧室。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翻开。

      写:

      "她最后一道大题没写。"

      "十二分。"

      "她年级第十二。"

      "我第二·。"

      "她躲开我的手了。"

      林念写到这里,笔掉了。

      滚在书桌上。

      她没捡。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

      萧挽站起来,晃了一下。

      她伸手。

      萧挽躲开了。

      那个躲的动作,很轻。

      像条件反射。

      像被烫到。

      林念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周五说的那些话。

      "我缺的是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那些东西我不缺。"

      她是说重了。

      她知道。

      可她当时太怕了。

      怕萧挽把她当成另一个必须拿回来的东西。

      怕萧挽的执念,把两个人都烧了。

      可她没想到,话说出口,萧挽会变成这样。

      不吃饭。

      不说话。

      考第一可以随便放弃。

      连她伸手扶,都躲。

      林念伸手,把笔捡起来。

      她在本子上,慢慢写:

      "我是不是做错了。"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她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哐哐"响。

      ——

      第二天是周六。

      林念起得很早。

      她从抽屉最下面,把那根属于她的黑色皮筋,找了出来。

      在手里转了两圈。

      然后她把它戴在了手腕上。

      戴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她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了。

      ——

      她给萧挽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过了十分钟。

      萧挽回了。

      "宿舍。"

      "下来。"

      "干嘛。"

      "下来。"

      林念发完这两个字,抓起外套就出门了。

      ——

      萧挽下楼的时候,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校服。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的。

      她看见林念站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

      手腕上,戴着那根黑色的皮筋。

      萧挽的脚步,停住了。

      她盯着那根皮筋。

      看了很久。

      林念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

      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

      最后是林念先开口的。

      "上来。"她说。

      "去哪。"

      "天台。"

      ——

      天台上,风很大。

      四叶草长得很好。

      两个人站在花盆旁边。

      跟上次一样的位置。

      可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上次是萧挽追过来,问"我们和好了吗"。

      这次是林念主动叫她上来。

      林念先开口。

      "我周五说的话,"她说,"说重了。"

      萧挽没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念说,"我不是说你做的那些都没用。"

      "我是说……"

      她顿了一下。

      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萧挽,"她说,"我不是不原谅你。"

      萧挽的呼吸,停了。

      "我是怕。"

      "怕什么?"萧挽的声音哑的。

      林念看着她。

      "怕你把对我的好,当成一场考试。"她说,"怕你把我当成一个必须拿回来的名次。"

      "怕有一天,你把我拿到了,就不再用力了。"

      "也怕……"

      她停了一下。

      "也怕你用力太猛,把自己烧没了。"

      萧挽看着她。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我没有。"她说。

      "我知道你没有。"林念说,"可我被吓怕了。"

      "上次你骗我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才不肯告诉我。"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的问题。"

      "可那个怕,留下来了。"

      风在吹。

      四叶草在晃。

      萧挽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

      就那样让它掉着。

      "那你现在,"她的声音抖着,"叫我上来,是要干嘛。"

      林念看着她。

      然后她伸出手。

      握住了萧挽的手。

      她的手很凉。

      "我不是来跟你说和好了的。"她说。

      萧挽的心,沉了一下。

      "我是来告诉你,"林念说,"你别这样。"

      "别不吃饭。"

      "别考第十二。"

      "别躲开我。"

      "你要慢慢来。"

      "我们都慢慢来。"

      萧挽看着她。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抽出手,擦眼泪。

      林念没放。

      就那样握着。

      "你知不知道,"林念的声音也有点哑,"你周五在天台上说'你别管我了'的时候,我差点……"

      她没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差点就信了。"

      "信你真的不要我管了。"

      萧挽的手,反握住了她。

      握得很紧。

      像怕她跑了。

      "我没有。"她说,"我没有不要你管。"

      "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就是太怕了。

      怕林念真的不要她了。

      所以她先一步说"你别管我了"。

      像小孩打架,打不过,就先跑。

      林念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傻瓜。"她说。

      就两个字。

      很轻。

      像叹息。

      又像纵容。

      萧挽的眼泪,"唰"地一下,掉得更凶了。

      她别过头去。

      不想让林念看见她哭成这样。

      林念松开她的手。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抽了一张,递给她。

      萧挽接过来,擤了擤鼻涕。

      动作很粗鲁。

      一点都不帅。

      林念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真的笑。

      眼睛弯起来,嘴角扬着。

      萧挽擤完鼻涕,抬头看见她笑。

      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

      两个人在天台上,蹲在花盆旁边。

      谁都没说话。

      风在吹。

      四叶草在晃。

      过了很久,萧挽开口了。

      "那根皮筋。"

      林念抬起手,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皮筋,在风里转了一下。

      "嗯。"

      "你不是说不戴了吗。"

      "我改主意了。"

      萧挽看着那根皮筋。

      然后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自己那根。

      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敢戴。

      林念看着她手里的那根。

      然后她伸出手。

      把萧挽手里那根,拿过来。

      拉过萧挽的手腕。

      把皮筋,给她戴了回去。

      动作很轻。

      指尖碰到萧挽的手腕。

      凉凉的。

      萧挽的心跳,"咚"地一声。

      戴好了。

      林念没松手。

      她就那样握着萧挽的手腕。

      两个人并排蹲在花盆旁边。

      手腕挨着手腕。

      两根黑色的皮筋,在阳光下,一模一样。

      ——

      "错题集。"林念忽然说。

      "嗯?"

      "我看了。"林念说,"最后一道大题,你写的那个方法,比老师讲的还好。"

      萧挽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

      "我什么时候说不好了。"林念白了她一眼,"我就是说,你别老把我当病人哄。"

      萧挽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很傻的笑。

      林念也笑了。

      风在吹。

      四叶草在晃。

      天台上,两个人蹲在花盆旁边,手拉着手。

      影子被太阳照在地上。

      并排着。

      交叠着。

      ——

      可萧挽不知道的是。

      那天晚上,林念回到家。

      她坐在书桌前。

      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翻开。

      写:

      "今天我把皮筋戴回去了。"

      "我把她的也戴回去了。"

      "我们在天台上,手拉着手。"

      写到这里,她停了。

      然后她慢慢地,在下面加了一行。

      "可我还是怕。"

      "怕她好了之后,又变回那个样子。"

      "怕我心软之后,又被丢在原地。"

      "可我刚才,看着她蹲在花盆旁边哭成那样。"

      "我舍不得。"

      "我真的舍不得。"

      林念写完,把笔放下。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她想,就这样吧。

      慢一点。

      再慢一点。

      不管最后能不能成。

      至少这一次,她不再一个人在黑暗里等了。

      ——

      萧挽回到宿舍的时候,手腕上戴着那根皮筋。

      她推开门,黄奕涵正在敷面膜。

      看见她这个样子,黄奕涵又把面膜扯下来了。

      "你哭了?"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肿的?"

      "风吹的。"

      黄奕涵看着她。

      然后她看见了萧挽手腕上的皮筋。

      又看了看萧挽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笑。

      她慢慢地,坐回床上。

      "……和好了?"她问。

      萧挽没说话。

      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然后她抬起手腕,看那根皮筋。

      "不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

      "就是……没那么怕了。"

      黄奕涵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没那么怕就行。"

      ——

      那天晚上,萧挽躺到床上。

      她看着手腕上的皮筋。

      然后她拿起手机。

      打开那个蓝色的小本子——不是手机,是那个实体的。

      她翻开新的一页。

      写:

      "今天天台上,风很大。"

      "她把皮筋给我戴回来了。"

      "她说,慢慢来。"

      "我想,慢慢来就慢慢来。"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塞回枕头底下。

      她不知道的是。

      她以为的"和好了",其实只是两个人都停下来,喘了口气。

      裂缝还在。

      那个黑色的本子,还在。

      那些被烧过的痕迹,不会因为一根皮筋,就消失。

      可她现在不想想这些。

      她现在只想,明天早上,带一杯热豆浆。

      不是为了讨好。

      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就是想带。

      想让林念喝一口热的。

      ——

      她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皮筋,凉凉的。

      可她心里,是暖的。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

      像心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乌托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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