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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他废了 康复治疗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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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治疗进行得很顺利。他的腿能走了,手能握紧东西了,每天在康复大厅里走的路程从十米增加到五十米再到一百米。护士在记录本上写的评语从“需辅助”变成了“独立行走”,主治医生说他的恢复速度比预期快,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沈聿行自己也能感觉到,那些曾经僵硬的关节正在一寸一寸地回到他名下。
但有一件事不太对。他自己注意到了,只是没有说出来。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身体里那部分属于一个成年男性的东西,始终安静得像一只冬眠的蝉。他一开始以为是因为躺了太久、能量没恢复,等身体慢慢恢复就好了。可等他的腿能走稳、手能握紧东西之后,那个地方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他有过怀疑,但不敢确认。每一次清晨来临,他都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测试——在晨光中醒来的第一刻,他的意识会先于眼睛睁开,去探测那个部位是否有任何细微的变化。但那片区域始终冰冷、沉寂,像一片被遗忘的荒原。他开始在日记本上记录数据,一些让他感到屈辱的数字:日期、时间、身体状态。他尝试过改变睡眠姿势,试图在睡前回想那些曾让他产生感觉的画面,想象某个场景、某个人——但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让护工把病房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想着或许温暖的环境能唤起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病床上,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横在地板上,像一条薄薄的河。他睁着眼躺了很久,听着隔壁病房传来的鼾声、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起的铃声,自己身体里那些微弱的、规律的声音。
他做了最后的尝试,在黑暗里闭着眼,努力回想——那些曾经轻易就能被点燃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安静得像一座空的房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握着一根断掉的门把手的人,用力拧了很久,才终于承认这扇门是焊死的。
然后是声音。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那个声音会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堵住很久的动物终于从墙缝里挤出了一口呜咽。他喊了一声,那一声起初不高,像从肺底翻上来的、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闷响。
然后声音像决堤了一样膨胀起来,他在喊,但他自己也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只是用喉咙、用胸腔、用所有还能发出声音的地方往外挤那些没有词句的东西,像要把整个身体里那些已经空了的位置全部喊出来。
窗玻璃被他的声音震得微微发颤。他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护士推开门时的清脆声响。走廊的灯光涌进来,照在他身上。他坐在床上,被单堆在腰际。值班护士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跑去找了主治医生。
护士跑出去的那段间隙里,病房重新安静下来。他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像一个人在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之后才发现自己哪也没去成。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慢慢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在轻微地发抖。护士带着主治医生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被单拉回腰际了。主治医生站在床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翻了翻床尾的病历说:“你先休息,我明天安排你再做个检查。”沈聿行没有回答。主治医生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沈珺如来了。她穿着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走进病房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沈聿行,然后反手把门带上了。门合拢的瞬间,病房里的安静变厚了一层,像一床棉被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她说:“你昨天晚上在喊什么?”沈聿行没有看她。
他说:“没什么。”
沈珺如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喊得整层楼都听到了,我早上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家跟我说‘您儿子昨晚在病房里大喊大叫’,我还不信。”她顿了一下,“你现在告诉我,你在喊什么?”
沈聿行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像在反复确认那双手还能不能握紧。他说:“我那个地方,没反应了。”
他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一整夜的事实。他自己也分不清,他说出这几个字的瞬间,胸口里涌上来的那股劲儿是悲凉还是羞耻还是那种空荡荡的、像被人从身体内部拧灭了一盏灯的感觉。
沈珺如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一份早已写好、只是等他问到才翻开的档案:“你车祸的时候,那个部位受了伤,当时出血量不小,医生做了缝合。”沈聿行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像在陈述一份天气报告:“我问过主治医生,他说即使手术顺利,功能恢复的可能性也极低。我后来让他帮你看了两次,结果都是一样的。你现在能走路、能握紧东西,已经算幸运了,你那个地方已经用不了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沈聿行坐在床边,手垂在膝盖两侧,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两腿之间的位置,像在看一件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那东西曾经带他做过那么多事——曾在会所的暗处里、在酒店的床单上、在情趣酒店的镜子里,握住过那么多人的腰、留下过那么多痕迹,让他有过那么多他以为那是“爱”的错觉。
而现在它像一件旧工具一样搁在那里,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开口问,声音低了下去:“什么时候的事?”
沈珺如说:“你醒过来之后不久,我让医生做的检查。”
他说:“你一直没告诉我。”
沈珺如说:“你一直在做康复,告诉你了你能怎样?你当时连路都走不了,我告诉你你下面也用不了了——你是能快点恢复还是能把它重新长出来?”
沈聿行的手慢慢攥紧了床单,然后又松开了。
他想起那些酒宴上他揽过的腰,那些他在会所房间隔音门后面尝过的体温,那些他在酒吧灯光下随手带走的、他连名字都没问过的人。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那些人的手腕、扯过她们的头发、把她们按在自己面前像按一件随手可用的器物——现在它们安静地放在床单上,像两只空的容器。
他忽然觉得那些事像是另一个人做的。可那个人也是他。他坐在那里,发现自己正在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器官,是他以为自己握着的所有权力。他忽然明白了,那些被他带进酒店房间的人、那些被他当成工具用过之后随手丢掉的人——她们的身体也曾经像他现在一样,只能安静地等着被松开。
沈珺如站在那里看着他,那一眼里没有心疼,没有多余的温度,她说:“你以前用那东西做了不少事,你现在知道了,那些事以后都不可能再做了。”
她说完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你以前用那东西伤人,你现在没有那东西了,别再伤人了。”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沈聿行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看着那具他以为已经恢复了大半的身体,现在他才知道那个缺口到底有多大——大到他以后触碰任何人的时候,都不会再有那个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温度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像在握一件他已经无法拥有、也无法还给任何人的东西。窗外开始下雨了,雨滴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地淌下来。他在那个房间里坐了很久,久到天彻底暗下来,久到雨停了,久到窗玻璃上那些水痕慢慢干透了,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