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雀》參文治

17、十七 没有纯友谊

　　渐渐入了冬的东京，不知怎的，雨总是不停地下，随着雨淅淅沥沥地落，晨起时也是一阵乍寒。梁为玑裹着毛毯在茶几边席地而坐，听着天气预报里翻来覆去的什么“季风”、“寒流”，她有些烦躁地关了电视。

　　周遭陷入了寂静，她望着阳台上她挂上去的驱鸟神器，因为阴雨天，光滑的金属表面没有一丝反光。

　　正发着呆的同时，被她随手扔在沙发一角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两声，她拿起一看，是向善。

　　这段时间，两人都默契地对曾经的事闭口不言，但向善还是会时常发消息给自己，有时候是问她有没有推荐的手机营业厅，有时候是问她在便利店拿到的赠品小票如何兑换。梁为玑深谙向善的在人情世故上的炉火纯青，所以每一次柴米油盐的询问后，看到向善发来用于活跃气氛的那些闲聊，她也努力不去做阅读理解。

　　她和自己分享过几段她读的苏格拉底，但更多的是抱怨这文字太拿腔拿调，用微信阅读读到第八页就再也翻不下去了。

　　单纯的文字是很难展现情绪的，尤其是乏善可陈的标准句式，看着聊天记录里向善永远标准的标点符号用法，梁为玑还是忍不住琢磨她这句话背后是接地气的撒娇抱怨，还是“你说起过的东西我不感兴趣”的满不在乎。

　　内心却还总是忍不住去幻想——拿腔拿调的文字还能坚持读了这么久，她的动力又是什么呢？

　　最后她也只回复了一个「那你该谢谢我给你推荐了一本睡前读物」

　　向善承认了那本书堪比褪黑素的功效，后又甩过来一个链接，是个五十音图的儿歌视频，说这个算是自己的睡前童谣，让梁为玑笑得直不起腰。

　　她发过来的消息更多是问一些日语的发音，也是由此梁为玑知道了她糟糕的语言天赋，眼下刚收到的消息也不例外。

　　是一条语音，音频电波间，向善熟悉的声线出现在了她没开灯的出租屋。

　　“一旦持ち帰りましょう ，是什么意思，我用语音发给了翻译字典，但是识别出来的话牛鬼蛇神的。”

　　梁为玑从她断断续续的短语里猜到了大致意思，打字回复：「就是让讨论暂时搁置的意思，大致就是这个话题有些敏感或者没必要，但是不好意思直接提出来」

　　对面很快发过来一个省略号，表示无语。

　　梁为玑失笑，补上一句：「你们外派不都是用英语交流？」

　　「唔，大部分时间吧，但有时候有点小的工作调度，她们也都用日语口头通知了，我一时间也跟不上。」

　　梁为玑对此表示爱莫能助，她虽然早早地摸清了职场黑话，能给向善偶尔指点迷津，但职场中有时候靠的更多的是反应速度和应对能力，如果她不能自己记下每句话的潜台词，来问自己肯定是来不及了。

　　对面的向善也发来感叹：「是啊，不同文化背景的公司那套办事流程也不一样，我就大概外派两年吧，还得专门学一套这里的专业用词。」

　　然后她话锋一转：「中午有空？之前说要约你吃饭，一直抽不出空来，今天中午怎么样？」

　　「今天不行，苏既明要来东京找我，我们已经约好了。」

　　「国内放假了？我记得国庆假期不是早就过去了？」

　　「她请了一天年假，网恋奔现。」

　　对面发过来一个问号，但梁为玑也没再给她解释。

　　苏既明从中学第一次看长濑智也的《池袋西口公园》后就彻底堕入日娱的魔窟，从杰尼斯追到宝冢，男女不忌。梁为玑刚到这儿上大学的时候，她就出手阔绰地让她帮自己代购杂志、周边等，等自己手头的钱更宽裕了些，她就常常往东京跑，手渡会、见面会、演唱会，梁为玑的出租屋几度变成了她的追星大本营。

　　前几年她喜欢上了一部人气很高的改编剧的女二号，对方的事务所规模很小，演员本人也没有什么和粉丝见面的活动，甚至都没有Fan club。苏既明苦等大半年，终于等到了她的新电影开播。在今天下午，还会有和剧组人员一起出席的线下活动。几乎没有犹豫，她请了一天假，再加上公休日的周六，准备两天一夜特种兵往返于杭州和东京。

　　虽然无法设身处地地感受她对此的热情和意义，梁为玑还是百分百支持地去场外给她当外援。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到达的机场，苏既明豪掷千金，直接打车到了首映会所在的涩谷，在影院门口，这部电影中的主演是一个颇具人气的新人男演员，也导致了影院门口挤满了熙熙攘攘打着伞的人。

　　“诶哟，总算是找到你了。”

　　便利店门口的廊下，见她喘着粗气，梁为玑连忙递上一瓶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才堪堪缓过神。梁为玑拿回水瓶，又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入场吧？”

　　她依旧喘着气，接过梁为玑递过来的应援牌子，点了点头：“太谢谢你了，宝，一会出来去吃那家烧鸟？”

　　“行，你快进去吧。”

　　苏既明对着她做了个飞吻的动作。因为抢到的票只有一张，目送苏既明进入影院后，梁为玑准备在附近逛逛。

　　想到之前在官网上看到过福居良的专辑《ryo fukui in new york》在线下补货的消息，她突发奇想去Towel Records碰碰运气，正在眼花缭乱的爵士区弯着腰寻找自己熟悉的封面，她的肩膀被人一拍。

　　她一僵，回头看见了熟悉的一张脸：“向善？”

　　今天东京不算冷，她穿了一件白T内搭，外头是一件V领的灰色毛线卫衣，毛衣和宽松的牛仔裤之间露出一小截内搭的白色，脚踩咖色乐福鞋，帽子也是同色系的浅咖鸭舌帽，浑身上下青春洋溢间不乏干练。

　　“嗨，没想到这么巧。”她晃了晃手里的一张CD，“我受我妹妹所托，来买土特产。既明呢？不是说你们约着一起吗？”

　　“哦，她呀……”

　　梁为玑给她解释了一番，得知苏既明的网恋奔现就是线下追星，向善轻笑出声：“这样呀，你买到你想要的东西了没？她电影结束应该还要一段时间吧，一起喝个咖啡？”

　　“唔，我还要找……”眼神乱瞟了一圈周围，却无意间锁定了那张熟悉的封面，她伸手抽了一张，看向向善：“先结账吧。”

　　两人各自点了一杯咖啡后，在店内的咖啡厅坐下，气氛难免有些尴尬。邻桌是一对情侣，男生正用又细又长的勺子喂女生吃芭菲上的雪顶。

　　“苏既明在追谁？”向善率先问出口。

　　“一个女演员，今天是她们电影的路演。”

　　“我记得她在国内是做销售的吧？这么忙还能抽出时间来东京追星？”

　　说到这，梁为玑也露出倾佩的笑：“是啊，她专门请了一天假，说这次机会难得。”

　　“啧啧啧，真厉害。”向善面上的表情无比真诚，“我记得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每天追星，那时候好像追的是一个乐队？她这么多年就没断过？”

　　“是，零几年的时候就开始追了，毅力惊人。”

　　“可能追星对她而言是独特的充电方式吧，我妹也喜欢追星，喜欢这个。”她晃了晃刚从CD店里买的光碟，是一张女子组合的专辑，“靠幻想充电。”

　　梁为玑看着光碟封面上几个哥特风格的女孩，露出笑容：“挺不错的啊，很有个性，成本也不高，情绪价值还足。”

　　向善呵呵一笑，托着腮帮子看她：“你呢？也喜欢靠幻想？”

　　“什么叫做靠幻想？”

　　“唔，各种啊，有人靠幻想放松，有人靠幻想缓解孤独。”

　　梁为玑仰着头思考了几秒：“那我觉得，世界上绝大部分人与人之间的连接靠的都是幻想吧？彼此都不知道真实的对方，靠着幻想交流……你不觉得，这么想的话，每个人都像在喝一面镜子交流？”

　　向善扬扬眉：“这么肯定？”

　　“倒不是我肯定，只是你看我们边上那对情侣。”

　　向善下意识地转头，立马被梁为玑低声喊停：“喂！”

　　她立马做得笔直，但脸上的表情却满是疑惑：“在。”

　　梁为玑伸出右手捂着自己的半边脸，表情是恨铁不成钢：“你收敛些啊，哪有整个身子转过去的。”

　　“哦哦。”向善听话地点点头，用余光撇向一侧的情侣，只是下意识伸长的脖子和不那么灵活的眼珠让她看上去还是有些滑稽。

　　“从我们入座开始，那个男生一直在给那个女孩子喂奶油，但是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女孩子的视线一直聚焦在奶油中间的青提上。”

　　“所以，爱吃奶油的是那个男生？”

　　梁为玑摇了摇头：“我不清楚男生爱不爱吃奶油，但是从她们打情骂俏的那几句话里，男生很享受女孩子嘴角有奶油的、‘很可爱’的形象。”

　　好几次，男生刻意地将递勺子的动作做得摇摇晃晃，然后笑着帮她擦嘴，说出一句“吃成小花猫了”。这可能是情侣间的小情趣，但梁为玑还是捕捉到了女生下意识看着芭菲里青提的眼神。

　　“所以，这个男生不是很在乎女朋友喜欢吃什么，只是沉醉于扮演二十四孝好男友的角色，还有嘴角带奶油的女友的可爱幻想？”

　　“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

　　向善笑：“暧昧的氛围在你的解析下怎么有些细思极恐了？”

　　“我可没说这样的暧昧的情侣气氛之间存在着多大的问题，只是把她们当作我刚才幻想论的佐证，至于她们是否真的存在问题，她们自己才最清楚。女生对这样的举动没有排斥，就说明起码她们现在不在乎。”

　　端着咖啡的服务生阻断了两人和那对情侣之间的视野，将咖啡放在双方面前，她们同步点头致谢。

　　“对了，那些职场黑话。”向善喝了口咖啡，奶泡浮在了她的上唇，又很快被她一抿唇，消失不见，“你知道些什么别的？教教我呗。”

　　梁为玑一手撑着下巴，思考起来：“唔，基本都是之前我在律所里实习听到过的，也不知道行业不一样通不通用。”

　　“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就讲讲呗，当作长见识了。”

　　专辑店的咖啡厅内正好在举办一个动漫的联名活动，欢快的动漫OP充斥着整个空间，显得她们此刻的聊天内容愈发诡异。

　　“那其实和中英文的职场潜台词也差不多嘛，就是我日语太差了，有时候当着我的面阴阳也听不出来。”

　　梁为玑笑了，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个网络书店的截图过去，向善看清上面写着的日语和颜色艳丽的封面，一头雾水。

　　“这本书是写给幼童的学习绘本，专门介绍语言学习中对孩子来说比较困难，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单词和短语。你可以先从这本慢慢开始学。”

　　“唔，没想到三十岁了，还要和小朋友一起学惯用语。”向善自嘲地咧咧嘴。

　　“小朋友怎么了！你现在的语感程度就是婴幼儿嘛。”

　　向善撅着嘴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希望这本不会让我睡着了。”

　　看着她一脸认真钻研，眉宇间却难免挫败的神色，梁为玑不由满足地一笑：“学到老活到老呀，没想到还能看到向学霸这么苦恼的一天。”

　　向善呵呵一笑，佯装嗔怒地瞪了眼一脸幸灾乐祸的梁为玑：“别捧杀我啊，我学起东西来可费劲了。”

　　梁为玑却不相信：“真的假的？你？你不是一直年纪前十吗？”

　　“嗯，可能思维活跃一些的学得比较顺利，但是要记忆的，没什么诀窍的，相对就比较吃力。我每天看五十音的视频，现在还是记不清片假名。”

　　梁为玑大笑：“你还有不擅长的事情啊？我以为你除了背政治提纲，一直对什么都游刃有余的。”

　　向善又好气又好笑：“别瞎给我扣帽子啊，你对我的印象看来也不怎么好嘛。”

　　梁为玑也学会了那套演技，将自己包装得全然不在意，只是调侃：“得不到就毁掉？不过你之前给我的印象确实，很八面玲珑、很装。”

　　向善看着面前有些牙尖嘴利的梁为玑，浮现出一抹微笑：“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嘴巴也挺厉害的？”

　　“厉害吗？”

　　她的眼珠一转，在对面人的眼里带了些俏皮。

　　向善莫名心里五味杂陈，撇了撇嘴，刚想辩驳，梁为玑的手机就响了，是苏既明。

　　看完电影的苏既明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梁为玑一看表，才发现两人已经聊了好几个钟头了，连忙起身：“不好意思啊，好朋友，苏既明call我了，先撤了。”

　　她拿起包，起身要走，向善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却像一只送主人上班的小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们直接在事先预约好的餐厅里见面，苏既明从电影院赶过来，到了的时候，梁为玑已经坐在位置上给茶杯里倒茶了。

　　“怎么样？线下见面的感觉？”苏既明刚坐下，梁为玑就将麦茶推到了她面前。

　　“超赞，而且你知道吗，她本人脸超级小，太美了。这么美一直都没片约，我怀疑那些导演眼睛都瞎了。”

　　梁为玑笑着听她长篇大论地总结自己的观后感，笑着点头，直到菜上桌了，苏既明才歇息下来：“你呢，刚刚去干什么了？”

　　“去Tower Records买了张CD，福居良的，好不容易有货。”

　　“买了张CD你花了三个多小时？”

　　“唔，中途遇到了向善，聊了一会。”

　　听到向善的名字，苏既明嗦到一半的面条险些从鼻孔里喷出去，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食物，她开口：“向善？你们怎么又凑一起去了？”

　　梁为玑刚想反驳说什么叫“又”，但想起这段时间她们见面次数有些诡异地频繁，便只是随口推辞：“没凑一起，碰巧遇到。”

　　苏既明却不是这么好糊弄的，硬是软磨硬泡，让梁为玑将这段时间的来龙去脉吐了个干净。

　　“我的天，你们这是什么拉扯？”

　　“拉扯？你说得很暧昧似的。”

　　“当然暧昧了，古话说得好，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

　　梁为玑瞪了她一眼，打断道：“她是女的，难不成我是男的？”

　　“我知道呀！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她们在社会语境下，有情欲产生的可能！你们两个对彼此的取向心知肚明，这还哪来的纯友谊？都是拉扯罢了！”

　　闻言，梁为玑咬着筷子：“要拉扯也是她拉扯吧，我无所谓了。”

　　苏既明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就无所谓起来了！战斗啊！狠狠拿下她，出口恶气！”

　　梁为玑不解地皱眉：“当年也不管她的事，有什么恶气要朝着她出？再说了，拉扯这种事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可没精力了。”

　　苏既明沉思了几秒，一拍桌子：“这才对啊！”

　　她的眉头皱得越紧，表示听不懂。

　　“如果向善要和你拉扯，那你像根电线杆一样，巍然不动，她怎么扯皮筋，发现都是驴拉磨一样原地转圈，你还没什么损失！高，实在是高。”

　　梁为玑白了她一眼：“我，巍然不动？你觉得成功的几率有多大？她说什么做朋友的时候，我都快气炸了好吧！这种活动呢，我还是不参加了，全身而退的几率太低。”

　　苏既明“啧啧”两声，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也对，玩弄感情这种东西，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