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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狼卫 林间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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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晨雾未散,薛彻脚步很轻,贴着树根和岩石的阴影前行。沿着昨日走过的路径往深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溪涧边的湿泥地上,有大量新鲜的脚印和马蹄印。脚印很杂,至少有二三十人,靴底的纹路整齐划一,并非寻常猎户和商旅的杂鞋。薛彻蹲下身捻了捻泥,脚印边缘的土尚未干透——是昨夜或今晨留下的。他又顺着脚印往前走了百余步,在一处山坳的背阴处,看见了七八匹拴在树上的北燕军马,鞍鞯齐全,旁边还堆着几只未打开的干粮袋。
薛彻的瞳孔骤然一缩。北燕斥候。他戍边多年,一眼便认出了那些军马的标识和鞍具的制式。这些人是北燕的精锐斥候,数量远远不止七八——拴在此处的只是马,人只怕已经散出去了。
他没有再多留一刻,转身便往来路疾奔。可刚跑出不到一里,林中便响起了弓弦弹动的声音,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肩头钉入身侧的树干,箭尾白羽兀自震颤。紧接着,树丛中窜出五道黑影,弯刀出鞘,一声不吭便朝他扑来。
薛彻长枪一摆,枪尖扫出一道弧光,将最前面两人逼退半步。他没有恋战——对方人数不明,若被缠住后果不堪设想。他且战且退,枪势凌厉却以守为主,每一招都留了回旋的余地。身后箭矢时不时追来,被他侧身闪开或枪杆格挡,火星四溅。
他一路退,一路心里发紧。这些斥候既然已经散入暮山,河下村那边只怕也不安全了——左渊他们还在家里。
与此同时,河下村外的官道上,两骑正缓缓行来。为首的少年一身玄色锦袍,眉目清朗,正是前日自澜安归来的魏王宇文述。为了验证心中所想,身边只带了宇文佑一人。
"殿下,我们就这样空手去拜访,怕是不太妥当吧?"宇文佑在马上微微侧身。
宇文述笑了笑:"救命之恩,带再多的礼也还不上。我这次去,只为了确认一件事。"
"倘若薛彻就是当年威震边关的薛敬良,高家长子高通被杀一案便与他脱不了关系,那左家灭门想必是高卞的手笔。"
宇文述点了点头:"我怀疑的正是这个。当年左家遇难,唯有幼子左渊被府卫薛忠拼死带出。薛忠是薛彻的近卫,他没回澜安,想必是来了关外。薛彻家中那个叫薛渊的儿子,会不会就是我那素未谋面的表弟?"
两人策马来到村口时,远远便看见一队"商旅"正停在溪边饮马。二十余人,十几辆马车,货物被苫布盖得严严实实。那些人衣着各异,看似寻常行商,可身形个个健硕,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种猎手般的锐利。为首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面容冷峻,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霸气。
宇文佑压低声音道:"王爷,这队商人不对劲。手脚粗大,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人。"
宇文述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先别打草惊蛇,进村。"
两人策马继续前行,进了苏家院子。苏酌正在院里捣药,抬头看见来人,手上的石杵顿了一下。宇文述翻身下马,拱手一礼:"苏恩公,晚辈又来叨扰了。"
苏酌放下石杵,站起身,目光在宇文述和他身后的宇文佑之间扫了一下,淡淡道:"魏王殿下伤好了?"
"好了,全赖苏姑娘妙手。"宇文述笑道,"这次是专程来道谢的,顺便——看看薛伯伯和薛渊兄弟。"
左渊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见是宇文述,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魏王殿下。"
宇文述摆了摆手:"什么魏王不魏王的,你就叫我宇文述,咱们差不多大,别那么生分。"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咦,薛伯伯呢?"
"父亲一早进山打猎去了。"左渊答道。
宇文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苏渔从里间抱着陈琪前日晚间换下的衣服走了出来:"谁来了——"她看见宇文述,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哟,魏王殿下这是伤口又疼了?"
宇文述被她揶揄得笑了:"不是来求医的,是来求碗茶的。"
宇文佑的目光落在苏渔怀中那团衣物上,忽然眉头一皱:"苏姑娘手里拿的,是北燕的服饰?"
陈琪也听见了动静,扶着右臂从屋里慢慢走出来。她走到廊下,抬头看见院子里的宇文述和宇文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紧张。
苏渔漫不经心地回答:"是她的,她是北燕的猎户,前日上山打猎被狼咬了,薛渊哥哥在暮山把她救回来的。"
陈琪朝宇文述和宇文佑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拢了拢领口,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渔抱着衣服走到院角的石板上,一件一件抖开铺平。就在她抖开最后一件外衫时,一块玉牌从衣褶间滑落,清脆地磕在石板上,翻了个面,正面朝上摊在那里。
巴掌大小,羊脂白玉,正面刻着一只昂首啸月的银狼,狼目镶了一粒细小的墨玉,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背面四个阳文篆字,正是北燕狼卫的令牌铭文。
左渊走过去将玉牌捡起,翻过来看清那四个字,缓缓念出声来:"北燕狼卫。"苏酌手上的石杵"当"地一声落在药臼里。宇文佑的瞳孔猛地一缩,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北燕皇族。"苏酌一字一字道,声音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陈琪脸色瞬间惨白。她转身便向院门口跑去——可刚跨出两步,迎面便撞上那一队正在村口徘徊的"商旅"。为首的枣红马上的男人翻身落地,身后二十余人同时放下货物、掀开苫布,露出藏在下面的弯刀和短弩。
宇文佑长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便朝陈琪刺去。陈琪侧身一避,弯刀横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她被震得连退三步,恰好被冲上来的楼续接住。
"末将来迟,望公主恕罪。"随后转身对狼卫下了命令,"杀!"二十余名狼卫如潮水般涌入小院。弯刀雪亮,短弩连发,箭矢钉入木门和篱笆,溅起木屑纷飞。
苏酌柴刀在手,侧身避过当头劈来的一刀,反手横削逼退来人,可左臂不慎被弩箭擦过,划出一道血口,血珠沿着指缝滴落。宇文佑长剑出鞘的瞬间,剑光如匹练般横扫,三名狼卫同时后仰避让,动作之快竟让为首那人踉跄了一步。可狼卫毕竟人多,一退之后又有两人从侧翼补上,弯刀交叉劈下,宇文佑右肩被刀尖划破,血立刻浸透了衣袍。左渊持枪在手,枪尖横扫,将两名扑向宇文述的狼卫逼退;宇文述也拔剑在手,虽武艺不及左渊,但招招稳健,将左渊侧翼护得严严实实。
四名狼卫绕开正面,直扑苏渔。左渊眼角瞥见,长枪一振从廊下飞身而出,枪尖如灵蛇吐信,直刺最前面那狼卫的手腕。那人吃痛松手,弯刀当啷落地。左渊一把将苏渔拽到身后,长枪横扫,枪风呼啸,将三名狼卫逼退三步。可狼卫实在太多,层层围上来将他和苏酌隔开,一进一退间,院子里刀光与人影交错,谁也腾不出手来。
就在这时,山道上一骑快马疾驰而下,马上狼卫浑身是血,冲到楼续面前翻身滚落,急声道:"统领!山上有一人武艺极高,正朝山下杀来,咱们留守的小队抵挡不住了!"
楼续面色骤变,目光扫过院中,知道一时半刻拿不下这伙人,若是山上那高手赶到,腹背受敌便麻烦了。他正要下令撤退,陈琪忽然指着左渊喊道:"狼卫令牌还在他手中!"
楼续目光一凛,亲自提刀出手。他弯刀势大力沉,一刀劈向左渊枪杆,巨大的力道震得左渊虎口发麻,枪尖微微一偏。就在这一瞬,两名狼卫从两侧同时扑上,绳套精准地套住左渊的脚踝和手腕,猛地一拽,左渊整个人被拖倒在地。
"薛渊哥哥!"苏渔尖声喊道,冲上前去却被宇文述一把拽住。宇文述扣着苏渔的肩膀,沉声道:"别去!"
苏酌和宇文佑想要上前解救,却被楼续和其他狼卫纠缠住。狼卫架起左渊随着陈琪向外撤去,楼续断后。陈琪回头望了一眼被狼卫架在中间的左渊,又看了一眼院子里负伤的苏酌和宇文佑,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转身跃上马背。
狼卫撤出院门,翻身上马,朝着暮山西麓的方向疾驰而去。十余骑卷起漫天尘土,马蹄声如闷雷滚滚,转瞬消失在林间深处。
院子里七零八落躺着八名狼卫的尸体,鲜血浸透了泥土。药罐碎了一地,刚晒好的草药被踢得四散,竹栅断了两截,灶间的门板歪斜着挂在一枚合页上,吱呀作响。苏酌按着左臂的伤口,面色苍白,□□。宇文佑半跪在地上,右肩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打湿了半片衣襟,剑尖点地撑着身子。
就在此时,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薛彻浑身是血地冲进院门——长枪上沾满血迹,后背的衣裳被箭矢划破了几道口子,面颊上也有擦伤,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他目光扫过满院的狼藉和地上的尸体,瞳孔骤缩,嘶声道:"渊儿呢?"
苏渔抬起头,哭着指向西面:"被北燕的人带走了,向西去了。"
薛彻急问:"朝哪儿去了?"
苏酌沉声道:"向西,暮山西麓。"
薛彻瞳孔缩成了针尖,转身便朝院外拴着的马匹走去。宇文述快步跟上,劝道:"薛伯父,北燕尚有十余名狼卫,不可轻视。要救左渊表弟,需从长计议。"
薛彻的脚步猛地一顿——并非因为那句劝阻,而是因为"左渊表弟"四个字。他回头看了宇文述一眼,目光复杂了一瞬,却未反驳,只沉声道:"我必须去把渊儿救回来。"说完转身上了宇文佑那匹拴在院外的马,长枪往马鞍上一挂,缰绳一抖,马匹长嘶一声便朝着西面狂奔而去。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像一道黑色的箭矢,射入暮山苍茫的林海之中。
院中只剩下风穿过断篱的呜咽声和未干的血腥气。苏酌和苏渔听了宇文述方才的话,皆是一脸震惊。苏渔没想到自己唤了十四年的"薛渊哥哥",不是薛彻的儿子,而是魏王的表弟。苏酌更是心头剧震——薛渊竟是左渊,是左骁将军的遗孤,那薛彻岂不就是当年离字营的薛敬良?十二年前的一切,此刻仿佛都被那一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底下的真相。
宇文述望着薛彻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苏叔,此地已不安全。你们收拾一下,可来暮云城魏王府暂避。晚辈先行一步,回府调集援兵,去接应薛伯父。"
苏酌缓缓点头:"多谢魏王殿下。"
宇文述不再多言,扶起受伤的宇文佑,上马朝暮云城方向疾驰而去。
院子里静了下来。苏渔蹲在地上,把左渊掉落的那杆枪捡起来抱在怀里,枪杆上还有他掌心的余温。她低着头不说话,睫毛上还挂着泪。
苏酌走过来,蹲下身:"渔儿,我们也该走了。"
苏渔猛地抬头:"阿爹,我们真的要去魏王府吗?"
"北燕狼卫已经摸到了这里,山上还有斥候,这地方不能再住了。"苏酌轻道,"去魏王府等他们。等你薛伯伯把渊儿救回来,我们再决定去哪儿。"
苏渔咬了咬唇,终于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苏酌在屋中留了一封信,简简单单几行字,压在药罐底下。然后他锁了门,背着药箱,带着苏渔踏上了通往暮云城的大道。
苏渔走在路上,怀里还抱着那杆旧枪。枪缨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褪成暗红的颜色在日光里像一缕干涸的血迹。她走一段便回头望一眼来路,可暮山脚下那两个比邻了十二年的小院,已经在晨雾里越来越远,渐渐模糊成两个淡灰色的影子。
身后,朝阳正从山脊上升起,将暮山顶上的云层烧成一片浅金。可那光落在苏渔眼里,却冷得像隔了一层什么。她攥紧了枪杆,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