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尘》清川叙言

4、风雅楼篇·上·四 天光透

　　天光透过木格窗，浅浅落在床榻边。一夜安睡，连日紧绷的疲惫稍稍散去，苏诺睡得格外沉，身子习惯性朝着秦舟的方向蜷缩，手臂轻轻搭在秦舟的胳膊上，呼吸绵长柔和。
　　秦舟依旧醒得很早，没有闭目小憩，而是坐在床边，翻看昨日嬷嬷授课记下的简单笔记。纸上只是寥寥几笔勾勒的仪态要点与粗浅音律记号，字迹工整利落，是他趁着昨日休憩空隙随手写下的。风雅楼的课业一日比一日繁杂，他必须牢牢吃透所学内容，一来能在教习面前留下安分勤学的印象，少受苛责，二来也能在苏诺跟不上进度时，第一时间帮他梳理解惑。
　　身侧的人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苏诺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
　　“舟舟……”
　　“醒了？”秦舟放下纸片，侧过头看向他，指尖轻轻揉了揉苏诺酸胀的手腕，“昨日反复练习行礼站姿，胳膊酸痛了吧？我帮你揉一会儿。”
　　苏诺乖乖伸出手臂，任由秦舟轻柔按压酸胀的筋骨，舒服地眯起眼睛，小声嘟囔：“浑身都酸酸的，今天还要学新东西，我怕是又要学不好了。”
　　“不必焦虑。”秦舟动作放缓，语气安稳平和，“昨日的礼仪你已经熟练许多，今日新课业，我课间陪你慢慢练习，总会学会的。”
　　简单整理衣衫洗漱完毕，两人结伴去往膳房。一路之上，不少同窗熟络之后，会互相轻声问好，只是所有人言行依旧恪守规矩，没有人肆意打闹，整座楼阁始终萦绕着克制压抑的氛围。
　　早饭过后，众人如约汇聚在前厅偏院。今日课业在基础仪态之上，新增了音律启蒙，教习嬷嬷取来简易的竹笛与音阶图谱，开始讲解最基础的宫商角徵羽。礼仪讲究外在体态，音律却需要静下心感悟曲调起伏，远比站姿行礼更加晦涩抽象。
　　秦舟领悟力出众，嬷嬷一遍讲解，他便能记住音阶排序，短短片刻，就可以对着图谱默念音阶，条理清晰。
　　苏诺却天生对曲调不敏感，音符绕来绕去，听得脑袋昏沉，总是混淆前后音阶，反复识记几遍，依旧混乱出错。
　　嬷嬷巡视一圈，停在苏诺身前，目光落在图谱上，语气平淡直白：“旁人片刻便能熟记的音阶，你反复许久依旧混乱，悟性平平，往后若是一直这般迟钝，很难精进技艺。”
　　短短一句话，没有厉声训斥，却让苏诺瞬间窘迫难堪，指尖攥紧衣角，窘迫地低下头，鼻尖微微发酸，满心沮丧，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身上，更让他局促不安。
　　秦舟见他低落委屈，立刻上前半步，从容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嬷嬷，阿诺只是初次接触音律，一时无法适应而已。课余我会陪着他反复温习梳理，定然尽快跟上大家的进度，不会耽误课业。”
　　嬷嬷看了一眼沉静稳妥的秦舟，微微颔首：“既然你愿意费心督促，那便多加努力，莫要懈怠。”
　　待嬷嬷转身离开，秦舟抬手轻轻拍了拍苏诺的后背，低声安抚：“不用放在心上，悟性快慢无关紧要，多花时间练习，一样可以学好。”
　　苏诺抬眸望着秦舟，眼眶微微泛红：“可是我总是拖你的后腿。”
　　“何来拖累一说。”秦舟拉住他的手，走到僻静的石桌旁，拿起炭笔在石板上细细绘制音阶排序，一笔一画标注注释，“你看，我把音阶分段标记，我们一段一段记，慢慢来就好。”
　　阳光落在石桌上，秦舟低头细致讲解，语速舒缓，一遍遍举例引导，不厌其烦。苏诺认真凑近，跟着他的指引慢慢识记，原本混乱的音符，渐渐变得条理清晰。两人低声交谈，一问一答，话语不多，彼此之间的依靠却愈发浓重。
　　正午休憩，烈日高照，前庭闷热嘈杂，两人避开人群，一同去往偏僻安静的后院散心。后院花木茂密，人迹稀少，格外清静。转过一片灌木丛，不远处的凉亭里，柳妈妈正与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闲谈，两人的话语顺着微风，隐约飘到二人耳中。
　　二人下意识放轻脚步，静静驻足在一旁。
　　中年男子不断打量着亭中一名清秀少年，询问年纪、性情与学艺进度，柳妈妈则笑容温和，有条不紊地介绍少年的长处，话语之间，不断抬高身价，句句都在商议价钱。那名少年垂首站在一旁，全程没有话语权，只能任由旁人打量估价，神情茫然无奈。
　　等到富商满意离去，苏诺才小声开口，眼里满是懵懂：“舟舟，那个叔叔要带走哥哥吗？被有钱人带走，是不是就不用辛苦学规矩了？”
　　在苏诺单纯的认知里，富贵人家衣食无忧，离开风雅楼，似乎是一件好事。
　　秦舟眉头微蹙，眼神冷静清醒，缓缓摇头：“并非如此。他们出钱带走楼里的人，只是挑选合意的物件，并非真心善待。在这里至少有固定居所，规矩严苛却安稳，去到陌生人家，品性无从揣测，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全然无法预料。”
　　他望着方才少年落寞的背影，心底危机感骤然加剧。风雅楼看似温和安稳，内里却从来没有平等，楼中所有人，都可以被随意标价、转手买卖。今日是旁人，来日说不定就会落到他与苏诺身上。
　　“我们只要安分守己，留在这里踏实学艺，不惹人瞩目，就不会轻易被人挑选带走。”秦舟握紧苏诺的手掌，认真叮嘱，“往后远离陌生来客，不要随意和外人搭话，万事听我的，不要独自行动。”
　　苏诺察觉到秦舟语气里的郑重，连忙乖乖点头：“我都听舟舟的。”
　　两人在后院静坐片刻，准备返回前庭，迎面恰好遇上巡查院落的柳妈妈。柳妈妈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秦舟身上，细细打量他清隽的眉眼与沉稳的气度，眼底带着明显的欣赏。
　　“今日音律课业，进展如何？”柳妈妈柔声问道。
　　“还算顺利，我会带着阿诺多加温习。”秦舟礼貌作答。
　　柳妈妈轻笑一声，随口闲谈起来：“你模样心性皆是上等，假以时日，定然会被京城大人物看中。要说当下京中出手最为阔绰的，便是瑄王萧晏，他偏爱样貌清俊的少年，但凡看中，不惜重金求取，寻常富商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秦舟心神一动，不动声色追问：“瑄王平日里，常会来风雅楼挑选人选吗？”
　　“偶尔会来各处楼阁散心，全凭心意喜好。”柳妈妈没有细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向秦舟，“越是出众，身价越高，你们好好打磨自身，未来才有更多选择。”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秦舟心底的警惕却升到了顶点。容貌出众于当下而言，从不是优势，反而会引来祸端。他已经隐隐预料，自己出众的样貌，早晚会引来权贵觊觎，一旦麻烦降临，他绝对不能让苏诺受到牵连。一个念头悄然扎根：倘若真的到了无法两全的时刻，他甘愿牺牲自己，保全苏诺安稳无忧。
　　午后课业依旧枯燥，秦舟全程心绪沉稳，照常认真修习，课余依旧耐心陪着苏诺巩固音律，没有将心底的焦虑表露分毫，不愿让苏诺跟着惶恐不安。
　　夕阳西垂，晚霞染红整片天际，一日课业落下帷幕。
　　两人并肩沿着悠长回廊缓步往居所走去，晚风轻柔拂动衣角，沿路花香淡淡，氛围闲适安宁。
　　苏诺依旧满怀憧憬，一路轻声畅想往后的生活：“等我们把乐理、礼仪全都学好，再攒一些时日，说不定就可以寻机会离开这里，寻一处安静小镇安稳度日，每日自在清闲，不用日日练习课业。”
　　秦舟侧头看向他满怀希冀的脸庞，没有出言打碎幻想，只是牢牢牵住他的手，语气郑重坚定：“我答应你，会尽力护你安稳。无论今后遇到何种变故，我都会挡在你的身前，不会让别人随意摆布你，不会让你颠沛受苦。”
　　苏诺满心信赖，轻轻靠在秦舟身侧，心中一片踏实温暖，丝毫没有察觉前路潜藏的风波。
　　回廊安静绵长，落日将两道依偎的影子拉长，院落草木静静伫立，晚风缓缓穿梭檐角。当下朝夕相伴的时光平和静好，前路风雨暗涌，却暂且被隔绝在这片温柔院落之外。

作者有话说

　　终于正式开正文啦！欢迎大家走进秦舟和苏诺的故事。如果大家想看什么剧情，或者是有什么意见可以跟我说我尽力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