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妻珠珠》公子开

13、第 13 章 “给我的吗

　　司马府的车刚驶进姜家所在的长街，门房已经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报信。

　　如今姜国公府只剩一个空爵，朝中无人。

　　司马鱼才杀过一批占着皇粮不干活的勋贵。

　　午门外的血冲了几日，今日依旧没有冲不干净。

　　哭声从刑部一直传到长街。

　　都说首辅大人铁面无私，为国除害。

　　可他杀起贵族来，来从不手软，牵连抄家更是眼也不眨。

　　这样的人，谁敢得罪？

　　一句话说错，兴许明日全家便没了。

　　“司马家的小小姐亲自来了，眼看就到门前。”

　　陆锦屏当场慌得手脚不知道怎么放，浑身打摆子似的抖了起来。

　　她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脸色也跟着白下来。

　　“竟亲自来了？”

　　“……定是首辅大人生气了。”

　　她越想越怕，六神无主地看向沈昭华。

　　“昭华，这可怎么办？”

　　沈昭华仍是一派温柔镇定。

　　“大嫂别慌。小小姐既肯亲自来，事情总有转圜。”

　　她轻轻叹了一声。

　　“只是珠妹妹昨日行事太莽撞。待会儿叫她收一收脾气，好好赔个不是，司马家看在姜家的面子上，也不会太过为难。”

　　正说着，外头已经有人来报。

　　“大小姐到了。”

　　陆锦屏一下坐直，险些又撞翻茶盏。

　　朱珠今日穿了件浅杏色衣裙，乌发松松挽着，脸颊被风吹得微红。

　　进门看见满屋子人，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这是做什么？

　　三堂会审？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沈昭华已经亲亲热热地迎了上来。

　　“珠妹妹来了。”

　　她握住朱珠的手，将人带到自己身边。

　　“待会儿司马府的人若说了什么，你先别着急，也别同他们争。低头赔个不是，余下的交给姐姐。”

　　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

　　却已经将朱珠牢牢放在了惹祸赔罪的位置上。

　　朱珠望着她，心里生出几分佩服。

　　不愧是画本里后来坐上帝位的人。

　　遇见这样大的事，还能如此镇定。

　　陆锦屏也忙朝她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妹妹别怕，礼都备好了。”

　　“司马家若真生气，咱们就多送一些。银子不够……不够再想办法。”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快抖了。

　　沈昭华轻声道：“小小姐哭得厉害，妹妹到时候先别急着说话，待会儿好好赔个不是……”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团鹅黄色的小身影已经冲了进来。

　　“呜呜呜……姐姐！”

　　沈昭华眼神一闪，一步挡在朱珠身前。

　　“小小姐莫哭，珠妹妹她绝不是故意惊吓您的……”

　　话音未落，司马绾绾像个小炮弹一样，直接无视了挡在前面的沈昭华，绕过她，一头扎进了朱珠的怀里。

　　朱珠被撞得退了半步，忙将她抱住：“怎么了这是？”

　　司马绾绾眼睛哭得通红，委屈巴巴地从怀里掏出一朵皱巴巴的石榴花。

　　花瓣被水浸得发白，金线也全缠在了一处，惨不忍睹。

　　“坏了。”

　　她越说越委屈。

　　“花掉地上脏了，嬷嬷拿去洗，洗完便成了这样。”

　　小姑娘抽噎着告状。

　　“我不要坏的，我要姐姐给我的那种。”

　　跟进来的乳母满脸无奈。

　　“姜小姐见谅。小小姐昨夜哭了半宿，抱着这朵花怎么也不肯睡。府里寻遍了京城，也买不到一样的。”

　　院中顷刻安静下来。

　　原来司马绾绾哭了一夜，只因绢花被人洗坏了。

　　沈昭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院中众人神色变换，首辅家小小姐哭了一夜，根本不是受了大小姐的惊吓。

　　司马绾绾抱住朱珠的腰。

　　“我要新的。”

　　“要红的、粉的、白的、黄的，每一种都要。”

　　朱珠眼睛瞬间亮晶晶的。

　　“要钱的。”她轻轻道。

　　乳母忍俊不禁。

　　“自然给钱。公子已经吩咐过了，那日宴上的花是什么价，司马府照价买。小小姐今日另挑的，也一并算清。”

　　乳母又命人捧来一只礼匣。

　　“夫人还说，前日大小姐救下小小姐，司马府欠您一份大恩。”

　　“花钱只是花钱，救命之恩，改日家中长辈另行登门道谢。”

　　她说完，将之前姜家送去的礼匣放到沈昭华面前。

　　“贵府这份压惊礼，司马府不敢收。”

　　“小小姐受姜小姐相救，平安回家，哪里还有姜家赔礼的道理？”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沈昭华身上。

　　她先前说司马绾绾受了惊吓，又说司马澜因绢花之事动怒。

　　如今司马府亲自登门，竟是来买花和谢恩。

　　而且看司马绾绾的样子，对姜宝珠哪儿有一点害怕，喜欢都喜欢不过来。

　　司马绾绾眼泪挂在睫毛上，抱着朱珠的腰不肯松手。

　　朱珠见她实在伤心，便往袖中摸了摸。

　　她如今出门总要随身藏一两朵绢花。遇见喜欢的夫人小姐，往头上一比，便是现成的招牌。

　　袖口一动，一朵粉白芍药落进掌心。

　　花瓣层层舒展，边缘染着极淡的胭脂色，花蕊间还缀着一点碎金。

　　司马绾绾的哭声登时止住。

　　她看看花，又仰头看看朱珠，湿漉漉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给我的吗？”

　　朱珠刚要点头，又想起自己的料钱，及时改口：“卖给你的。”

　　司马绾绾立刻转头去看乳母。

　　小脸上挂着泪，眼神却已经催得很明显。

　　快给钱。

　　乳母看得好笑，忙从荷包里数出四十文。

　　“买，给小小姐买。”

　　朱珠收下铜钱，心里踏实了，弯下腰替司马绾绾将芍药簪到鬓边。

　　小姑娘生得白嫩，戴上粉白的花，越发像个刚从笼屉里蒸出来的糯米团子。

　　司马绾绾抬手摸了摸，又怕将花碰坏，赶紧把小手收回来。

　　她也不哭了，提着裙摆便往屋里跑。

　　先跑到乳母面前。

　　“好不好看？”

　　乳母连连点头。

　　“好看。”

　　她又跑到陆锦屏面前，仰着小脸转了一圈。

　　“现在呢？”

　　陆锦屏看呆了，忙跟着点头。

　　“好看，好看极了。”

　　司马绾绾还不满意，又跑去问沈昭华。

　　“你也看。”

　　沈昭华含笑打量她片刻。

　　“花好看，小小姐戴着更好看。”

　　司马绾绾终于满意了。

　　她顶着那朵芍药在厅里走来走去，遇见一个人便要停下来问一句，恨不得叫满府上下都知道自己有了新花。

　　朱珠站在旁边数了数刚到手的铜钱，眉眼也跟着弯起来。

　　乳母道：“宴会那日公子原想将那一匣全买下来，答谢大小姐救下小小姐。后来宴上出了些乱子，才耽搁了。”

　　厅外一阵低低的议论。

　　所谓姜宝珠纠缠司马澜、惹他厌恶，竟也是凭空传出来的。

　　朱珠此刻一直站在陆锦屏身边。

　　换作从前，陆锦屏早已浑身绷紧，大喘气都不敢。

　　可今日不知怎么，她竟一点儿也不怕她。

　　这个妹妹，好像同以前不大一样了。

　　前日查账时，妹妹一眼便看出绢纱的价钱有问题。

　　说话轻声细气，账目却算得清清楚楚，也没有借机为难任何人。

　　她从前最厌烦小孩子，司马绾绾却这样喜欢她。

　　而她抱着孩子、替孩子簪花时，看起来似乎也并不讨厌。

　　陆锦屏望着身边的小姑子。

　　自己只要远远看见这个妹妹，便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这会儿看着，竟觉得她还有一点……可爱。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陆锦屏自己先吓了一跳。

　　她怎么敢觉得姜宝珠可爱？

　　可陆锦屏忍不住又偷偷看了她一眼。

　　朱珠正吩咐身边的那个叫丑奴的丫鬟回院里取花匣。

　　那丫鬟走出几步，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忙扬声唤道：“小满——”

　　陆锦屏愣了愣。

　　小满是谁？

　　那丫鬟不是叫丑奴么？

　　还是小姑子亲自起的名字。

　　谁知走到门边的丑奴立刻回过头。

　　“大小姐？”

　　朱珠叮嘱道：“把那匣木香也带来。”

　　“是。”

　　小满应声去了。

　　陆锦屏这才明白，妹妹竟把丑奴原来的名字改回来了。

　　她心里那点惊讶还未散去，朱珠已经重新低下头，同乳母商量每种花要做多少朵。

　　她算银子时格外认真，白嫩的脸颊微微鼓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陆锦屏看了一会儿，心中悄悄下了定论。

　　确实挺可爱。

　　这时，廊下那个老门房忽然挤到前头，手里高高捧着个旧布包。

　　他跪下道：“多谢大小姐。”

　　“我那小孙子的烧已经退了，今早还能喝下半碗粥。大夫说再养几日，便没大碍了。”

　　说着，他将布包小心打开。

　　里头是一把细竹镊子，边角磨得光滑圆润，尖头也削得极细。

　　“听说大小姐身边的小满姐姐如今做绢花，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是老奴同孙儿一道磨的，夹花瓣、理细线兴许能用。”

　　他有些局促地看向小满。

　　“小满姐姐看能不能用？”

　　小满哪里会做绢花，但自己是小姐的挡箭牌，只好接过来，装模作样地轻轻夹了一下旁边的碎绢，果然又稳又顺手。

　　“大小姐，这个好用。”

　　朱珠也蹲下来瞧了瞧，眉眼顿时弯起来。

　　“磨得这样细，要费不少工夫吧？”

　　老车夫连忙摆手。

　　“不费，不费。能派上用场就好。”

　　旁边几个下人见了，也纷纷上前。

　　“大小姐前日替咱们核了账，公中的价钱才算清楚。”

　　“往后大小姐若有用得着奴才们的地方，只管吩咐。”

　　“咱们别的本事没有，跑腿搬东西总是会的。”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里已经多了真心实意的亲近。

　　朱珠被围在中间，脸颊慢慢红了。

　　她抱着那把竹镊子，小声道：“我也只是看见账算得不对，顺口说了一句。”

　　“况且你们做了工，本来就该拿钱。”

　　她越说声音越轻，脸更红了。

　　廊下众人望着她，脸上都带了笑。

　　大小姐真的变了。

　　说话软，心也软，还肯替他们这些下人操心。

　　以前人人见她便躲，如今倒觉得她站在这里，亲亲切切的，叫人忍不住想多同她说两句话。

　　陆锦屏看得心里发热，胆子也比往常大了些。

　　“既然司马府不是来问罪，那后面的赔礼便不必再备了。”

　　她转头吩咐管事。

　　“省下的银子先补各处拖欠的月钱，能发多少便发多少。妹妹先前垫出去的二十两，也从公中还给她。”

　　说完，她又偷偷看了朱珠一眼，声音柔和下来。

　　“总不能叫妹妹替家里办了事，自己反倒贴银子。”

　　朱珠愣了愣，唇角很快抿出一点藏不住的笑。

　　她原以为姜宝珠那二十两预知的月银已经打了水漂。

　　居然还能回来。

　　大嫂真是个大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