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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五 到达新大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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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下起了雨夹雪,斜斜地吹在人身上,打着伞也避无可避。
梁为玑刚把一车甜品台的订单送达,浑身上下都裹着厚重的黄油和果酱的味道。将车停在了附近的一个停车场后,她打着伞快步跑进了一家咖啡厅。
咖啡厅是连锁的,此时人不算多,她掸了掸湿了的裤脚,在店里搜寻了一圈才看到坐在墙角小桌边的玲子和她对面雅子的背影。
和玲子已经好几年没见了,两人最多只是偶尔通过手机问候几句,故而看到原先一头浓密长发的学姐此刻齐耳的短发时,梁为玑下意识地一愣。
“学姐,换发型了,险些没认出来。”
玲子笑着拢了拢耳边的发丝:“早换了,我们太久没见了。”
“是,很适合你,很好看。”
梁为玑点了一份馥芮白,重新看向玲子,她的长相没什么变化,只是妆容更精致了,身上穿着和妆容同色系的橘粉色雪纺衬衫,整个人白里透红的,看着气色不错。
“其实我该找机会去你店里坐坐的,但最近忙着这个案子,诉讼离婚这场仗不知道得打多久,也就只能麻烦你们专门来我这一趟。”
玲子的事务所这些天在忙翻新的事情,几人只好约在这间对于三人都不算远的咖啡厅。
梁为玑这些日子都在做甜品台的生意,中途还去制菓学校代了节课,又研发了两款新品,忙得脚不沾地,眼下是这周第一次和雅子见面。好在强制隔离和抚养费的申请都已经逐步落实,雅子在两天前正式拿到了她的第一笔生活费,加上优奈的身体情况也有了好转,她的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前几日我和今井先生面谈过一次,对方主张协议离婚,应该是希望能免除家暴带来的刑期问题。”
“雅子你…”梁为玑看向身侧坐着的雅子,生怕她妥协,但意识到自己的立场,还是选择沉默。
“今井先生就差下跪了,雅子还是坚持上诉。不过今井先生显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真诚地忏悔,不论是刑事法庭还是离婚官司,开庭后面对对方律师的各种诘问,我们还是需要做足准备。”
玲子翻开卷宗,语气也变得严肃。
“这个案件离婚案和家暴案是分开审理,如果今井提出协议离婚,应该是希望雅子在家暴案上出具谅解书,这样就能帮他减缓刑期。雅子,你的看法呢?”
“我当然是不想出具谅解书的。”
“我支持你,就是要让他为他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梁为玑颇具义气地拍拍雅子的肩。
“今井家在小林市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想必找的律师也定是行业顶尖……”她有些焦虑地扣着马克杯的杯壁,眉心皱成一团。
“怎么?雅子小姐一点都不信任我吗?”
玲子带着些许玩味的笑容看向雅子,亮晶晶的橘粉色指甲轻点着脸颊。
雅子连忙摇摇头,和玲子对视后,看到她气定神闲的模样,也放松了下来。
“雅子,你不必担心,虽然我和玲子好些年没见了,但这家伙当年学校里可是全学科A+的。”梁为玑也安抚地拍拍雅子的背。
听到梁为玑的夸奖,玲子自嘲似的勾了勾唇,但也没多说什么,在社会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其实二人都很清楚上学期间的辉煌和她们脚下这条路的难易根本没有一点关系。
“我今天找你们过来,就是为了到时候诉讼时候的流程。尤其是刑事法庭,这肯定是今井方着重准备的,你作为证人出席,必须提前做好应对的措施。”
雅子正处于心力憔悴的阶段,玲子也不希望过多地打扰,但是在开庭前,设想好对方会提出的每一个诘问,并一一准备回击,才能在最大程度上保证胜利。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玲子事无巨细地向她们告知了在法庭上面对对方律师时可能遇到的指控,有些问题之离奇让梁为玑咋舌,但好在雅子尚能应付。
直到玲子手中的原子笔点向笔记本上的最后一行:“雅子你,是否存在婚内出轨的情况?”
闻言,雅子愣在原地,连同坐在一旁的梁为玑也止不住地震惊。
“是这样的,前几日和今井先生的面谈中,我发现他似乎认定了雅子女士您有不贞的行为,虽然并非是百分百肯定,但一旦对方指控您婚内不贞,法律的天平极有可能直接倒向对方,不仅分割的财产可能缩水,刑期也有可能会减少。”
雅子此时已经低下了头,玲子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好将目光投向梁为玑。
梁为玑下意识想到了泉美,但只是听雅子说过大概的故事经过,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雅子能告诉她们答案。
“不可以。”
她终于埋着脑袋说出一句话。
“不可以?”
玲子一脸困惑。
“不可以把泉美牵扯进来!”雅子激动了起来,摇着脑袋,连同声音都发颤,“我已经很对不起泉美了,当年就是因为我,因为我泉美才会被辞退,才会搬家……绝对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让他再把泉美牵扯进来!”
“雅子...”
“玲子小姐!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不要再让泉美受到伤害了。”
雅子已经有些喘不上气,梁为玑无奈地安抚着颤抖着的雅子,看着对面的玲子依旧紧锁的眉头,她和玲子已经许多年没见了,时光能改变的事情总是多到难以想象。
“雅子,你放心,我不会主动将泉美牵扯进来,而且想把泉美牵扯进来的是被告,是今井真慈。所以我需要你对我有百分百的诚实,这样我才能尽全力为你辩护。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和泉美究竟是什么关系?”
雅子艰难地抬起头,撞上对面玲子直勾勾的目光,一哆嗦,但很快又冷静了下来:“我们,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超越朋友之间的接触。”
“好,我明白了。”
玲子在笔记本的最后一角写下几句话,随即合上了本子,看向雅子的神色也恢复了平日里轻柔的模样。
“雅子,法庭是无比严肃的场合,在此的每个人都必须对法律抱有敬意和绝对的诚实,所以你知道我们的回答要尊崇什么原则吗?”
雅子露出疑惑,纠结了半晌,试探着给出回答:“……诚实?”
玲子勾唇:“是,诚实很重要。我要告诉你的是,在这段婚姻里,你的行为和举止都是合法且合理的,你无须分享你的内心,只需要诚实地告诉她们你的行为和经历,遇到不想回答的你也可以保持沉默。”
雅子点了点头。
“今天辛苦雅子小姐和为玑了,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雅子长舒一口气,正准备起身,手边的电话凑巧地响起了铃声。
“喂?是我,优奈?”
梁为玑和玲子看着雅子握着电话的表情逐渐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嘴唇不住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雅子?”梁为玑关切地看向雅子喜忧参半的神色。
电话挂断,雅子显然是激动极了,整个人无措地起身,摆弄着随身携带的挎包,又扯了扯衣角,就差原地转个圈了。
梁为玑吓得牵住了她的手,想要安抚,雅子的手指却在她的掌心不断抽搐,双目紧闭着,长久,她终于激动出声:
“梁小姐,玲子律师,我的女儿、优奈!优奈她,她病情控制得当,医生说可以转出ICU了!”
梁为玑闻言,也笑着长舒了一口气,起身帮雅子拢了拢围巾,刚想开口说些恭喜的话,但情绪激动的雅子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谢谢你们,我现在得先去医院,对,我得去医院,我现在就去,再见二位!”
没等梁为玑提出送她过去,风风火火的母亲就已经挎上挎包,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店门口,只那扇缓缓合上的咖啡厅大门在证明她三秒钟之前还在这里。
“好事一桩啊。”玲子浅笑着,悠哉悠哉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将包挎在肩上后,她看向梁为玑,“为玑,你之后还有事?”
“不算忙,怎么了学姐?”
“没什么,想着你不忙的话,送我去趟法庭吧,这外头雨太大。”
梁为玑看了眼窗外,城市的地热让细微的结晶融化,刚才还淅淅沥沥的雨夹雪此刻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梁为玑下意识有些担忧刚才跑出门的雅子。
玲子看穿了她的顾虑,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雅子了,我这个视角刚好能看到,到了门口她就打车走了,没怎么淋到雨。”
梁为玑这才放下心,嘴角难免浮上一抹笑意。这几天的相处下,她了解雅子,知道她生活的不易,知道她靠着微薄工资供养女儿时的节俭,毫不犹豫坐上出租车去看望挪出ICU的女儿,她会是怎样的心情?一路上又会是怎样的雀跃?梁为玑由衷地感同身受,哪怕此刻只是站在相隔几公里的咖啡厅,她也觉得幸福。
“好,我们走吧。”
车上的暖气开得很足,侧窗上结出朦胧的水雾,让坐在副驾驶的玲子只好将视线投向车内。
气氛有些沉默,只有导航跳出了几句乏善可陈的提示,剩余的只有车载暖气的声音和周围人清浅的呼吸。
直到CarPlay的屏幕上跳出了几条消息。
玲子大学时选修过中文课程,虽然忘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能借题发挥,她的表情悄然带上了些戏谑:“有新人了?”
梁为玑觉得有些尴尬,耸耸肩:“一个朋友。”
“怎么还是这么孤零零的?和大学时候一个样,你真的不是独身主义?”
梁为玑并不理解她口中“孤零零”是什么意思,但独身主义的话题两人确实在学生时期聊起过,当时玲子刚和恋人分手,整个人气氛低迷,看着永远一个人、好似僧人入定了的学妹,不由问出口。
梁为玑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淡淡说了句“不是。”
但现在她倒是坚定了许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了她的面孔:“我也不算孤零零吧,而且我真的不是独身主义,只是没遇到合适的。还有,我觉得我和大学比起来,变化挺大的吧?”
玲子煞有介事地从头到尾看了她一轮,点点头:“嗯,有女人味了很多。”
闻言,梁为玑笑着打出转向灯,趁着红灯,整个人重重靠在椅背上:“胡扯。”
“那你觉得我变了没有?我上个月才换了新的美甲。”
梁为玑眼睛直直看向前面的信号灯,红灯闪烁了几下后瞬间变绿,她也随之踩下油门。
“嗯,变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的?”
梁为玑一噎,玲子却坦坦荡荡,从包中取出一只唇釉开始补妆:“你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尽管来吧,别兜圈子了。”
“刚才,为什么要逼问雅子和泉美的事?”
“逼问?准备完全才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学校里教的东西都忘了?”
“那倒没有,只是一场离婚辩护这么错综复杂,让我有些意外了。”
玲子长叹一口气:“瞧你的出息,法律就是人和人的周旋,而人这种东西,最是复杂。”
“也是。”
“你觉得我很卑鄙吧当时?觉得我这是近墨者黑?”
“不会,一开始只是不理解。虽然我这么久没接触法律行业了,但是做这类民事诉讼僧多粥少,事多钱少的现状我估计和我们上学那会儿相比,也没什么变化吧?”
玲子自嘲地哼了两声,算是对梁为玑一番话的肯定。玲子所在的律所是一间提倡保障女性权益的公益律所,虽然和妇女协会这类机构有合作,平时会有一些固定的派单,但订单质量就参差不齐,同时也意味着和传统律师行业“高薪”的刻板影响背道而驰了。
玲子这无疑是用金钱去换情怀,梁为玑无法要求已经牺牲了这么多的她还要面面俱到。
“是啊,我的职责就是为我的委托人争取权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玲子修长纤细的手指细致地擦着唇角的唇蜜,确保完美无缺后合上副驾驶前方挡板的镜子,新补好的橘粉色唇釉泛着剔透的水光,脸上也荡起笑意,“不过我也挺羡慕你的,律师圈子里不好混,你也不是本国人,虽然成绩好,但学的又是国际法,其实在日本的上升空间不大。”
言外之意自然是她放弃的成本低很多。经过升学考,本科、读研,法考,关关难过关关过,得到的是荣誉,但也被那一张张证书捆绑到了高阁。
“怎么?我现在做蛋糕上升空间就大了?”梁为玑哭笑不得,觉得自己车上这股子糖霜的味道和老家街角摆摊大爷身上那股子地沟油味没什么本质区别。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学校的学费不便宜,学法带来的这么庞大的沉没成本,就像登山前会做各种攻略,不是谁都可以接受背着4公升多的行李每天训练,爬上珠穆朗玛峰然后发现政策不允许登顶的。”
梁为玑沉默着,刚才咖啡厅里吃的最后一口提拉米苏的可可粉在口腔内壁发酵,泛起的涩味逐渐盖过了朗姆酒的醇香。
水手用望远镜聚焦着目标,她们紧盯着目标,那是锚点,是她们要去的地方,她们只能看到远处的那一个点,却看不到与之相隔的波涛海面。
她们随着海浪翻滚,牵住了船帆,躲避了礁石,就像吊着胡萝卜拉着磨的驴子。
等她们终于到了终点,以为找到的是新大陆,是金矿,是橡胶,是香料,站在眼前的却是另一个帝国。
没有通关文牒的她们就这么看着矗立在面前的城墙,那么高,随着视线向上收束,叫人眩晕。
她想到了向善,同样面对过签证的难题,同样经历过种族的排斥,她提起过自己接触不到核心研发的工作,那她又是以何种心境回到亚洲?
“你现在做的,起码自在,而且甜品这东西吧…”
说着,玲子扭过头,对着梁为玑眨了眨眼。
“是可以带给人幸福的东西啊~”
梁为玑笑了。
“你现在做的,也是可以带给人幸福的东西。”
法院路程不算远,送到了玲子后,她这才将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熄火后打开了手机。
刚才的消息是向善发过来的,还没来得及点开,梁为玑就想到了此前玲子的揶揄。
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梁为玑忍俊不禁,将消息点开。
向善:“好消息,今天开会,让小同事夹在数据库里的数据起作用了,他们让我对这组数据做进一步的模拟验证。”
“恭喜你。”
梁为玑笑意盈盈地发送过去祝福的讯息,对面也很快回复。
“那周五几点见?”
想起来她们说好要帮忙来做订单的事情,梁为玑竟莫名有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感,但下一秒又被自己的无端联想蠢笑了。
“暂定下午五点吧。”
发完消息,她赶紧退出了聊天框。
窗外,冬日的北风呼啸,挂过车身,让周遭的树都朝着后方倒去,车内却无比寂静,像是一枚充盈的鸡蛋,气室和蛋清包裹着每个角落。
她发动汽车前往千目医院。
“优奈怎么样了?”
电梯门一开,梁为玑小跑到了心外住院部的门口,很快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源音。
来的路上她和源音简短地沟通了几句,源音也通过雅子之口了解到了是梁为玑一直在帮她做离婚诉讼。
“你自己去看看吧。”她笑意盈盈,也给了梁为玑一丝安慰。
跟着源音到了一件普通单人病房,穿过帘子到了窗台边的病床旁,优奈此时正半躺着,脸上还带着氧气罩,齐肩的长发被皮筋箍得有些凌乱,但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进入病房的源音和梁为玑。
那是梁为玑第一次和优奈对视,她的眸光闪亮,深褐色的瞳孔里仿佛藏着星河。见到有人来了,优奈伸出手扯了扯一旁正拿着水壶倒水的雅子。
看见来人,雅子上前紧紧抱住了两人,力道之大,叫梁为玑怀疑她要将自己融入骨血中。
梁为玑伸手拍了拍雅子的背,感受着雅子一抽一抽的肩膀,她的眼角也沁出泪水。
“其实源医生很早就和我提过了,优奈的身体指标现在日渐平稳,虽然心源还没有等到,辅助器也还没有彻底稳定下来,但是起码,起码终于可以从ICU出来了,孩子的意识也重新清醒了过来……”
雅子激动地一边抹眼泪一边笑,整张脸埋在梁为玑的臂弯,直到想起些什么一样,抬头有些羞怯地抿唇笑笑,拉起她的手来到病床前。
优奈还没有恢复到可以说话的程度,只是躺在床上,笑得一脸满足地看着自己病床边的妈妈和面容陌生的梁为玑。
“优奈,这是你住院后妈妈偶然间认识的姐姐,她帮了妈妈很多。”
梁为玑走上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优奈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圆圆的脸蛋上一对又大又亮的眼睛看得她的心也软了一瞬。
“优奈,你好呀。”
优奈笑得眼睛弯弯的,梁为玑摸了摸她的发顶。营养不良让她的发丝有些干枯,但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对视间,梁为玑的鼻尖泛起酸意。
无论是雅子、优奈,还是向善,又或是她们每一个人,都在走向更好的未来吧。
哪怕之前面对过多少的无奈和痛苦,起码一切都在好起来了。
她们在新大陆的城墙下安营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