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十八 苏格拉底之 ...
-
这几日东京的气温急转直下,出门都得在外套里加一件羽绒服。向善在电车里拽着自己上方的扶手,周围人同样蓬松的羽绒服紧贴着自己的,让她觉得自己像发酵箱里不断晃动的面包。
电车站到JAMA的大楼还要步行十分钟左右,她迎着风走,周遭路过几个依然□□地穿着露腿JK制服的女高中生,格子裙下的腿上仔细看还能看到细细的凸起的鸡皮疙瘩。
想到高中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只是长荣高中的孩子们宣扬青春的方式带着中式学校独特的“委婉”,卷起的裤脚和低帮袜之间露出的那一节脚踝和校服白色袖口上的一块涂鸦就已经是她们能做的最出格的暴动。
向善没追过这场风潮,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她当时裤子买大了一码,长长的裤脚即使挽上去一截也只是堪堪露出脚背,若是再往上挽也只会朴实无华到让人联想到要去插秧的农民婆婆。
但是青春往往不只是一个裤脚的印记,她们那时候喜欢写那些花花绿绿的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像摩斯密码一样的火星文,周围还都爱听苏打绿,飞轮海之类的台湾歌手。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同桌最喜欢的是HEBE,在课桌里贴满了SHE的贴纸,花花绿绿的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最后被老师要求清理干净。不过劣质贴纸粘性极佳,即使两人合力用钢尺使劲铲了一整个自习课,最后还是留下了黑黢黢的印子。
她又想到了梁为玑。因为高二文理分班,同学之间的感情也没有多深,十几年前一起被关在一间教室里的大家此时大多都没了联系,到头来兜兜转转,下意识想起来的竟是一个自己当年并不算熟悉的学妹。
她对梁为玑实在没什么印象,唯一有记忆的就是那天她按照学生会的工作安排,趁着午休去高二的班里做例行检查。估计就是些区里领导要来视察做的仪容仪表检查,公立高中总是放不下形式主义。
她只记得那天检查得她困得不行,不知道看了第几双手的手指甲,提醒了第几个人刘海的长度。就这么百无聊赖地敲着手里的塑料手写板,她走进了梁为玑她们的班级。
她现在甚至说不出她是哪个班的,依稀记得是在一楼,因为那个教室里光线极差,阳光大多都被周围的教学楼和教学楼之间天井里的树遮盖了七七八八。她一走进去,教室里就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一个陌生的女孩被一群男生推上讲台,她低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盖住了她的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紧紧搅在一起的手暴露了她极度的不安。
她想逃,但是被身后的男生架着,无论表现得多么恼火,周遭的人墙都像看不见一样,欢呼着“蕾丝边”什么的。其中几个更是挥着一张向善之前给学校拍的海报。人群中起哄着。
“同性恋,你老婆来了!”,“亲一个啊!不会只敢在私底下偷偷yy吧!”“咦~要吐咯!”
起哄的人不敢冒犯向善,就揪着梁为玑欺负,一堆人围成一圈,像举行什么神秘仪式一样献祭中心的少女,而少女的愤怒对于他们而言仿佛只是下酒菜里最平常的一粒花生米。
向善愣在原地,看着几个男生,又看看梁为玑,她依然站在原地,垂死挣扎地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处理的了,好像只是朝人群大喊了几声,说再吵下去自己就要去找老师了。外强中干的几个草包自然回到了位置上。向善也觉得尴尬,只是匆匆对梁为玑在内的学生大喊了声:“过几天学校有领导过来视察,老师说了刘海不能超过眉毛,指甲都剪干净,只准穿校服。都记住,得保持纪律!”
在她转身离开的一瞬间,身后的教室很快又爆发出起哄声,在走廊也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她没有回去,她知道自己这个“主角之一”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那些看客桌上一盘新的凉菜。
学校里也有女生向她告白过,不过这般被架在自己面前的方式实在是第一次。对于十八岁的自己而言,如何处理这样棘手的问题竟远比一个女生对自己的感情更加重要。
当时的她只是困惑了几秒,实在想不起来这个学妹和自己有什么交集,又怎么会喜欢自己?
事后,她又投入进了反复而枯燥的工作中,这荒诞的插曲也很快不了了之。她只是在一次校园里林荫道里偶遇过梁为玑,但对方看到自己后就匆匆扭头跑了,她也没有追上去将原先想安慰的话说出口。后来又在老师办公室里听过几次她的名字,“成绩又下降了”,“听说家里让转学,前几天还来教务处闹了”,大多都是唏嘘声围绕在“梁为玑”这三个字身边。她照常学习、恋爱、高考,好像那一切与她无关。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当真是冷漠。她无法想象梁为玑在那场风波中遭受了多少。虽然这样的情况向善是第一次遇到,但她就算不曾经历,光是作为旁观者也应该知道高中时的流言蜚语对一个人该是如何毁灭性的打击。
人总要去做那些她们认为是正确的事,这是她看完《苏格拉底的申辩》后的感受。
想到这里,她心里翻腾起一股悔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给梁为玑发去消息,但踌躇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句能发送的话。站在原地的她任凭面前的冷风吹乱刚洗干净的头发,后长叹了一口气,干脆将手机收进了包里。
几乎是按照肌肉记忆到的公司,刷卡上楼时正好遇到了同样来上班的小佑,大概是年轻抗冻,她只是穿了一条米色的毛衣裙,对着向善微微欠身后甜甜一笑。
“善姐!早!”
向善也对她笑笑:“早啊。”
确定来日本后,向善就开始用手机软件每天打卡学日语,即使再忙,她也会在电车上或吃饭时练一两个单元。虽然收效甚微,但好在是能说两句日常用语了,加上梁为玑作为自己的“半个日语私教”,啃完她推荐的书之后,她颇为自信地开始在日常生活里开口说起几句日语。第一次和小佑用日语交流时她还露出了标准的日式惊讶,瞪大了的眼睛仿佛眼珠随时都会掉出来。
“洪工今天没来吗?”
之前对着向善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日文,但看到她一脸错愕的表情后,小佑大概摸清楚了她的日语水平。除了问好这类幼儿园水平的日语,她基本还是和向善说英文。向善的英语发音格外漂亮,甚至还能一秒切换不同地区、不同人种的口音,她也权当是个练习口语的方式了。
“嗯,她这周要回杭州的分部一趟,目前项目的进度要汇报,加上之前在分公司负责的一些设备,她还没有做最后的收尾。”
电梯很快到了她们那一层,小佑朝向善举了个躬就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向善则将衣服和背包挂好,走到办公位上开始工作。
自从准备自己私下重新设计流场结构,她基本每天十几个钟头都埋头在工位上。要在应付完成公司的任务的同时,自己私底下重新修改设备结构对她而言几乎是在挑战生理极限。此时桌面上摆满了随手画的草图,还有三浦昨天下午突然布置给她的一个毫无用处的合规报告。
她重新打开了电脑,将那篇又臭又长的合规报告上传到邮箱,抄送给了三浦。
今天她的工作主要是清理数据和分析,将医院传送过来的数据转化成工程语言,工作内容不算困难但也既耗时又繁琐。等待文件下载时她伸了个懒腰,拿起水杯准备去茶水间倒一杯咖啡醒醒神。只不过还没走到茶水间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三浦的声音。
更让她意外的是三浦口中那个发音诡异的“向さん”。
她的名字三浦一直念得很拙劣,哪怕只是“向”这个姓氏从他嘴里蹦出来也会变得千回百转,让她能下意识地辨认出是在喊自己。于是她干脆止住脚步,停在了他们看不见的墙根处。
“向さんは、実力はあるけど、ちょっと自意識過剰じゃないか?子供のケースに執着しすぎて、ビジネスを忘れている”
大部分的日语词她都听不懂,但勉强捕捉到了一些技术词汇,还有就是“無駄(徒劳)
”“学生の論文(学生论文)”“コスト(成本)”“ごっこ遊び(过家家游戏)”
结合男人带着些嘲弄的语调和尾音里的冷笑,向善几乎不用猜也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开始庆幸自己没在读梁为玑推荐给自己的幼童教材时偷懒。
另一个男声则同样轻笑附和着:“そうなんですね(可不是吗)”
向善记得这个声音,是无导线起搏器研发组的铃木。
意识到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她抬脚走了进去。原先靠在茶水间橱柜旁西装革履的二人见来人聊天的动作一顿,依旧单手插兜地靠在那里,视线却紧锁在向善身上。
向善忽略了那道目光,只是将咖啡机打开,卡了一枚胶囊进去后按下机器的开关。等待了一会,香醇滚烫的咖啡液汩汩流入马克杯里,向善看向一边的三浦。
直白的目光让三浦下意识地心虚,但向善抢先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三浦先生,早啊。”
“哦,早。”
“铃木先生也早。”
“早上好。”
手里的咖啡基本倒完了,她又从一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盒奶精倒了进去,收拾完毕,端起杯子往外走,路过三浦时脚步一顿。
“昨天下午五点您说社长着急要的那份合规报告我已经抄送给您了,还希望您能尽早确认后发给社长,毕竟您也说了,社长他很着急。”
最后三个字向善咬得有些重,看到三浦下意识地点头后,向善再次露出了标准的微笑,缓步回到了工位。
坐下就开始埋头翻译医院发来的那堆文件,等彻底完成已经是下午。门口的同事大部分出外勤,剩下的也都意兴索然地趴在工位上。
向善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便利店买的曲奇,一边嚼一边就着手边已经彻底凉了的咖啡咽了下去。等成功把分析完的数据上传,她手边的手机则正好响了,拿起一看,来电显示是妹妹向榕。应该是知道自己工作忙,向榕最近很少和自己发消息,向善点了接通。
“喂?”
“达达,你在忙吗?”
向善一边输入账号密码进入公司的仿真系统,一边嗯了一声。她这几天已经建模了好几个版本的静态模型,又在几个版本之上反复修复了几遍,眼下正需要借用公司的高性能计算集群来跑一遍仿真。
“我是真的不想打扰你工作,但是这几天就是爸的生日了,程玲阿姨反复和我说起来这件事,我也就答应回去看看爸了,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
向善看到系统上自己的项目后面跟着的一个“suspended”(中止),不由眉头直皱。
“你要不想去就不去,随便扯个理由应付一下。我这里还忙,一会再给你回电话嗷。”
对面向榕的一个“哦”刚起了个头,向善就掐断了电话,转手拨给了洪任宜。
她隔了好一会才接电话,一接通就是压低着的嗓音:“善姐,我的好姐姐!我在开会呢,干什么?”
“我们的项目申请跑仿真,被中止了。”
“哈?”
“系统里显示项目suspended,估计是为了给无导线起搏器项目腾地。顺带拖一拖我们这个组的进度。”
“我靠?三浦那家伙干的?”
“我估计是,刚才还看到他和无导线起搏器的人一起喝咖啡,他应该也在注意那边的项目。”向善有些烦躁地用手敲击着桌面。无导线起搏器项目相对成熟,进度也比向善这组快不少,未来的利润也非常可观,三浦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奇怪。
“那怎么办?你现在已经到数据收集阶段了?”
“对,我偏向于今天把仿真跑了。无导线起搏器项目就算要跑也用不着把我们的项目叫停,再拖下去我们太被动了。”向善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
“那咋整?三浦权限高,一跑跑十天半个月都是常有的。我人在杭州开会呢,也没法和你去跟他要说法。”
“我记得日本分部这里的三楼是放置旧工作站的机房。”
“所以?”
“这就是我给你打电话的原因。”
向善大致和洪任宜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对面足足沉默了五秒,问:“你疯了?”
“还没,但是我最近在看一本书。”
洪任宜一头雾水:“什么书?”
“苏格拉底。”
“呃…所以呢?你烂命一条就是干,被发现了就辞职去研究哲学?”
“不是这意思。”向善顿了顿,看着刺眼的电脑屏幕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苏格拉底怎么死的吗?”
“呃…恕我没文化,病死的?”
“不是,他是在狱中饮毒酒自尽的,因为他宣扬让居民理性看待神明的主张被雅典社会认为是不敬神明、洗脑青年,他被判处死刑,但在狱中他选择自行了结,而非被动接受死亡。”
“所以你要学他飞蛾扑火?”
“这件事的成功率和撼动神明相比,还是高出不少的。”
电话那头的洪任宜叹了口气,憋出一句:“知道了,反正大不了我跟你回杭州,你得负责我后半辈子啊!”
“好。”向善对着听筒浅笑几声,眼神也逐渐柔和,最后缓缓开口,“洪任宜,谢谢你。”
“咦,肉麻死了,你可给我挂了吧!”
和她确认联系后,向善干脆地从电脑上找到备份的一个过期文件,随手改了几个时间和要素后又将文件名改成了《旧系统稳定性与数据一致□□叉校验》,发送给了三浦说要申请测试。任务合规且极其枯燥,和向善预想的一样,三浦过了十几分钟就通过了申请。
这一份文件能让她接下来的行动多出一层“保障”,但即使获批,时间也不等人。
看着电脑上申请通过的邮件,她勾唇,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将工位上正埋头盯着工作的小佑叫了进来。
站在办公室里的小佑绞着手指,低着头不敢看她。
“小佑?”
“啊!”
向善苦笑:“你还是很怕我?”
“没有没有!”小佑连忙摆手,但语气减弱,头也埋得更低了。
“那我现在有个忙想请你帮我,可以吗?”
她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善姐,我还能帮到你嘛?”
“当然,三浦部长是不是经常找你去行政部跑腿?”
她懵懵地点了点头:“嗯,部长叫我去贴资产标签。”
向善了然一笑:“那你手上应该有一张不记名的资产盘点卡?”
小佑一愣,好像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向善仿佛变了个人,平日里觉得温和从容的笑容此刻也有些她看不清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