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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你不会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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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乍暖,但清晨的低温依然不可小觑。梁为玑只穿了一件里面毛茸茸外面麂皮的厚实风衣,里面是一件粗针脚的米色高领毛衣,下装则是一条咖色毛呢半裙和一双同色系低帮雪地靴。
向善看着她露在外面的一节小腿,怀疑她会冷,但想到向榕每次被自己念叨到不耐烦地喊自己老妈子时的样子,还是将临到嘴边的提醒咽了下去。
向善撇了眼远处保安室里正坐着的保安,看向梁为玑。
“你怎么上去的?这里的安保挺严格的。”
“碰到了上次遇到来做接受腔的男孩子,他上学前来这里调整假肢,我就拜托他帮我带上来的。”
“你来找我?”
“早上去订食材,回来路过这里的时候正好想把之前没找你的钱还给你。就问了洪小姐,她说你今天应该在通宵加班。”那天向善随手给的纸币里多了一千日元,因为涉及外汇,大多人都不喜欢折换成rmb,但至于为什么要一大早赶过来,梁为玑自己可能也在逃避那个答案。
“怎么不直接发消息给我?”
梁为玑讪笑着转移了话题:“我车停在停车场了,你忙了得有一晚上吧,一会还得上班?”
“嗯。”
“要去车上睡会吗?距离你上班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吧。”
向善点点头,上次和梁为玑见面还是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自己还大言不惭地说以后约着见面,没想到这一隔就是半个多月。想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
“这段时间有些忙,都没来得及联络你。”
对面的女生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联系我是什么kpi吗?做朋友不就是想联系时联系,忙的时候各忙各的。”
一番话说完,向善陷入沉默,梁为玑也在反复品味中意识到了话语里莫名有些“渣”味。
二人沉默着肩并肩往停车场走,直到看到一辆灰白色的小面包车。
“买的新车?”
“嗯,但是是二手的。”梁为玑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向善坐了进去后环视一圈,小型面包车内干净整洁,只有五个座位,剩下的空间都是载货的,空地上还摆了两个她之前见过的保温箱。
“我店里的小菜这些天回老家休假了,我一个人送货送不过来,加上天冷了,下定决心买了这台比较小巧的,正好我不太会侧方停车。”坐到右侧的驾驶位上后,梁为玑解释了几句。
向善了然地点点头,猝然精神松懈了的她此刻眼皮正在打架,刚要闭上的前一秒却又被梁为玑突然想起的电话铃声吓得瞬间清醒。
“抱歉,你休息,我去接个电话。”
梁为玑拿起手机,打开车门,下了车。
电话是洪任宜打来的,接通后,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疲惫。
“你去JAMA了?她怎么样?”
昨晚梁为玑只是试探性地发消息,想问问她向善的工作时间,自己好抽空去还钱,但对方只是神神秘秘地让她一大早去一趟JAMA的三楼,但千万不能说是去找向善。
“你开天眼了?我刚见到她人。”
“那是~”洪任宜笑嘻嘻地应下,紧跟着的下一句却带着惴惴不安,“她人还精神吗?”
梁为玑瞟了一眼车内,向善双目紧闭地靠在车座上,双手紧紧抱着胸,右手手腕上的膏药还有些翘边,应该是一整天没换了,已经失去了粘性。
“在车上休息呢,但看着很累,你应该也熬了一个晚上了吧?”
“我还好,正好我今天八点的飞机回东京,现在刚到候机室。”洪任宜打着哈哈,“不过多亏了你,我估计她忙完肯定接着就上班了。”
“你们工作这么累的吗?熬通宵就算了,刚才一通电话铃就把她吓得不轻,感觉精神很紧绷。”
“咳,善姐她比较轴,有些事情也不能细讲……”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才想起手边还在通话中的电话。
“嗯,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
“啊?”洪任宜在机场候机,怀疑是周围旅行团的声音吵得自己没听清楚。
“没什么,你上飞机后记得补觉。”
“太贴心了,我的好姐姐!我要是善姐,都要爱上你了。”
梁为玑被逗乐了:“怎么?你这么个大女人还没点自由意志,还是爱上我的版权已经被向善买走了?”
“好好好,我!我爱上你了!My lover,我挂了哈,回东京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后,梁为玑转身看向车内此时已经卸下力气的向善,她原先环抱在胸前的手此时垂落在膝上,露出外套里满是褶皱的衬衫。
早晨停车场的风很大,吹得梁为玑身上那件麂皮的大衣哗哗作响,吹得她别在耳后的发丝逐渐遮住视线,但她还是站在原地,看着车内呼吸平稳,时而用脸颊蹭蹭座椅靠背的向善。
她回忆起开车路过JAMA的那几秒,一开始还在纠结的人此刻却没怎么犹豫,毫不迟疑地转弯进来,在见到向善的时候却又止住了脚步。
仿佛又听见了她对自己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上班了,钱应该正好,过段时间再约。”
这句话仿佛是孙悟空用金箍棒画出来的一座地牢,让梁为玑站在里面,出不去,忘不掉。
从咖啡厅里的分别开始,这句话总是时不时地从自己的脑海里蹦出来。
从一开始的期待,她渐渐感觉到了一股熟悉感,恍然这是回到了高中。同样等在原地,同样期待着那个消失在自己面前的背影能够回头看自己一眼,她真是一点都没有长进。
她怀疑过,质疑过,是不是她对所有人都是这般礼貌又体面,但看着手机里那个聊得有来有回的对话框,最后也只落得一个苦笑。
她似乎总在自我欺瞒,从高中时在书店橱窗外看到那个吻开始,她无数次告诉自己、告诉别人,自己放下了,一切只是一场连开始都没有的青□□慕。
但现在,十二年过去,她还是被一句轻飘飘的礼貌性的“再会”搅得心神不宁,十二年过去,看着在自己车内熟睡的向善,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切实际的情绪还是涌上了她的心头。
也许自己才是那头绕着电线杆,一股脑往前拉磨的驴。
她怀疑过在自己心里翻云覆雨的情绪究竟是执念还是爱意,但此刻她只觉得她已不想再纠结。
有时候,爱和累只有一步之差。
没有意义的拉扯应该在意识到的瞬间被切断。
她终于收回了被风吹得有些苦大仇深的表情,打开车门回到了车上。
其实楼上办公室里就有专门的休息间,里面的沙发床比有些硬的车座要舒服不少,但向善没告诉梁为玑,坐在她车里竟意外地睡得很沉。等醒来时她下意识地看向右侧的驾驶位,梁为玑此时脱掉了大衣外套,只是穿着编织高领毛衣,一头像勇敢传说女主角一样蓬松的浅棕色羊毛卷被塞进了厚实宽松的毛衣领子里,只露出一张眼睫低垂的侧脸对着向善。
向善看得出神,她正低着头看着腿上搁着的一台轻薄型笔电,应该有些年头了,笔电的四个角都有些磨损,没有覆膜的键盘上的字母也都模糊得看不清楚。
向善活动了一下脖子,看到了挡风玻璃上一个黑色的遮光罩。
“你醒了?”梁为玑合上了电脑,将其放在一边,又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嗯,谢谢。”向善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带了一丝甜味的大枣茶让干涸的嗓子瞬间舒服了不少。
“几点了?”
“才九点五十,你就睡了不到三个钟头。”
“差不多了。”向善坐直身子,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子,看向梁为玑,“我先上去上班了,晚上有时间吗?”
“有,怎么了?”
“民以食为天啊,一起吃个饭?”
向善笑笑,眼睛弯成两对月牙,如果忽略掉她此刻因为熬了一整天后有些蜡黄的脸色,想必会是一幅很美的画。
“嗯。”她刚答应,又像想到什么,探出身子从后座拿出一个环保袋递给向善,“洪任宜说你忙起来会一整天不吃东西,这个你拿去吧。”
向善接过环保袋,里面是一个沉甸甸的饭盒,饭盒上还有熟悉的鼻孔鸡的印花。
见她躲避着视线没有解释这突如奇来的“爱心盒饭”,向善挑了挑眉:“你做的?”
“基本都是从超市里买的熟食,你不想吃可以还给我。”
说完要探出身子去拿,却被向善抬手躲开了:“别啊,昨天开始我就只吃了几块饼干,你想看我在工位上虚脱而死吗?”
语气中带了点撒娇,让梁为玑一噎,扭过头去小声反驳:“你虚脱而死还能怪我啊。”
但向善听得一清二楚,“我死了你不会难过吗……”
话是下意识说出口的,气氛是一瞬间凝滞的。坐得笔直的梁为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停车费挺贵的,你赶紧上楼吧。”
向善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她是在憋笑还是觉得尴尬,道了声谢后,她下了车,往楼上走去。梁为玑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她刚才坐过的位置。
她怀疑车里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她的体温,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又暗骂了一句。
“梁为玑你变态吧!”
正当她自我审判时,手边的手机显示收到了两条短信。
是Line(类似于微信的聊天软件)上发送过来的好友申请,梁为玑点开后才看到是雅子发来的消息。
梁为玑赶到千目医院附近的那家咖啡厅时,窗外正好下起了小雨。好险,她的包里放了把折叠伞,才没被淋到。她问店员要了一只塑料袋,套上湿漉漉的折叠伞后,她走进了咖啡厅。
雅子的位置在最角落,上方就是倾斜的天花板,好在侧边的墙上开了一扇小窗,让空气不至于那么闭塞。她低垂着眼看着手边那只玻璃瓶里有些蔫巴了的月季,红色的月季总是被误认成玫瑰,但玫瑰有刺,且年仅春夏开花。
“雅子女士。”
梁为玑走到雅子面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面前的女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将视线聚焦到她的脸上。她的脸依旧有些憔悴,皮肤蜡黄,但眼睛亮晶晶的,倒是让一路赶来都满怀忐忑的梁为玑微微松了口气。
“梁小姐,你来啦。”
梁为玑颔首,和服务生点了两杯拿铁后坐了下来。
“今天找我过来,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雅子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打开后从中抽出了一沓照片,照片被一一铺开后,梁为玑愣在了原地。
照片一共十几张,像素不高,无一例外都是雅子身上的伤口,比前几日脸上的巴掌更夸张的是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
照片的背景里是毛巾和有些泛黄的瓷砖,看得出是在她家里的盥洗室,视角统一都是仰视,像素又格外的低,应该是用她那台有些破了的手机靠在镜柜上拍的。浴室冷色调的顶光照在雅子身上,皮肤上浅红色的毛孔格外刺目,但拍摄正面巴掌印的时候,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镜头,仿佛在用一个眼神宣告自己对胜利的决心。
梁为玑的目光每扫视过一张照片,呼吸都随之一滞。
“身上这些淤青,是怎么来的?”
“他好面子,只有真的发怒了才扇我巴掌,其实平日里多是推搡我,撞到柜子、桌子上面的时候,身上也不自觉磕碰了。”
雅子的声音带着些颤抖,像是极力装作稀松平常的样子,但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于是她干脆将目光移向别处。
明明自己才是需要安慰的那个,却总是下意识地在别人面前粉饰太平,生怕给别人带来一点麻烦,哪怕只是一丝共情,她都支付不起。
咖啡厅店员此时端着拿铁来上菜,梁为玑将桌上的照片收好放回了信封里,又将拿铁推到了雅子面前。
“先前你和我说,拍摄受伤的地方可以更好地拿到政府的保护资格,那天回家我就打算拍下来,没想到被他发现了,这次干脆冲我的肚子和背挥了拳头,我就报警了。”
说着,雅子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梁为玑接过时竟意外地沉。
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好几页的诊断书和报警记录,大多都是一些专业术语,配合拍摄得更加清晰的瘀伤相片,而时间就在昨天。
抑制不住流泪的冲动,她只能将手里的纸按下,眼睛瞥向窗外,窗外是咖啡厅的露台,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了窗檐下花坛的灰土地上,泥土被浸润,大片大片地乌黑。
“报警了之后,警察也建议我申请保护令,我就想到了你,其实和你说之前,我一直都很忐忑……”
“怎么会!有了这些照片和这份诊断书,我们可以和律师联系起诉您的丈夫,这样一来,他极有可能会判刑,即使刑期不长,他也会收到搬离住所的指令,同时必须支付起优奈的医药费和你们母女赡养费。”
雅子攥着手心里的信封,终是忍不住地哭了起来,开始还是能吐出两三句话的啜泣,因为顺不上气,一抽一抽的,连带着肩膀也一起耸动。
梁为玑将凳子挪到了雅子身边,让她能靠在自己怀里,原先想安抚她的背,但想到刚才照片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背部,她只好将手轻顺着雅子的头:“没事了,哭吧,哭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雅子再也压抑不住,但又顾忌着这是咖啡厅,便将脸埋进了梁为玑厚实蓬松的毛衣里,喉咙里传出的哭声都闷了不少。
“我马上帮你着手准备保护令需要的书面申请和事件说明,另外帮你预约法律援助。这件事情从来不是你的错,这是犯罪!”
等雅子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一些,梁为玑从车上拿来了笔电,路过收银台时和正在擦桌子的店员对视,看到对方微微颔首后梁为玑也回以一个欠身,小姑娘的眼角也有些湿润,过了一会给雅子端过来了一碟草莓蛋糕。
梁为玑替她鞠躬表达了感谢。在雅子沉默地吃着蛋糕的时候,梁为玑在笔电上飞速敲打着。大二时期同一节课的一个日本女生在女性支援中心做过义工,偶然几次的聊天也让她了解了书面申请和事件说明的关键要素。七八年前意外得到的知识竟在今天有了用武之地,梁为玑不知该觉得庆幸还是郁闷,只好将心里那团说不清的火倾诉在键盘上。
书面申请还算官方,只需要申诉书,身份证明和证据材料,但事件说明却复杂得多。
为了尽可能地描述清楚遭受殴打的过程,梁为玑每隔一会就必须和雅子确认一次当时的经过,雅子的精神状况并不稳定,说出来的话也没有逻辑,梁为玑只好尽可能地重新组织语言,用法院那套公正的语言习惯书写一遍。
一套流程下来,雅子和梁为玑都累得虚脱,但后续还需要去咨询中心补充一些事件说明的要点,还要去和玲子见面,梁为玑只好和雅子约了第二天一早的时间,随后就准备送雅子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