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雀》參文治

19、十九 潜伏

　　从小佑手上拿到那张资产盘点卡后，向善顺利地刷卡进入了公司堆放旧机器的IT仓库。打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灰尘。

　　向善扬了扬手，勉强驱散了一些，这才能看清眼前这一排排的机器。JAMA这类大型企业每隔三五年都会有一次硬件更新，上一代没来得及处理的旧工作站就会被IT资产部集中监管。

　　她刚来日本分部没多久，不知道眼前这些老古董是什么时候更迭过的，但这些机器有独立的显卡，就算慢一点，安全性却高很多。加上她手里既有经过三浦批准的工单，又有小佑那张不记名的门禁卡，让她这次的“潜伏”又多了两重保障。

　　窗外已经日暮西陲，整个机房都被渲染成浓烈的橙色。握着门禁卡的手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麻，但向善也没再犹豫，打开机器准备开始自己的“间谍工作”。

　　与此同时，另一边研发办公室里，提心吊胆的小佑准备收拾东西提前下班，却被三浦从办公室里伸出来的脑袋喊停。

　　“部长......”

　　三浦皱着眉看着手机上发给向善的消息，没有分给小姑娘一个眼神：“向善怎么回事？我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说让她赶紧把起搏器的演讲稿给我，下周末的研讨会上要用的东西现在连个初稿还没写，一个小时了也不回消息，她人呢？今天我和我老婆结婚纪念日，订了餐厅的......”

　　小佑吓得眼珠子乱转，不过好在三浦只是专注地环视办公室，178cm的身高直接掠过了在海拔153cm凌乱的她：“善...向工在二号实验室做溶血台架实验的准备工作，那边不让带手机。”

　　“哦，那……那个佐藤，你赶紧把这个稿子赶一下，最好明天之前给我，后续可能还得修改几版，都快没时间了。”

　　随手交代了任务的三浦依旧低着头看着手机，回了办公室，手指还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字。刚经历过精神过山车的小佑在原地反复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在机房里的向善拢了拢身上的毛衣外套，隔壁的IT部和行政部应该都下班了，周围寂静无比，只有机器时而传出一种低频、骇人的震动，年久失修的电脑风扇发出阵阵轰鸣。

　　她手飞快地操作着，老旧显卡很容易带不动庞大的心室模型，她只能将模型切分成无数个微小的计算器网格，再借由洪任宜的权限让模型能借用杭州的HPC跑核心求解器，用日本的设备配合杭州分部的算力，才能够最大程度地保障她这次仿真的安全和效率。捧着手机等到了晚上八点半，处于东八区的洪任宜终于顺利地从私人□□发来了信号。

　　松了口气，她熟练地将日本的旧机器与杭州的服务器连接。之后又手指飞快地输入代码，绕过了防火墙频率限制。

　　一通操作下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看着彻底漆黑一片的窗外，向善揉了揉酸胀的眼角，开始正式跑CFD（计算流体动力学），下意识地啃着指甲，每跑一个模型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她一边盯着屏幕上心室的3D剖面图，看着血液的流线像光纤一样散发着莹莹蓝光，一边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听着周围工作站细小的嗡嗡轰鸣，她竟不自主地在脑海里回忆起了读书的时候，那是她难得头悬梁的一天，不过别人头悬梁锥刺股是为了念书，她是为了帮朋友去偷被老师没收的mp3。

　　那是高二的一天，天气入冬了天黑得格外早，六点多就已经是乌漆嘛黑的一片。老师们集体去开会了，她和同桌就趁着夜色偷跑去了教师办公室，因为没有钥匙，她们只能翻窗进去。穿着冬季校服的两人在窗台上卡了好一会才有惊无险地尽到了办公室，最终顺利地从班主任的抽屉隔层里解救出了同桌刚买的iPod。

　　只不过等两个人抬脚想从窗子里翻出去时，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规律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呆楞在原地，硬是不敢动弹，同桌的手紧紧攥住向善的校服袖子。不过脚步声很快消失了，但二人还是不敢动弹地硬是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新的动静了才开始重新翻窗。

　　向善打头阵，翻窗落地的瞬间下意识地往走廊那头一瞥，看见了一个穿着学校校服的女生正直挺挺地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她的头发披着，黑夜里，唯一的光源只有对面教学楼道里忽闪忽闪的顶灯，向善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女孩的秋季校服袖子格外长，拖沓着抱着胸前的一沓皱巴巴的A4纸，就这么盯着她和被卡在窗台上的同桌。那一瞬间向善只觉得自己和舍友在宿舍里看《笔仙》时都没遭受过这般惊吓。心跳暂停了一瞬，血液倒流，她和刚落地的同桌拔腿就跑。

　　等跑到连廊对面的那栋楼，学校独有的森白色灯光打在她们身上时两人才敢停下，没忍住地往回看了眼，原先站在那里的女生早已没了人影，只剩下长长一条的黑色走廊。两人更加怕了，捂着嘴试图不让叫声泄出去，最后勉强撑着软了的腿才跑回的教室。

　　自此，向善再没说过“我是唯物主义战士，不信鬼神之说”这样的大话。

　　正回忆到一半，屏幕突然被紫色占据，她赶紧回过神，深紫色的出现意味着导致碎血的高剪切出现，她只能中断实验，重新开始绘制模型。

　　手腕处细密的酸痛无法忽视，更不巧的是此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震动。

　　她拿出手机瞟了一眼，是向伟光的电话。干脆地挂断后，向善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天下来只吃了几块曲奇的她有些两眼发昏，此刻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只能长叹一口气。

　　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那天梁为玑带给她的那份千层可丽饼。那份可丽饼的饼皮薄而软，但口感扎实，每层分布均匀的桃子果肉甜而不腻。真实的口感仿佛她正捧着那份蛋糕在品尝。

　　饿得肚子咕咕叫，她试图将脑海里那份千层蛋糕抹去，但越是努力，蛋糕的横切面却越是清晰，清晰到仿佛能看到奶油和果肉堆叠出的每一处细节。

　　等脑子里的那块蛋糕被放得越来越大，直到和眼前缓缓流动的图像重合，她突然反应了过来——蛋糕难以做到每层之间的奶油一样厚，人类的心脏也做不到。

　　她看着屏幕上层距无比规律的图像，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里。向善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了过来，随即着手开始更改手里的模型。

　　重绘完成后她紧盯着眼前的屏幕，她只觉得眼下自己已经离羽化成仙不远了，生理的极限让她此刻的大脑不断地分泌多巴胺，忽略掉满是汗的手心，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冷静。

　　调整参数后的第二轮，多台机器负荷运转着，连带着机房里的温度都如同窗外的太阳逐渐攀升，向善脱掉了毛衣外套，只露出里面的一件因为出汗紧贴在自己身上的浅蓝色衬衫。

　　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洪任宜的消息。

　　「善姐！你悠着点！显存占用 98% 了，再下去杭州这儿的服务器就要炸了！」

　　「再十分钟。」

　　回复完的向善持续紧盯着屏幕，等待结果出来的每一秒她都在内心双手合十地祈祷，这件事情的风险太大，大到一旦被发现就可能会葬送她、洪任宜还有小佑的职业生涯，眼下她也只能求菩萨开恩。

　　终于，原先屏幕上杂乱的涡流仿佛找到了流场的指引，逐渐汇合成了舒缓而平滑的螺旋曲线，层层叠叠的样子看得向善如释重负地一笑。

　　她伸手将核心PDF报告和原始数据导入到加密U盘，格式化硬盘后切断一切远程的非法连接，最终松了口气。

　　“傅辛儒，你要是变成鬼了的话，看见了没？”

　　她正对着空气自说自话，门外却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听声音还是一双皮鞋。

　　向善的神经瞬间紧绷，握着U盘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脑补了一切可能：行政组的人脑抽了早上六点就来上班，三浦发现了，又或者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直到脚步声彻底停在门前，她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朝霞照在她身后，烤得她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这才想起来，是每天公司保安的例行巡查。她放轻脚步地躲到了一台机器后面。

　　之前在公司通宵加班时，她就偶遇过例行巡查的保安，他们多半是拎着手电筒草草环视一圈，在看到向善后还会点头问好。

　　但眼下这个情况可不是在自己来去自如的研发办公室，但凡保安严谨一些就能发现灰尘明显少了许多的几台机器和比平时固定18度高出不少的室内气温。蹲在机器后面的向善闭上眼睛咽了咽口水，在内心祈祷今天的保安是个消极怠工的。

　　“滴。”

　　智能门锁刷卡的声音传来，向善下意识捏紧了手中那张不记名门禁卡，塑料卡片的边缘压入掌心的肉里，轻微的刺痛感提醒着她现在即使呼吸重一分都有可能被发现。

　　“你好！我来找我做接受腔的弟弟，但是我迷路了，保安先生，您知道接受腔的研究室在哪里嘛？”

　　顺着刚被打开的半扇门，一道若有似无的女声从远处传来，熟悉的日语发音让向善一愣。

　　“啊？你是患者家属？”

　　她不敢置信地瞟向门口的方向，虽然听不懂两人说了些什么，但随着保安随意的一瞟，机房的门又重新被关上了，沉重的皮鞋的脚步声也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看到空旷的走廊，向善长舒了一口气，跑到了楼梯间，加快步子，到了一楼。

　　手机在此刻接到了电话。

　　“你走了？”

　　“嗯，多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怎么听你的声音一点都不意外？”

　　“刚才你在门口喊住保安的时候，我就觉得声音很耳熟。”

　　“看来你才是千里耳？”

　　“看来我有超能力这事瞒不住了呀。”

　　向善笑着走出楼梯间，站在大楼门口，手机也在此刻收到了洪任宜的消息。

　　「怎么样？」

　　「成了，不过她是你找来的？」

　　「谁？」

　　向善眉头一皱，抬手打字：「没什么，回来请你吃饭。」

　　「那我要吃和牛。」

　　她笑着将手机放回口袋。

　　没过一会，对面的电梯门打开，梁为玑握着手机从里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