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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他苏醒了 然后那道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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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道光来了。不是路灯的光,是从他自己眼底深处升起来的、像水一样漫过来的光。他没有躲,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灯管嵌在吊顶里,有一种医院的、不偏不倚的冷白光。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人推门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床边看了看他的瞳孔,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那台输液泵,泵在响,滴滴滴的,很规律。他想开口问这是哪里,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干透了的棉絮,发不出声。然后他看到自己左侧的手臂上裹着厚厚一层纱布,手指动了一下,手腕上传来一阵钝痛。
他昏迷了四百九十天。他后来才知道的。他坠湖的那天是927年9月17日,现在已经是第二年的冬天了。那些回溯的日子加起来总共是四十九天,他在坠湖之后一直躺在这张床上,滴水未进,靠着一根管子活到了现在。
康复治疗很慢。他每天要被护士扶着坐起来、站起来、迈出第一步。他的腿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棍,他踩着地面的时候感觉不到地板的温度。他每天在康复大厅里做那些看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很难的动作——握力器、抬腿、走直线。他的右手握力恢复到能捏碎一颗鸡蛋的时候,已经是醒来的第三个月了。
那三个月里他没有联系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来找他。他知道林晚棠来过一次。她跟沈珺如一起来的,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醒着,她也没有推门进来。沈珺如后来说,她站在那里看了一小会儿,问了一句“医生怎么说”,
沈珺如说“活着,但恢复要时间”,她点了点头,把手里一袋橘子放在门口的长椅上,然后转身走了。沈珺如没有喊住她,也没有替沈聿行留住那一袋橘子。后来那袋橘子被护士拿去分给了病房里的其他病人,沈珺如知道,但没有说。
他在那段时间里想得最多的是——他经历的那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记得每一次回溯的细节,记得那杯水的温度、那条鱼的焦边、那碗粥的软烂程度、林晚棠在他面前签下名字时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但他分不清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还是昏迷中大脑替他编织的梦。
他后来终于有力气拿起手机的时候,他给程泊屿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两个人。一个叫周小禾,几年前在酒店做过服务员。一个叫孟栖莺,以前在我公司做过秘书。查她们现在在哪。”程泊屿回了一串问号,然后说“好”。
但程泊屿还没来得及查到什么,沈珺如就知道了。那天下午她推开康复病房的门走进来的时候,沈聿行正坐在床边练习握力器,看到她的表情他就知道她来不是为了探病。她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下,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是程泊屿发给她的截图——那些沈聿行拜托程泊屿打听的关于周小禾和孟栖莺的聊天记录。
沈珺如把手机放在他面前的床头柜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冻过的铁:“你到底要做什么?”沈聿行把握力器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她。她说:“你还嫌不够?那个跳楼的女孩、那个被辞退的秘书,这些还不够让你长记性吗?为什么还要翻出来?她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了,沈聿行,你能不能放过她们?”
沈聿行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枚握力器。“我想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什么真的?”
“我在昏迷的时候,做了很长的梦。梦里周小禾跳楼了,孟栖莺被人糟蹋了。我想知道那些是真的,还是我脑子编出来的。”
沈珺如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根被放平了的弦。
“你昏迷的时候,周小禾那件事我处理了。我确认过的,监控和那个女孩的口供都能证实,你们确实共处了一整晚。后续孩子怎么处理的,你可以自己去问。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她没有撒谎。”
她把“她没有撒谎”四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像把一枚钉子平放进了木纹里。沈聿行攥着握力器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他想起来了。第一次回溯里那个侧脸像林晚棠的女孩、那个坐在天台上把旧卫衣吹得鼓起来的女孩、那个在晨光里对他说“我没答应”的女孩——她是真的。
沈珺如继续说:“至于孟栖莺——你昏迷之前她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她换了号码,换了工作,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你知道她为什么走的。”沈聿行抬头看着沈珺如。
他说:“她的事,是真的?”沈珺如没有正面回答,她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记不记得你为什么要去国外?那一年你惹了什么事,为什么忽然要跑?”沈聿行的手指停住了。
他记得。那是结婚第四年的事。他带了一个女孩去一个私人会所,他自己喝多了,先走了。第二天他才知道那个女孩被其他人拉走了,当晚从楼上跳了下来。她没有死,但伤得很重。沈聿行没有直接责任,但那天去会所的女孩是非常喜欢他才同意去会所的,他需要出去避一避。于是他去了国外。然后在国外遇到了孟栖莺。
他在一个雨天的咖啡馆门口第一次见到她。那天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她站在门廊下躲雨,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湿了边角。他推门出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被雨丝打湿了一点,贴在额角,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整理那本湿了边角的书。
他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她摇了摇头说“不用”。第二天他又在那个咖啡馆里碰到了她,她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笔记。他端着一杯咖啡走过去,说“又下雨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雨滴从叶尖上滑落下来。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他只是觉得那天下午她想躲雨却没有带伞的样子,跟他在沈家老宅里见过的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她身上没有沈家那种层层叠叠的、像旧窗帘一样厚重的规矩。她简单得像一支只有一页的说明书。
那天之后他每天都会去那家咖啡馆。有时候她在,有时候不在。她不在的时候他就点一杯咖啡坐到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翻一本她自己也不知道他读不读得进去的小说。
他在等她,他知道她在。他那时候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出现在咖啡馆门口的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已经被他喝到微温的美式。她站在门廊下,皱着眉看着外面的雨。他走过去,把伞撑开举到她头顶,说“我送你一段”。她从伞底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鼻尖上落了一滴雨水,她没有说“不用”,她低下头,往他伞下挪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但她的肩头蹭到了他的手臂。他那天下午撑着伞走在她旁边,她在路边的水洼前停了一下,他停下来等她。
他们后来在一起了。那段日子像一部没看过剧本的浪漫电影,每一帧都拍得恰好。他会等她下课,在图书馆后门那棵老橡树底下等她出来。
她第一次跟他说起她母亲身体不太好,说以后想回国工作,他站在咖啡馆门口,把那杯已经喝到微温的咖啡放在窗台上,看着她的侧脸说:“那我陪你回去。”她说“你是认真的?”他说“嗯”。他没有说谎,他当时确实是认真的。
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碰过任何沈家的东西,她不知道他结过婚,不知道他在国内还有一个被他冷落了多年的妻子。她就是她,一个会为雨淋湿书角皱眉的女孩,一个会把吃不完的蛋糕分给路边流浪猫的女孩。他不是在“躲”,他是在“得到”。他得到了一个干净的、不会问他任何问题的人。他们在一起了,那是她第一次这样与人亲近。
他记得那天晚上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发抖。他伸出手从背后抱住她,嘴唇贴在她后颈的头发上,说“我会好好对你的”。她没有回话,但她把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是凉的,掌心是热的。
一年零三个月之后,她母亲突发疾病。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写论文,笔从手里掉下来,滚到桌子底下。他帮她查了最近的航班,帮她申请了延期——她还有半年就能毕业,他说“学业可以缓一缓,人不能缓”。
他带她回了国,安排医院、联系医生、处理所有她来不及处理的流程。她站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母亲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在那里。那天晚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眼睛是肿的,她开口说了一句:“等我妈好一些,我们结婚吧。”
沈聿行看着她靠在他肩头的头顶,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还在微微用力。他心里有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东西——闪过了沈家老宅的书房,沈珺如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说“晚棠那孩子稳重懂事”;闪过了那场在机场的偶遇,江景云拖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站在出发大厅里,问他“那你想跟我去一个地方吗”;闪过了林晚棠坐在餐桌对面,端着一碗她做了很久的汤,他低头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说“还行”,她笑着说“那我下次再改进”,而他再也没有给她下一次的机会。
他还闪过了那枚放在沈家保险柜里的婚戒,闪过了沈珺如每个月准时打到他账户上的生活费,闪过了他还困在那段婚姻里的全部证据——他没有告诉孟栖莺,他是已婚状态。他撒了谎。从第一天在咖啡馆门口,到现在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他没有告诉过她一句真话。
但是现在他说的是真心话:“好,听你的。”他是真的想要娶这个女孩。
后来孟栖莺的母亲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她开始着手找工作,想要稳定下来。沈聿行那时已经回到沈家的公司里了,他知道孟栖莺需要一份收入,于是他开口问她,要不要来沈氏做他的秘书。
他当时想的是,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至少能看得住她、护得住她。他不知道他后来会把她抛在酒宴上,不知道她会被人拖进那个房间。他当时承诺“我会好好对你”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做到。他不知道“好好”两个字在沈家的规则里到底会被磨成什么形状——等它被磨薄了、磨穿了、磨到只剩下他用来应付人的外壳时,他还能不能认出它原本的样子。
他后来坐在康复病房里,手里攥着那枚握力器,闭着眼,想起孟栖莺站在雨天的门廊下抱着那摞书的样子。那摞书湿了边角,她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页纸,想把水痕压平。
他那时候站在旁边看着她做那个动作,觉得她像一只刚淋过雨的鸟,翅膀还湿着,但已经在试图把它抖干了。他当时是真的喜欢过她的。他后来也是真的把她弄丢了。
沈珺如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表情从回忆中慢慢收回来,然后说:“孟栖莺那件事——你不要再去打扰她。她好不容易活过来了,你当年答应她的那些,一样都没有做到。
你现在说她几句好话、查她几个住址,你以为就能抵消什么?”沈聿行没有反驳。他把那枚握力器放在膝盖上,他说:“她后来……辞职走了。”沈珺如说:“是。她走之前,我在公司里见过她最后一次。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说‘这些不需要了’。
我不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但她走的时候,把她办公桌上所有关于沈家的东西都清掉了,一件都没留。”沈聿行的手指停住了。他忽然想,孟栖莺那封没有递出去的信,大概是写给他的。她想过告诉他一切,也许在他还来得及回头的时候,就想过。但她最后没有交出去。她把“想说”咽回去了。她只是清掉了那些东西,像删掉一个不会再有回复的对话框。
沈聿行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枚握力器,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我不找了。”沈珺如站在他面前,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周小禾那件事,你如果想知道真相,可以去问她本人,但不要用沈家的名义去找她。那孩子不容易。你觉得你受了伤就是天下最惨的人——那你也是该想的,但你的痛苦是因为你自己的选择,那些女孩的痛苦是因为你。你好自为之。”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沈聿行坐在康复病房里,窗帘是半拉开的,下午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的握力器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带着一点康复初期不太利索的僵硬。
他在想孟栖莺写的那封信——她没有递出去的那封。他那时候在车里,听着特助说孟秘书住院了,而自己说“孟秘书无故旷工,按规定辞退”。沈聿行坐在病床上,把膝盖上那枚握力器重新握紧。他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层薄薄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