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风雅楼篇·上·五 晚风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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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收尽晚霞，夜色轻轻落满风雅楼的飞檐翘角。
白日喧嚣尽数褪去，各院教习早已散去，楼里恢复了一贯安静，只余下廊下挂着的琉璃小灯，晕开一圈圈温柔昏黄的光，映着青石地面细碎的纹路。
一日课业落幕，一众少年纷纷回房歇息，院落里人影疏稀。
苏诺跟在秦舟身侧，步子轻轻的，还有些闷闷的。
白日音律课业受挫的窘迫，到底还是在他心里压了一点小疙瘩。他天资不算绝佳，仪态规矩学得勉强，音律更是一塌糊涂，任凭怎么记、怎么背，都不如旁人通透利落。
更比不上样样拔尖、稳稳压过所有人一头的秦舟。
他垂着眸，踢了踢路边细小的石子，小声嘟囔：“舟舟，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
秦舟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
少年眉眼干净柔软，眼底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委屈，像怕被丢下的小兽。
月色落在他眼睫上，轻轻浅浅，温柔得不像话。
秦舟停下脚步，抬手，极轻地替他拂去鬓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语气平和又笃定：“不笨。”
“只是你性子活泼，不喜拘束，沉不下心对着枯燥乐理而已。”
苏诺抬眼看他，鼻尖轻轻一酸：“可是嬷嬷说我悟性平平，很难精进。”
在这风雅楼里，不够拔尖，就意味着随时会被替代，随时不值价钱，随时任人挑选。
这些道理他年纪小不懂透彻，却也懵懂知晓几分。
秦舟自然比他看得更清楚。
这座楼阁看似锦衣玉食、暖屋软榻，实则是一张温柔织就的网，困住无数年少之人。人人被标价、被比较、被挑选，唯有足够出众，才能稍稍安稳。
而他唯一的心愿，便是护苏诺永远不必被逼到绝境。
秦舟望着他眼底的茫然不安，缓缓开口：“技艺优劣无关高低。你口齿伶俐、性情温软、讨喜通透，这是旁人学不来的本事。”
“世间路不止琴棋书画一条。”
苏诺似懂非懂，眨了眨眼：“真的吗？”
“嗯。”秦舟应声，字字认真，“你有你的长处，不必和旁人一模一样。”
晚风穿廊而过，卷起两人衣袂，轻轻相触。
苏诺心里那点郁结，被他几句话温柔抚平，瞬间轻松大半。他立刻又恢复了活泼模样，自然而然黏上去，轻轻挽住秦舟的衣袖，眉眼弯弯：“那我以后好好学说话、好好待人，以后我护着舟舟好不好？”
少年一句童言，纯粹热烈。
秦舟心口轻轻一颤，眼底漾开极淡极浅的笑意，是这压抑楼阁里，难得的松弛温柔。
他低低应：“好。”
两人并肩走回住处。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按照白日约定，秦舟取出纸笔，将今日所学音律一一誊写清楚，拆分、标注、简化，把晦涩难懂的宫商角徵羽拆成最简单易懂的小段。
苏诺乖乖趴在桌边，撑着下巴认真看。
他看得依旧吃力，时不时皱眉、走神、记混音阶，却不再像白日那般自卑沮丧。
因为秦舟永远耐心，永远等他，永远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讲。
“这里再读一遍。”
“慢些，别急。”
“这次对了。”
清淡温柔的嗓音萦绕在小小屋内，抚平所有焦躁。
窗外夜色渐深，楼里彻底寂静，连巡院的脚步声都渐渐远去。
苏诺学着学着，眼皮慢慢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歪在桌沿，盯着纸上工整的字迹发呆。
“舟舟，”他小声呢喃，“我们要一直在这儿学艺很久很久吗？”
秦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的温柔淡去几分，藏进无人察觉的清醒与沉重。
他知道不会的。
风雅楼从不是归宿，只是短暂的避风港，更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柄无形利刃。
瑄王的名字萦绕在心头，柳妈妈那句“身价越高，越被权贵看重”，字字句句皆是预警。
风波未起，不代表风波不存在。
只是这些前路汹涌、人世险恶、命运难测，他统统不愿告诉苏诺。
他只想让这少年，多保有几年纯粹安稳，多无忧几年。
秦舟收回目光，看向身边困倦懵懂的人，语气轻缓温柔：“安心便好，有我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抵过千言万语。
苏诺彻底放下心来，沉沉点头：“嗯，我信你。”
夜深。
两人收拾好书桌，吹熄烛火，并肩躺在窄小却温暖的床榻上。
屋内漆黑安静，只余彼此平稳相依的呼吸声。
黑暗里，苏诺下意识往秦舟身边靠了靠，贴着他温热的衣袖，安心入眠。
秦舟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沉沉夜色，心底思绪百转千回。
他尚且年少，力量微薄，能护一时安稳，未必能护一世周全。
可哪怕前路是荆棘、是深渊、是万劫不复的囚笼。
他也早已暗自下定决心。
——若真有那日，风雨来临，他愿以身缚尘，换他岁岁平安。
夜色绵长，檐下寂静无声。
年少相依的温柔是真，暗藏汹涌的宿命，亦是真。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风雅楼篇·上·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