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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全村都欠赵家的钱 第二日。 ...

  •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

      顾家院外便站满了人。

      二十七户。

      来了六十三个人。

      有白发老人。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也有几个曾经当面喊过顾承安“九落郎”的汉子。

      人虽多。

      院里却安静得很。

      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顾家翻榜时。

      他们敢跟着去看热闹。

      赵万田戴枷时。

      他们也敢站在人群里叫好。

      可今日不同。

      今日是来求顾承安帮他们讨田。

      有人低着头。

      有人将手藏进袖子里。

      还有人站在院门外,迟迟不肯进来。

      顾清禾搬出几条长凳。

      “都坐吧。”

      没人动。

      顾山提着一壶热水出来。

      “承安还在里头看契。”

      “你们先喝口水。”

      一个瘦脸汉子终于忍不住。

      “山哥。”

      “从前……”

      “从前什么?”

      顾山问。

      汉子脸涨得通红。

      “从前俺在村口说过。”

      “说你家为了供一个考不上的儿子,把田都卖光了。”

      “还说承安不如下地种庄稼。”

      顾山点点头。

      “俺记得。”

      汉子更加难堪。

      “那俺家的契……”

      “你说过他几句。”

      “跟赵家造没造假有什么关系?”

      顾山把水碗递过去。

      “喝。”

      汉子愣了半晌。

      双手接过水碗。

      眼圈忽然红了。

      院门内。

      顾承安听见了父亲的话。

      他没有出去安慰谁。

      只是把桌上的纸分成二十七摞。

      案子不是人情。

      谁曾经帮过他,不能凭一句话拿回别人的田。

      谁曾经笑过他,也不能因此失去应得的公道。

      这是沈鸿教他的第一堂律例。

      也是他九次落榜后,真正懂得的道理。

      “进来吧。”

      顾承安推开门。

      “一家一家说。”

      最先进去的是顾长年。

      他带来一张活契。

      纸已经发黄。

      中间有一道折痕。

      “这是俺大哥顾大成留下的。”

      “承平十九年。”

      “家里缺粮。”

      “向赵家借了两石麦。”

      “秋后还了两石四斗。”

      “赵家说还差仓耗和脚钱。”

      “第二年,便把东坡那两亩地收了。”

      顾承安问:

      “收田时,可重新立过契?”

      “立过。”

      “契呢?”

      “赵家收走了。”

      “你手里为何只剩活契?”

      顾长年苦笑。

      “赵家说死契要送县衙过户。”

      “这张活契没用了,便扔给俺大哥。”

      顾承安将活契放在左边。

      “下一户。”

      第二户。

      借粮一石五斗。

      还粮一石八斗。

      最后失去一亩桑田。

      第三户。

      借钱三两给老人治病。

      两年后还了四两六钱。

      却仍欠“过契银”二两。

      最后失去祖宅旁的一块菜地。

      第四户。

      第五户。

      ……

      太阳越升越高。

      桌上的旧契越来越多。

      每一张纸后面。

      都是一个被粮债拖垮的家。

      有人说着说着便哭了。

      有人不哭。

      只死死盯着契上的手印。

      仿佛要把那一团暗红看穿。

      顾承安没有跟着骂赵家。

      他只问时间。

      问借了多少。

      问还了多少。

      问谁在场。

      问当时按的是哪根手指。

      问契纸是在家里写的,还是赵家粮铺拿来的。

      每问完一户。

      顾清禾便在旁边记下一行。

      借粮年月。

      契纸颜色。

      墨色深浅。

      印泥种类。

      经手之人。

      见证之人。

      到了午时。

      二十七户全部问完。

      宋九章把门一关。

      将无关的人请到院外。

      “看出什么了?”

      他问。

      顾承安先拿出七张契。

      “这七张。”

      “写的是承平十八年至二十二年。”

      “前后相隔五年。”

      “可纸是同一批。”

      宋九章拿起一张。

      迎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看。

      纸面中有极细的竹丝纹。

      左下角。

      还夹着一点没捣碎的青色草茎。

      七张都有。

      顾清禾道:

      “巩县常用的是麦秆纸。”

      “这种掺竹丝的纸,来自洛阳南市的恒丰纸坊。”

      “我去四海书铺问过。”

      “恒丰纸坊承平二十一年冬天才开始往巩县卖纸。”

      宋九章点头。

      “也就是说。”

      “至少承平十八年、十九年、二十年的三张契。”

      “不可能在契上写的年份制成。”

      “还不止。”

      顾承安又把十二张契摆出来。

      “这些印泥,看似有深有浅。”

      “其实都掺了红麻根。”

      顾清禾接过话。

      “红麻根不是印泥常料。”

      “它会让颜色更亮,却容易发黑。”

      “洛水庄染坊每年都会把染坏的红麻料卖给赵家账房。”

      “数量不多。”

      “只够赵家自己用。”

      宋九章看着姐弟二人。

      “纸能证明契是后来补的。”

      “印泥能证明契大多出自赵家。”

      “但仅凭这些。”

      “还不能证明田契上的手印是假的。”

      “所以还有它。”

      顾承安把二十七张债契依次铺开。

      屋里桌子不够。

      便铺到床板上。

      再铺到两张临时拼起的门板上。

      二十七枚手印。

      乍看各不相同。

      有的按得重。

      有的只留下一半。

      有的故意向左歪。

      还有的被墨点盖住一角。

      顾承安让顾清禾取来一碗清水。

      又拿出二十七张薄如蝉翼的熟纸。

      每张覆在指印上。

      用湿布轻轻压实。

      再借窗外日光一张张描出纹路。

      他描得很慢。

      直到日头偏西。

      二十七张指纹线图才全部摆到宋九章面前。

      宋九章只看了三张。

      眼神便变了。

      每枚指印的大小不同。

      方向不同。

      残缺的位置也不同。

      可最中间那道形如麦穗的分叉。

      一模一样。

      “同一枚指印。”

      宋九章道。

      “有人先在一张油纸上留下完整指印。”

      “再刻成印模。”

      “每次按契时故意遮住不同位置。”

      “装成不同人的手。”

      顾承安点头。

      “而且。”

      “他们犯了一个最蠢的错。”

      他叫进顾长年。

      “长年叔。”

      “你大哥平时惯用哪只手?”

      “右手。”

      “契上写着他按右手食指。”

      “对。”

      “可你大哥右手有食指吗?”

      顾长年浑身一颤。

      “没有。”

      “他十六岁铡草时。”

      “右手食指便没了。”

      院外听见这句话的人。

      全都挤向门口。

      顾承安将那张契举起来。

      落款写得清楚。

      债户顾大成。

      右手食指为凭。

      旁边是一枚完整的指印。

      “死人能领河工钱。”

      “断掉十几年的手指,也能回来按契。”

      顾承安看向院外众人。

      “赵家的账。”

      “真是什么都能发生。”

      人群先是一静。

      紧接着炸开。

      “畜生!”

      “他们根本没让大成叔按过!”

      “俺家的也是假的!”

      “去县衙!”

      “把这些契全送去县衙!”

      有人已经抄起锄头。

      还有人转身要去赵家砸门。

      顾山一步堵住院门。

      “都回来!”

      “昨夜承安怎么说的?”

      “要讨田。”

      “便按讨田的规矩来!”

      顾承安站上门槛。

      “明日县堂。”

      “二十七户。”

      “一家都不能少。”

      “但我先把话说明白。”

      “不是每一块田都能立刻拿回来。”

      “有的田已经转卖。”

      “有的契缺证人。”

      “有的人确实借过粮,也确实还欠本金。”

      院外渐渐安静。

      “假的利息要抹掉。”

      “假的债契要作废。”

      “该还的本金,也不能因为赵家犯法便不还。”

      一个妇人急道:

      “可俺家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拿什么还?”

      “查清再说。”

      顾承安道:

      “能从赵家应赔的钱里抵。”

      “也可以依县衙裁定分年归还。”

      “但我们不能用一桩假契。”

      “再造出另一笔糊涂账。”

      妇人咬着嘴唇。

      最终点了点头。

      瘦脸汉子站在人群最后。

      他迟疑许久。

      终于问:

      “承安。”

      “俺从前那样说你。”

      “你还肯替俺家说话?”

      顾承安看着他。

      “明日上堂。”

      “我不替你说话。”

      汉子的脸一下白了。

      顾承安继续道:

      “证据替你说话。”

      “若你家的契是真的。”

      “谁求情也没用。”

      “若是假的。”

      “谁跟你有仇,也拿不走你的田。”

      汉子愣了很久。

      忽然冲顾承安深深作了一揖。

      院里的人纷纷让开。

      这一揖。

      不为县试案首。

      不为顾承安读过多少书。

      只为他没有把公道。

      分给喜欢自己的人。

      当夜。

      顾清禾把二十七张契分别装进纸袋。

      每袋写明户主、田亩和证人。

      宋九章整理证据目录。

      顾山带着青壮轮流守院。

      柳娘子烧了一大锅面汤。

      谁饿了,便自己盛一碗。

      没人劝顾承安去睡。

      也没人说一句“全靠你了”。

      可当他抬起头。

      姐姐在替他磨墨。

      先生在替他校对。

      父亲守着门。

      母亲把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

      院外。

      还有二十七户人家亮着灯等他。

      顾承安忽然觉得。

      这张桌子很小。

      他身后的人。

      却很多。

      子时刚过。

      最后一份证据目录写完。

      顾清禾拿起赵家私账。

      “承安。”

      “这里还有一处。”

      她指向二十七户祖田总表的末尾。

      那里写着一个“田”字。

      最后一横比别处长出半寸。

      尾端微微向上挑。

      顾承安翻出赵万田送往染坊的一张催货单。

      落款处。

      也有一个“田”字。

      同样的长横。

      同样的上挑。

      私账不是账房自己记的。

      二十七户祖田总表。

      出自赵万田亲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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