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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车粮,两本账 三辆粮车。 ...

  •   三辆粮车。

      三十八石麦。

      现银一百八十两。

      还有两本账。

      韩钟赶到洛水旧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火把沿堤道排出十几丈。

      村民正在衙役监督下,把散落的麦粒重新装袋。

      每装满一袋。

      便称重、记数、贴封条。

      那一百八十两银子摆在一块门板上。

      银锭下面铺着从车上拆下来的草席。

      没有一块少。

      韩钟先看银子。

      又看了看蹲在路边的赵家管事和六名护院。

      最后才看顾清禾。

      “你又先动手了?”

      “这回没有。”

      顾清禾指向两名衙役。

      “差票是他们宣的。”

      “车是对方先冲的。”

      “周大哥掀车,是为了救人。”

      “银子是车自己掉出来的。”

      周横在旁边点头。

      “对。”

      “它自己掉的。”

      韩钟看了一眼翻倒在沟边的粮车。

      又看了一眼断成两截的车辕。

      “这车自己掉得挺费劲。”

      周横咧嘴。

      “车可能不太懂事。”

      旁边的青石里汉子忍不住笑出声。

      紧绷了一晚上的气氛顿时松了。

      韩钟没有笑。

      他走到赵家管事面前。

      “查封令下达后,私运粮食、转移现银。”

      “谁让你干的?”

      管事咬死不说。

      “刘家的粮。”

      “银子我不知道。”

      “车是粮铺旧车。”

      “谁藏的,我怎么会知道?”

      韩钟也不急。

      “不知道没关系。”

      “车夫知道。”

      “护院知道。”

      “装粮的人也知道。”

      “七八张嘴,总有一张比你的硬。”

      管事低下头。

      韩钟命人把他押走。

      随后拿起两本账。

      第一本封皮崭新。

      写着《丰记粮行往来簿》。

      里面的账很干净。

      某年某月。

      向某户借粮多少。

      月息几分。

      收回多少。

      结余多少。

      若只看这一本。

      赵家确实放过债。

      利息偶有过高,却远算不上能吞掉大半个青石里的恶商。

      第二本没有封皮。

      纸页发黄。

      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上面也没有借粮人的真名。

      只有一个个奇怪的代号。

      “青三。”

      “槐七。”

      “河东十二。”

      “桑五。”

      每个代号后面,除了借粮数和还粮数,还有“收青”“转红”“落赵”三种小字。

      韩钟看了半天。

      “什么意思?”

      顾清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两本账并排放在车板上。

      又让人取来纸笔。

      “丰记粮行,承平二十一年三月。”

      “借青石里顾大成家麦两石。”

      “同年九月,还麦二石四斗。”

      “账面已经结清。”

      她又翻开无皮账。

      找到“青三”。

      “同月借两石。”

      “秋后还两石四斗。”

      “另记欠脚钱八百文、仓耗三斗、过秤钱一百文。”

      “次年正月,利滚利,折成一石二斗。”

      “顾大成还不起。”

      “收青。”

      韩钟问:

      “收青是什么?”

      人群后方,一个老汉突然哆嗦了一下。

      顾承安扶着宋九章,刚从旧堤另一头赶来。

      他看见老汉的反应。

      “老人家。”

      “顾大成是你什么人?”

      老汉沉默很久。

      “俺大哥。”

      “人呢?”

      “前年死了。”

      “收青是什么意思?”

      老汉看向那本账。

      眼睛慢慢红了。

      “收青苗。”

      “地里的麦子还没熟。”

      “赵家便带人割走。”

      “那一年,大哥一家没粮。”

      “大嫂带着娃回了娘家。”

      “再没回来。”

      堤道上安静下来。

      顾清禾提笔。

      在“青三”旁边写下顾大成三个字。

      “转红呢?”

      又有一个妇人开口。

      “是红契。”

      “粮债还不上。”

      “便让人按手印,把活契转成死契。”

      “地从那日起归赵家。”

      “落赵?”

      妇人低下头。

      “人死了。”

      “家里也没人敢争。”

      “田便彻底落进赵家名下。”

      三个小字。

      三种吃人的办法。

      官账上。

      借粮两石,还粮两石四斗。

      清清白白。

      私账上。

      两石粮滚出一块田。

      甚至滚散一个家。

      韩钟脸色越来越沉。

      “把灯拿近些。”

      衙役将两盏风灯放到车板上。

      顾承安没有碰账本。

      他先问:

      “发现账本后,有多少人摸过?”

      “我。”

      周横举手。

      “俺把它从夹层里掏出来。”

      一名衙役道:

      “我接过,放在门板上。”

      顾清禾道:

      “我只翻了三页。”

      韩钟点头。

      立刻让书吏把发现地点、时辰、经手人逐一记下。

      两本账分别装匣。

      匣□□叉贴封。

      封条上由两名衙役、周横、顾清禾和三名青石里老人共同按印。

      顾承安这才放心。

      这种能要赵家命的证据。

      若今夜不把来路钉死。

      明日到了县堂。

      林茂生一句“顾家伪造”。

      便能让所有人陷入纠缠。

      “银粮怎么办?”

      周横问。

      一百八十两。

      够青石里许多人活一辈子。

      三十八石粮。

      也足够全村熬过一个青黄不接。

      青石里众人看着粮袋。

      没人伸手。

      可眼中的渴望藏不住。

      他们太穷了。

      穷到过冬时一把麦麸都要分成两顿。

      有人忍不住道:

      “这些粮。”

      “本就是赵家从咱们手里收走的。”

      “分回来,不算偷吧?”

      又有人跟着开口:

      “赵家欠咱们的。”

      “何止三十八石?”

      “对!”

      “先分了!”

      “等县衙判下来,粮都要霉了!”

      声音越来越多。

      韩钟没有呵斥。

      他看向顾承安。

      这是最难的一关。

      顾承安若顺着众人分粮。

      今晚便能换来全村叫好。

      可明日。

      赵家就能说他煽动百姓哄抢查封财物。

      那些原本有理的村民。

      也会变成劫粮的民乱。

      若顾承安只说一句“交给官府”。

      同样没错。

      可这些被赵家欺压多年的人,未必听得进去。

      顾承安走到粮袋前。

      弯腰捧起一把麦子。

      “这粮是不是赵家从大家手里夺走的?”

      “是!”

      “该不该还?”

      “该!”

      “那便更不能现在分。”

      人群中的声音一滞。

      有人不服。

      “为什么?”

      顾承安摊开手。

      麦粒从指缝间一颗颗落回麻袋。

      “因为现在分了。”

      “一户能分几斗?”

      “吃完以后呢?”

      “赵家翻供。”

      “县衙追粮。”

      “你们拿什么证明自己不是跟我一同抢粮?”

      没人回答。

      “我们要的不是今晚吃赵家一顿。”

      “是让赵家把吞进去十年的田、粮、银,一笔一笔全吐出来。”

      顾承安指向两只封好的账匣。

      “只要账还在。”

      “谁家的地被夺了。”

      “谁家的粮被吞了。”

      “谁家的债契是假的。”

      “便都有机会讨回来。”

      “可若为了眼前一袋粮,把证据变成赃物。”

      “赵家明日便会笑。”

      “他们会说,青石里不是受害者。”

      “是一群趁火打劫的刁民。”

      老汉顾长年走了出来。

      他就是方才说起顾大成的人。

      他盯着粮袋看了很久。

      忽然弯下腰。

      将脚边散落的一捧麦子拢起来,重新装回袋中。

      “不分。”

      他说。

      “俺大哥的一块田。”

      “不止值一袋粮。”

      第二个人也弯下腰。

      第三个。

      第四个。

      方才喊着分粮的人,全都默默开始捡拾麦粒。

      有人带来了自家的簸箕。

      有人把外衣脱下来兜粮。

      就连掉进泥里的麦子,也被单独收进一只袋里。

      两个时辰后。

      三十八石粮,重新过秤。

      除了两袋在翻车时沾了泥。

      一斗都没少。

      一百八十两银。

      两本账。

      全部由衙役押回县衙。

      青石里众人跟着粮车走到城门。

      亲眼看着封条入库。

      沿途百姓纷纷打听出了什么事。

      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说顾承安截了赵家的粮。

      也有人说他得了一百八十两。

      可第二日天刚亮。

      县衙门前便贴出了封存清单。

      银一百八十两。

      麦三十八石。

      账簿两册。

      经手人名姓、入库时辰、封条编号,一项不少。

      告示末尾。

      还写着一句话。

      查明权属之前,顾家及青石里众人未取一文,未分一斗。

      围观人群看了很久。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感叹:

      “一百八十两摆在眼前。”

      “换成我,怕是腿都走不动了。”

      旁边有人道:

      “所以你卖炊饼。”

      “人家是案首。”

      众人哄笑。

      笑完之后。

      看向告示的眼神却变了。

      从前他们帮顾承安。

      是因为顾承安被人换卷,确实可怜。

      后来跟他回青石里。

      是因为赵万田逼婚夺宅,实在可恨。

      但直到今日。

      他们才真正相信。

      顾承安查赵家。

      不是为了让顾家取代赵家。

      他能把一百八十两送进县库。

      便不会为了十两八两,拿旁人的冤屈做自己的梯子。

      县衙后堂。

      严敬之看完封存清单。

      沉默许久。

      “这个顾承安。”

      “越来越会给本县出难题了。”

      韩钟站在堂下。

      “县尊指的是?”

      “两本账。”

      严敬之敲了敲桌面。

      “一本官账,一本私账。”

      “账中牵涉的绝不止青石里。”

      “真要逐户查下去。”

      “赵家这些年吞下的田,至少有数百亩。”

      “还可能牵出替他们改契、过户的人。”

      韩钟没有说话。

      严敬之抬眼。

      “你觉得本县想压案?”

      “卑职不敢。”

      “你脸上写着敢。”

      严敬之冷哼一声。

      随后将封存清单推了回来。

      “查。”

      “既然账已经在全城百姓眼皮底下入库。”

      “这时候不查。”

      “别人只会当本县怕了赵家。”

      韩钟抱拳。

      “卑职领命。”

      “先别急。”

      严敬之从桌上拿起那本无皮账的誊抄页。

      “这些代号。”

      “你们认出了几个?”

      “七个。”

      “都是青石里的人?”

      “是。”

      “其余呢?”

      “还在核对。”

      严敬之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

      “这一页为何折角?”

      “发现时便有。”

      韩钟道。

      “顾清禾认为,这是账房常翻这一页留下的。”

      严敬之将纸转过来。

      折角的一页。

      从上到下写着二十七个代号。

      每一个。

      都以“青”字开头。

      青一。

      青二。

      青三。

      一直到青二十七。

      最后一栏。

      写的不是收青。

      也不是转红。

      而是两个更简单的字。

      祖田。

      韩钟盯着那两个字。

      神色一变。

      “青石里一共多少户?”

      “如今四十一户。”

      “祖上有田、后来卖给赵家的呢?”

      韩钟想起方才送来的里册。

      缓缓答道:

      “二十七户。”

      严敬之合上誊抄页。

      “看来赵万田不是见谁欠债,便收谁家的地。”

      “他从一开始。”

      “盯的就是这二十七户。”

      与此同时。

      顾家院中。

      顾清禾把从染坊带回来的纸张样本、印泥和旧工契摆满一桌。

      宋九章正在灯下誊录两本账的代号。

      顾承安拿起第一张债契。

      又拿起第二张。

      两张纸上。

      明明是两户不同的人家。

      借粮的年月也相隔三年。

      可按在落款处的两枚指印。

      纹路一模一样。

      顾承安将两张契并在灯下。

      慢慢眯起眼。

      “姐。”

      “明日不用进城。”

      “先把全村的人都请来。”

      顾清禾抬头。

      “你要做什么?”

      “把二十七户失去的田。”

      “一块一块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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