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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六 论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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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的代代木公园刚落了薄薄的一层雪,地面上似雨后般洁净,只有树杈上还零星挂着些雪花,几只肥嘟嘟的雀儿在树杈上歪着脑袋望着街道上偶尔路过几个低着头、打着伞的路人,整条街道都陷在寂静里。
店内却和窗外安静沉寂的氛围截然不同,梁为玑此刻正忙得脚不沾地。
刚忙完消毒工作的她先是从冰箱里取出奶油奶酪、鸡蛋、牛奶等食材,转身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大袋面粉,倒进料理盆。
刚称好要用的面粉,门铃就响了起来。
梁为玑擦干净手,小跑着过去开门。
“嗨!”
打招呼的声音来自源音,她穿着朴素的浅蓝色衬衫和藏青色运动裤,头发随性地绑在脑后,笑容明媚。
她先前就说好了要过来帮忙,梁为玑也不意外,只是将目光投向她身后的雅子。
“雅子,你怎么也来了?快请进,外头还有点雨呢。”
雅子笑着没说话,跟在源音后头进了店里,反倒是源音,往梁为玑身上轻轻地揍了一拳:“光看见雅子了?我呢?”
“这位善良到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女士,我还能看不见你吗!”
源音这才满意一笑,利落地将袖子卷至肘部,双手叉腰环视了一圈周围:“雅子听说你要赶订单,提出来也要来帮忙,我就带她过来了。说吧,我们从哪开始?”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雅子不忘附上一句:“不过我只会做和菓子,希望不会帮倒忙。”
“怎么会,每个步骤我都会把关的。我们从布丁和布蕾开始吧。”
梁为玑将两人带到后厨,换上了工作服、洗了手之后,分给了二人两个料理盆和搅拌器。
搅拌、填充这类不需要技术含量的工作都由她们完成,拿到食材的二人立马闷头开始搅拌。
布丁和布蕾的奶液都需要加热,温度控制在60摄氏度左右,源音手握温度计,像是在做实验一样,在温度达标的下一刻将蛋液倒入烤盘,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很快,蛋液被一一倒入布丁杯和布蕾烤盘,送入烤箱的同时,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梁为玑撇下在一旁搅拌的面糊,小跑过去开门。
来人是向善和洪任宜。
“梁老板~”一打开门,洪任宜就语调调侃地朝梁为玑扬眉毛,“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梁为玑愣了一瞬,露出笑脸:“你怎么大驾光临了!”
说完,又看了看一旁的向善:“你叫她来啦?”
向善面似无奈,嘴角却上扬着:“她硬要跟着来的。”
“尽情榨干我们吧,主人。”
梁为玑对洪任宜的戏精行为已经免疫,将两人带到后厨,这还是向善第一次看见后厨的样子,纯白的空间里,清一色的不锈钢橱柜、操作台和烘焙设备,操作台边的雅子和源音正忙着手里称食材的工作,朝两人随意打了个招呼。
洪任宜和向善洗完了手,又换上了发套和围裙,被梁为玑安排了打发奶油的工作。
四人围绕着操作忙碌了起来,说是忙碌,但有洪任宜在,不知不觉就聊起了天。
“雅子,优奈的身体怎么样了啊?”
洪任宜的发音还有些口音,梁为玑帮她重新翻译了一遍,她才笑嘻嘻地回:“好多了!现在很少报警了,但源医生还是说要观察嘛。”
“是嘛,我这几天很少收到报警信息,也是好事一桩。”
中文已经炉火纯青的源音笑着用手肘撞了撞一边的雅子:“好事可不单单这一桩呢!”
向善停下手里的打蛋器,甩了甩有些酥麻的手,看向雅子:“是吗?还有什么好事?”
源音率先憋不住:“雅子要和她那个糟糕的老公离婚啦!多亏了为玑前后打点,快开庭了。”
“离婚啦!上岸恭喜了。”
见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个不停,梁为玑无语地出言打断:“喂喂喂,说慢点!我翻译得要累死了。”
人类的沟通欲往往能忽略语言的壁垒,其余三人这才意识到全程都是梁为玑在给雅子翻译她们的每句话,还得在烤盘上挤出大小一致的面糊,现已经怒目圆睁地瞪着她们,像一只愤怒的小鸟。
于是,其余四人笑得弯了腰,看着她们笑成一团的样子,梁为玑也是气不打一出来,憋不住也笑了出来,但笑了一声后还是装作严肃:“喂喂喂!笑什么呢!”
闻言,几人又堪堪收敛住嘴角,抿着嘴,忙着手上的工作。
“唉,这年头感情里都是算计。”洪任宜感慨。
“是啊……”源音出言附和。
听到梁为玑的翻译,雅子却摇了摇头:“此言差矣,真诚的感情固然存在,只是我没有遇到罢了。”
“雅子,你还相信爱情啊!”洪任宜睁大眼睛,表示不可思议。
“当然啦,你不相信吗?”
这句话无需翻译,洪任宜听懂了,摇着脑袋否定:“啧啧啧,我不相信。”
源音也点了点头,补充:“我觉得是匹配问题,我抱着真诚去寻求爱情,回应我的那个人未必同样真诚,概率太小了。”
迁就着洪任宜的塑料日语,几人关于爱情依旧聊得热火朝天,向善手里的蛋白被梁为玑拿走,端来了一个烤盘和一裱花袋的面糊,凑近她演示:“麻烦你帮我挤出来大小一致的面糊,就像这样。”
向善低下脑袋看着她的动作,认真的侧颜微微皱着眉心,手极稳地在烤盘上挤出一个直径7cm左右的剂子,最后用裱花袋的口子整理表面,面糊自流平的特性让这项工作看着还算轻松。
她看得认真,直到演示完成,梁为玑直起身子,将手里的裱花袋递给向善:“你试试?”
她接过裱花袋,装有面糊的塑料袋上还有着一丝余温,抿了抿唇,弯下腰,有模有样地挤出一个面剂子,目光投向梁为玑,寻求评价。
“天赋很高呀。继续加油,干得好的话我聘你来当助手。”
梁为玑也不吝啬夸奖,对她笑着眨了眨眼,端着她打发完成的蛋白去另一侧忙活了。
另外三人的讨论还没一个结果,洪任宜扭头看向一边在挤面团的向善:“善姐,你呢,相信爱情不?”
向善没有马上回答,俯身摆弄面糊的手一顿,下意识用余光撇向右侧正调配着内陷的梁为玑。她背对着自己,看不清神色。
“唔,相信吧。”
“没想到呀,善姐还这么理想主义。”
梁为玑转身到了操作台,开始往裱花袋里装蛋白霜。
“倒不是理想主义吧,只是爱情在我这里没有那么特殊。爱情,友情,亲情,在我眼中都是人与人之间相处后产生的感情,存在真心,会消失,也会被表演,我选择相信它们中真挚的那部分。”
梁为玑装蛋白霜的动作一顿,瞥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向善,又看见一脸懵的雅子,逐字逐句地帮她翻译了一遍。
洪任宜听到她这番演讲,感动地靠上她的肩膀:“善姐~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向善给了她一个白眼,开玩笑道:“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洪任宜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飙戏的机会,一脸受伤地空出一只手捂住胸口:“你居然这么对我!这么多年的情爱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吗?!”
“那不然呢!难道还指望我付出真心吗!”
“那我呢!付出真心了的我,谁来弥补!”
其余三人皆被两人临时上演的八点档狗血剧震撼得原地愣住,空气寂静了几秒,然后发出爆笑。
这次东科大的茶歇订单一共预定了五种甜品:经典法式布丁,鹅肝焦糖苹果挞,洋梨生姜柠檬草慕斯,樱桃香草泡芙,还有莓果柠檬橄榄油小圆甜蛋糕。等全都做完已经是深夜,几人齐心协力将好几盘甜品放入保鲜层,均是长舒一口气。
因为每个品类都多做了几个,几人靠着不锈钢操作台,当场开始品尝。
先瓜分的是鹅肝焦糖苹果挞,鹅肝的一丝咸味中和了焦糖的甜腻,加入了日式酱料味淋,搭配上酒味浓郁的白脱饼干,层次丰富,经过几分钟的冷冻,糕体外层略硬,内馅又变得柔软,几人入口后,皆瞪大了眼睛。
“我靠,这么完美的东西居然有我一份力。”
洪任宜简直眼泛泪花,陶醉地摇了摇头:“这一道放到研究会的茶歇,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梁为玑笑出了声,把另一道慕斯往她那儿推了推:“那你再尝尝这个,我在法式餐厅打工时研发的。”
几人各挖了一勺,后厨里瞬间响起一阵整齐的哼声。
“你这家店没有买网红来推广,真的太可惜了。”源音吃完还砸吧砸吧嘴,一旁的雅子则托着腮,一脸享受。
“清爽,顺滑,加上尾调里突然加重的生姜,口感太丰富了。”
梁为玑被几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现在网上订购就够我忙了,网红推广后我该连觉都没时间睡了,可饶了我吧!”
嘴里还在慢慢品味蛋糕的向善口齿不清道:“没事,我们都辞职来给你打工。”
几人又据入股这间工作室为话题,热烈讨论了起来,一句紧咬着下一句,梁为玑忍无可忍:“一句一句来!翻译不过来了!”
说完,几人都笑倒在案台上。
将厨房收拾干净,已经是凌晨三点,送别了几人,梁为玑看向了留下来的向善,忙碌了好几个钟头,她面容难免憔悴,一双好看的丹凤眼下是熬夜后的乌青,笑着看着她。
“怎么不跟着洪任宜一道回去?”
“我有话想问你。”
梁为玑一愣,觉得胸腔里的心脏跳动得愈发变快,但还是稳住心神,问:“喝咖啡吗?我给你泡一杯。”
“好。”
她从一旁的咖啡架上找到一包低咖啡因的豆子,倒入磨豆机,机器开始运作,周遭的寂静被机器的轰鸣驱散,她看向身后默默等着的向善,她也在看着她,面色平和,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室内反射的微弱的高光。
梁为玑猜,如果自己的视力足够好,应该能在她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
“刚才,她们说的爱情观,你怎么看?”
“相不相信有真爱?你就是想问这个?”梁为玑转过身,余光却依旧能从不锈钢柜子的反光里看到身后人的轮廓。
“闲聊几句罢了,怎么说?”
“不同的人对爱情的定义差别很大吧?你看过一部片子吗?《和莎莫的500天》。”
“500 Days of Summer?看过。”
和莎莫的500天,用男女双方的视角揭示了同一段爱情故事的一体两面,男主角将女神的眷顾当作征程的终点,她们在Ikea玩耍,在CD店里约会,她们喜欢同样的歌手,拥有一样的品味,甚至连身体都无比合拍,她们扮演着他眼中的神仙眷侣,他却被莎莫逐渐冷淡,被抛弃。视角转换,却是莎莫日复一日情绪索求的失败,男主角对于建筑梦想的放弃、对自己精神世界的不闻不问让她厌倦了这段貌合神离的爱情,最后嫁给了一个用手中书本搭讪自己的男人。
有些人说这是一段异性恋爱情的标准模板,追求表面完美和身体契合的男性、追求精神共鸣和深层需求的女性,这样的搭配注定无法长久。但梁为玑觉得未必只有男女之间才会有这样的隔阂,用品味和爱好堆砌的灵魂契合实在是一剂足以让无数人迷失的多巴胺,它无关性别。
你也喜欢这个作者?你也喜欢听这类型的音乐?你也喜欢喝这个牌子的啤酒?
用物质基础塑造的巧合就是一座空中花园,两个人虚伪地扮演着灵魂伴侣,自以为是地沉溺于这种巧合。
迷幻的泡泡折射着空间里的光线,让她们都看不清彼此眼底的东西。
“那就是我对爱情的看法,被看见,被倾听,人总是想要别人来理解自己,被理解是每个人难以避免的诉求,而我眼中的爱情,就是那个人愿意来理解我,我也有理解她的冲动。”梁为玑再次回过头,看向向善,她的一双眼睛隐匿在眉骨投射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情绪。“闲聊结束,所以你想说什么?”
“你对高中,还有印象吗?”
这个话题来得突然,梁为玑下意识地皱眉。
于她而言,高中时代基本没有什么好事情发生,回答的语气也是淡淡的:“我也不是失忆,才过去十年,怎么可能不记得?”
“也是……”向善倚靠在操作台的一侧,双手抱胸。
梁为玑一时猜不透向善想说什么,但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底滋生,她撇了撇嘴:“怎么了?”
“这段时间,一个高中的朋友联系上了我,我就想到了你。一时间竟发觉,高中时认识的人里,现在居然和你联系得比较密切。”
她语气轻松,但听到这话的梁为玑紧皱起眉,有些不满,却还是装作豁达:“是嘛?看来是孽缘呀。”
向善歪了歪脑袋:“怎么会是孽缘?我只是有些好奇。我发觉我一点都不知道你以前的事。”
磨豆机结束了工作,梁为玑将咖啡粉倒入装了滤纸的漏斗,拿出热水壶,缓慢地将开水注入漏斗,浸润了咖啡粉:“为什么要知道我以前的事?”
向善眨了眨眼:“想多了解你一些?”
梁为玑想到了苏既明找自己看的那部日剧《初恋》,男主在天台偷窥一个男生和女主告白,男生问女孩喜欢吃什么,但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就是在问“你喜欢我吗”。
但下一秒,她摇着头笑自己多爱多想。
一杯手冲咖啡完成,梁为玑端给她,转身给自己冲泡另一杯:“为什么要了解我的过去?我就站在你面前啊,你透过我这个活生生的人,了解我的现在不可以吗?”
她突然觉得手里的手冲壶那么重,重到她的手没有力气再提起来,干脆没了胃口,转身看向向善,晨曦透过一旁的窗子照在向善的侧脸上,但她大片的脸依旧隐匿在黑暗里。
“因为我很好奇,你当时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她的语调很平静,好像真的只是好奇,就像她好奇那些医疗研发的难题一样,不含一丝私情。
窗外的鸟雀没了声音,梁为玑盯着面前的人,喉咙因为酸涩而发紧。
这是什么?暧昧后的羞辱仪式?
她如同被追兵逼迫至悬崖的盗贼,悬崖边凛冽的风吹得她眼神变冷,只能靠着意志去坚定自己的身躯,别被风吹倒了,别被眼前这个“好朋友”用暧昧的剑刺到分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