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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北燕慕容 夜是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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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湿的。暮山深处的雾气浸透了每一寸衣料,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膜。左渊被提上马背时,脊背撞上一片温软的暖意,那是慕容琪的胸口。她一手控缰,一手环过来,掌心按在他腹间,手指上有挽弓磨出的薄茧,隔着湿透的衣衫仍能硌得人发疼。
黑马踏碎月光,四蹄翻飞。风灌进领口,带着松针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别乱动。"慕容琪的声音贴着他耳后传来,气息拂过他颈侧,"掉下悬崖,你我都活不了。"
左渊没动,只望着两侧退却的树影,那些张牙舞爪的枝桠在暗处像无数条枯臂,从黑暗中伸出来,又迅速缩回黑暗里去。他手腕上的麻绳早被血泡软了,黏腻腻地贴着皮肉,每一次颠簸都勒得更深一层。
"你到底是谁?"
马背颠簸,她的回答散在风里,却又字字清晰:"北燕公主慕容琪,当今北燕皇帝的亲妹妹。"
左渊的背脊微微一僵。他想起那双在苏家廊下怯生生的眼睛,想起她喝粥时把脸埋进碗沿的模样——那张脸和"北燕公主"四个字叠在一起,怎么也合不上。
慕容琪的左手绕过他身侧,探入他怀中,指尖划过他胸口时微微一停,随即取出了那枚温热的狼卫玉牌。玉牌被她收进自己腰间,动作自然得像从自己衣袋里拿东西一样。
"你们已经安全了,玉牌也拿回去了,"左渊偏过头,侧脸映着月光,"为什么还要带着我?"
走在前面的楼续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当然是把你截回去跟我们公主成亲了。"
"楼叔!"慕容琪的脸腾地红了。左渊明显感到后背传来她心跳加快的震动,咚咚咚地撞在他脊骨上,比马蹄声还清晰。她缓了缓,才开口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左渊满脸黑线:"有这么请人帮忙的么?"
慕容琪没有回答。她垂下眼,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银。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从那日他在暮山深处弯弓搭箭、一箭钉穿老狼喉咙的那一刻起,从她昏倒前最后一眼看见他朝她跑来的身影起,她就已经把人记在心里了。后来在苏家,他端粥进来时晨光打在他脸上的样子,他解释换衣服时耳根泛红的窘迫,他蹲在灶前替她熬药时专注的侧脸——这些细碎的片段像暮山上那些不起眼的野花,不知何时已开满了她心底的某块地方。哪怕他身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苏渔,她也认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暮山么?"慕容琪问。
左渊摇了摇头。
"自去年我父皇病故,皇兄慕容瑾即位,北海王慕容杰便开始勾结秦盛、谭裕、程过等大臣,欲除掉皇兄取而代之。皇兄天性纯良,不懂尔虞我诈,若非太傅童雎、左将军袁雄和楼叔等老臣拼死相护,恐怕早遭毒手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半月前,慕容杰称暮山栈道已修好,欲前后夹击暮延城,劝皇兄御驾亲征,以振士气。可谁都知道,皇兄若去了前线,慕容杰在龙城发动兵变,我等根本来不及回援。何况北燕如今的国力,根本无力发动一场大战。众臣争辩之际,我提出先来暮山探路,以此拖延时日。"
"然后在暮山遇到了狼群,我的马受惊了,和楼叔他们跑散了,"她的声音在夜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再之后,便遇见了你。"
左渊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说:"那你要我怎么帮你?"
"你帮我除掉慕容杰,我便放你回暮山。"
"我若是失败了呢?"
"一起死。"
左渊嘴角抽了一下:"我能拒绝么?"
"不能。因为你现在是我的俘虏。"
"我答应你,"左渊说,"但我要先回暮山向父亲告别,再去北燕。"
"不行。这由不得你,我会派人去给你父亲送信的。"
"你能不能讲些道理?我可救过你的命。"
"所以你还活着,还能跟我谈交易。"
左渊说不过她,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身后的慕容琪也没再开口。夜风安静地吹着,她伏在左渊背上,耳廓贴着他肩胛之间那片温热的脊背,想起那日他背着她走过暮山漫长的山路时,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把她摔着。
渐渐地,马速慢了下来。前方豁然开朗,雾气在此处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慕容琪勒住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凌空蹬踏,嘶鸣声撞在山壁上,碎成无数回音,在峡谷间来回弹跳,久久不散。
左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断崖。绝壁如刀削,垂直插入深渊。而在那万丈峭壁之间,竟斜斜架着一条栈道——碗口粗的松木插入岩缝,铺上腐朽的木板,被山藤与苔藓半掩着,像一条垂死巨蟒的脊骨,蜿蜒伸向云雾深处,通往不可知的彼方。夜风穿过栈道木板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某种被困了许久的生灵在哭。
"三年。"慕容琪望着那条路,声音里听不出得意,只有一种疲惫的冷,"慕容杰征辟三千工匠,一锤一凿,从北燕境内直插暮山心脏。有了这条路,北燕铁骑便可绕过暮山天险,直抵暮延城后。"
她侧过头,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此举耗费了大量国力,百姓怨声载道,慕容杰却将此事全栽到了皇兄头上,说是皇兄贪功冒进、不顾民生。朝中不明真相的臣子,已有不少人开始倒向慕容杰了。"
左渊望着那条栈道,没说话。风从崖底涌上来,带着刺骨的阴寒,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走吧,"慕容琪轻轻催了一下马,"进了暮苍关,你的绳子就可以松开了。"
马蹄踏上栈道木板时,木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左渊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被露水泡得发黑的木板,它们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三千工匠的三年心血,此刻听起来像一句嘲弄。
栈道走完时,天色已近破晓。暮苍关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次浮现,青灰色的城墙如同沉睡的巨兽,蹲伏在山脊之上。
可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城门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沉闷而沉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身后撕裂夜色追上来。
左渊猛地回头。
暮山栈道的出口处,一道人影从雾气中冲出——浑身是血,衣衫被荆棘与刀锋撕成褴褛,脸上糊着干涸的血迹,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寒星。薛彻循着马蹄印与断枝追了整整两个时辰,血从后背的伤口不断涌出,滴在落叶上,像一条暗红色的路标。
旧枪在他手中嗡鸣,枪缨吸饱了夜露,暗红而沉重地垂着。
楼续一声令下,狼卫们齐齐勒马横刀,在城门前严阵以待。薛彻勒住马,长枪点地,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左渊身上。他看了儿子一眼,确认他还活着,肩背的线条才松了一瞬,随即又绷得更紧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面:"我与诸位并无仇恨,为何绑走我儿?"
慕容琪策马前出一步,与楼续并肩。她看着薛彻那张被血与疲惫划得沟壑纵横的脸,沉默了一瞬,才道:"我慕令郎武艺,特邀他共图大事。事成之后,必会让你们父子团聚。"
薛彻怒极反笑:"我儿救你性命,你反而恩将仇报,又在此巧言令色——实在可恶!"说着便催马上前,长枪一摆便要冲阵。
狼卫们握紧了弯刀,正要迎上,慕容琪却猛地抬手:"都住手!"
她心里清楚——若是伤了薛彻,左渊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若是伤了狼卫,更不划算。她咬了咬唇,忽然抽出弯刀横在了左渊颈前,刀锋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左渊微微偏了偏头。
"薛叔叔还请驻马,"慕容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否则令郎性命不保。我不想我的护卫与叔叔有所损伤,所以还望叔叔就此止步。"
左渊看着薛彻——父亲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如纸,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力竭和失血的征兆。狼卫人多势众,父亲一人一枪绝难抵挡。他心口一阵绞痛,哑声道:"父亲且回。待我帮慕容公主做完事,便回暮山与父亲、苏叔叔和渔儿团聚。"
薛彻的手攥紧了枪杆,指节泛白。他盯着左渊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山脊上漫过来,照亮了儿子脸上那层与十四岁年纪不相称的平静。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我儿若出半点差池,我便提枪北上,杀尽慕容一族。"
他说完,将手中旧枪高高抛起。长枪在空中翻了个身,枪尖朝下,直直插入左渊面前的泥土中,枪杆兀自震颤不止,枪缨在晨风里荡了荡。
"拿着此枪,"薛彻说,目光从枪上移到慕容琪脸上,"陈岳会告诉你,我说的是真的。"
他最后看了左渊一眼,千言万语都凝在那道目光里。然后他勒转马头,再也没有回头。
"渊儿,一切小心。我在暮山等你回来。"
左渊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之中,喉间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他弯腰拔起那杆旧枪,枪杆上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他对着雾气的方向喊了一声:"父亲珍重!"声音在山壁间撞了几下,碎成零零星星的回音,最终被风吹散了。
慕容琪没有再说话,只轻轻催了一下马,带着左渊踏入了暮苍关的城门。晨光从他们背后升起来,将一队人马的影子在城墙上拉得老长。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下村。苏酌在桌上压了一封信,简简单单几行字,墨迹未干。他背起药箱,锁了门,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比邻了十二年的小院。竹栅上青藤还绿着,石板上晒了一半的草药被晨露打得微湿。他拉了拉站在身旁发呆的苏渔,轻声道:"走吧。"
苏渔回过神,怀里抱着左渊常擦的那块擦枪布,攥得指节发白。她跟着苏酌走出院门,一步一回头,直到暮山脚下那两个青灰色的影子彻底被雾气吞没,她才转回身,加快了脚步。
暮苍关的驿馆里,左渊靠窗坐着,细细地擦拭薛彻留下的那杆旧枪。枪杆上每一道划痕他都认得——有的来自薛彻教他练枪时留下的,有的是在暮山深处与野猪搏斗时磕的,还有一道新的,带着暗红色的血渍,还未干透。他拿布一点点将血渍擦净,枪缨被他拢顺了,垂在桌沿,像一束凝固的火。
他望着窗外初升的日头,想起了河下村的晨光——苏渔蹲在院子里晾药草时眯起眼睛的样子,阳光落在她发间碎成一地金箔。他低下头,把枪靠在了桌边。
隔壁房间的水声停了。慕容琪疲惫地靠在浴桶边缘,水面浮着几片干枯的花瓣。她闭上眼,长长地吁了口气,眉心却仍然蹙着,没有松开。从暮苍关到龙城,还有十几日的路程,回程的路上不知还会遇到什么麻烦。
她睁开眼,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如果她不是北燕的公主,如果她只是陈琪,暮山深处那个被狼追得走投无路的猎户,她是不是就可以留在那间飘着药香的小院子里,永远不用想那些高墙深宫里的刀光剑影了。
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移,将窗纸染成暖黄。远处城楼上传来换防的号角声,沉沉的,像某种无法回头的催促。
河下村的薛家小院里,薛彻躺在空荡荡的榻上,睁着眼望着屋顶。伤口已经草草包扎过了,血止住了,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疼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与北燕交战的日子,想起那时年轻气盛的自己、战马和长枪、血与火——那些以为早就忘了的事情,此刻又一样一样浮上来,像泡在酒里的旧物,沉了许久,一搅就又翻上来了。
他把手搭在额头上,闭了眼。窗外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听着听着,他好像又听见左渊在院子里练枪的声音——枪风掠过空气的呜咽声,少年人的脚步踩在泥地上的重音,还有练累了时仰头灌水的咕嘟声。
那声音空落落的,回荡在没有人的院子里,很久很久都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