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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一 两个妈妈 ...

  •   梁为玑将车停在了千目的停车场,坐在副驾驶的雅子道了声谢后推开车门打算离开。

      “雅子。”她突然探出身子,叫住了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的女人。

      “你现在住在哪?”

      女人踌躇了一会,看着梁为玑的视线闪躲,最后才开口:“我丈夫已经被拘留了,但是应该很快就会被他的朋友保释出来,我也不敢回去住,昨天是在便利店过的夜……”

      她越往后声音越小,说完后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将头低了下去。

      “警察没有帮你申请紧急庇护所吗?”

      她摇了摇头:“我只想陪着我女儿,她这几天一直在ICU,在状况好转之前我也不想呆在庇护所。”

      梁为玑垂眸思索了两秒,提议:“医院里ICU的休息室又很简陋,要不你搬过来和我住吧?”

      雅子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摆手:“这怎么行!”

      梁为玑看着她站在车门外攥着手里背包的样子,扭捏又小心,好像这空旷的停车场连个让她站的地方都腾不出来。

      她干脆下了车,快步走到雅子面前,看着雅子那对疲惫不堪的眼睛:“怎么不行了?我自己一个人住,无非多加一张床的事,我家距离这里也不远,我每天送你过来。”

      雅子这次却拒绝得很干脆:“真的不行,给梁小姐你添麻烦了不说,我还得照顾优奈,她在病房里一天不好,我一步都不会离开医院周围的!”

      看着雅子认真的神色,梁为玑意识到了拗不过她,只好锁了车,将她送回了病房门口。ICU里优奈依旧躺在病床上,脑积水让她现在正处于昏迷,周遭的仪器规律地传出细小的运作声。

      梁为玑看了看优奈安静的睡颜,她不知道雅子经历过多少次的过山车一般的急救,上一秒还体征平稳对女儿下一秒就在报警声里背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们涌上来,隔绝掉一切视线,只能靠人群里的喊声辨别自己孩子的生机。

      也难怪她执着不愿离开,梁为玑在心里长叹一声,看向雅子时她的眼神里满是忧愁。

      但雅子只是将手轻轻地放在病房的玻璃窗上,目光慈爱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儿。

      “梁小姐,你知道我们优奈,最喜欢的事情是做什么吗?”说起女儿,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似是一汪厚厚的春水,包裹住了这个空间的每一处。

      梁为玑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她四五岁吧,心脏病虽然一直跟着这孩子,但是控制得很好。她特别喜欢踢足球,但是因为不能剧烈运动,她只能在场地上看别的孩子跑啊、跳啊,自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一边练颠球。”

      雅子说着顿了一下:“这孩子真的很有天分,老师也这么说,她有一次连着颠了两百三十个!运动会的时候还拿了第一名,那块奖牌现在还放在我们的家里……”

      “那时候的她呀,活泼好动,每天都恨不得像一只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所以头发总是短短的,总被人认错成男孩子。但是你看她现在,头发都那么长了……”

      大概是想到了那个回不去的家,又或是想到了那段回不去的日子,雅子的手抚摸着病房外的玻璃,看着里面熟睡的优奈,没再说下去。

      “雅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梁为玑丢下一句话,快步离开了病房。

      她再赶回来时,雅子还坐在病房门外的长椅上,仿若她们的初次见面。她的整个背佝偻着,明明也才三四十岁的年纪,看上去却已经老态龙钟。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木讷地盯着前方,听到了走廊这头梁为玑的脚步声,才缓缓抬起脸。

      她快步走上前,在雅子面前蹲下,呼吸还有些急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递给了她:“这是距离千目医院最近的酒店,步行三分钟。我给你开了一周的房间,在拿到保护令拿回房子之前你必须有地方住。”

      雅子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梁为玑是怎么在这么快的时间内给自己开了一间酒店房间的,吞吞吐吐了半天:“这怎么行!这价格不便宜,梁小姐你…”

      雅子想拒绝,梁为玑却急了,硬是将房卡塞到了她手里:“只是一间最普通的标准单人间,千目的ICU是不允许家属过夜的,你必须有地方休息,我们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起诉,要等待心源。照顾好自己才能给你、给优奈一个更好的未来,嗯?”

      雅子被她按在膝上的手不再挣扎,看向她的眼神里溢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后悔,有被人支撑着的安心。

      “以后,等你打赢了离婚官司,将他的财产都拿到手,这几万日元你再还给我。”

      这一次,雅子没再推辞,伸手接下了那张房卡。

      “谢谢你,梁小姐。”

      梁为玑这才放松下来,半跪着仰起头,视线中的雅子瘪着嘴,笑比哭还难看。

      正打算起身,外套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梁为玑接通后,向善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

      “你在哪儿呢?”

      她将手机移到面前,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已经下午五点半了,连忙对着手机解释:“抱歉!我这里在处理一些事情,实在有些忙的忘了时间了,你下班了?”

      对面的雅子见梁为玑有电话进来,朝病房内指了指,抬手做出一个“先撤了”的疾跑动作,就匆匆进去了病房。见她终于显露出些许活泼的样子,梁为玑险些没憋住笑。一瞬间,她觉得松了口气。

      眼前的女人即使眼神里满是疲惫,但只要和她对视得足够久,还是能看到那厚厚的迷雾下依旧闪着光的希望,好像是荒原里的草籽,埋在土里总等着一天能重新冒出嫩芽。

      向善看了眼被自己提着的打包盒,原先沉甸甸的一个饭盒眼下轻得能在她手指尖上转圈,但又觉得这样的动作实在太中二了,便还是老实地用那个环保袋拎着:“道什么歉啊,你在哪呢,我过去找你吧。”

      在咖啡厅修改了一整天保护令材料后,梁为玑只觉得眼下像是回到了大学在图书馆背书的时候,揉着有些静脉曲张的小腿,坐回到了长椅上:“没事,我在千目呢,你别来了,吃饭的事情下次再说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千目?你去找源音了?”

      梁为玑被问得一头雾水:“啊?不是啊。”

      “哦,我就随便猜猜。”向善挠了挠耳朵,想起什么似的又很快补上,“这样吧,我去千目找你,我正好在附近,你给我的饭盒我也给你捎过去。”

      “啊……”梁为玑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电话就被掐断了,再发消息拒绝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无奈之下,她只能靠在长椅上假寐。

      本来就有些困了,加之医院即使是走廊也打足了暖气,烘烤得她迷迷糊糊间真的睡着了。

      就这么靠在墙边做了一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的场景一直切换,最终定格在了高中时候的家里。

      那段日子两人从农村老家搬到了城郊的一栋公寓楼里,和表妹一家合租。说是合租,其实就是借了小姨一家的一个保姆间。公寓距离梁为玑上学的长荣高中很近,只要做三四十分钟的公车就能到学校,但梁为玑还是选择了住校。

      妈妈格外依赖姨母,梁为玑总觉得这样不妥,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也只能靠住校来和那团对于高中的她来说无比糟心的家务事说再见。

      但梦里她回到了那个阴暗闭塞的保姆间,隔壁是表妹弹琴的琴房,布鲁克纳那高昂、藐视一切的琴声如同长出了手一般牵扯着自己,就在即将被撕扯成碎片的前一刻,周围昏暗闭塞的环境被一束强光打破。

      是父亲,他背着身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因为太脏了,已经变成了灰色,就像课本里朱自清写的背影,男人的身子佝偻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牵扯着一边的母亲和自己。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背影,一切都仿佛是在电影院里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第一人称视角的恐怖片。

      恐怖的源头是男人嗓子里冒出的判决。

      “到了年纪了,送去相亲。早点结婚或者早点打工,哪个不比接着读书强?”

      这一刻,梁为玑才看到了自己的手,肉肉的,小小的,是孩童的手。她愈发害怕,岁月铸起的肉身不复存在。

      孩童的手被大人的蛮力硬生生地扯过,她本能地反抗,但前面的人没有分给过她一个眼神,好像她是运动员训练时捆在腰上的那个轮胎。

      她想喊妈妈让父亲别走得那么快,让自己别去相亲,别去打工,但妈妈却只是同样满头大汗地跟着往前,只留给了自己一个皱着眉头却嘴角上扬的侧脸。

      她不断地喊,不停地挣扎,感受着身上大汗淋漓,像是浸满水的羽绒服,沉沉地锁在身上,最终彻底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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