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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将军府 巨阳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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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阳王府的正厅里,慕容杰摊开一封刚到的密报,目光在纸面上缓缓扫过。密报上的字迹很细,是他在暮苍关安插的探子用蝇头小楷写就的,笔迹极淡,显是匆忙间落笔。
"公主慕容琪已率狼卫自暮苍关启程,约三日后抵达龙城。同行者中有一年轻男子,持长枪,来历不明。"
慕容杰将密报折起来,搁在烛火上,看着纸页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坐回椅中,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眯了眯眼,想起慕容琪在宫中与幕僚议事时的样子。她才十六岁,可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比朝中大半的老臣都多。
"我那个侄女,太聪明了。"他对身旁的卢军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在青砖上,"不过越聪明的人,活得越短。"
卢军垂首:"王爷的意思是——"
慕容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行宫外延展向远处的草原,沉默了片刻。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鬓边霜白的发丝。
"去办吧。做得干净些。绝不能让慕容琪活着回龙城。"
曲津官道是北燕境内连接暮苍关与龙城的主干道,沿路多密林,两侧山势起伏,林深草密,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慕容琪在暮苍关休养了五日,便向北燕皇都龙城进发。第三日中午来到了曲津道。楼续策马走在最前面,十名狼卫散成两列,将慕容琪护在中间。左渊骑马跟在慕容琪侧后方,与她的坐骑隔着大约一匹马的距离。他背上斜挎着那杆旧枪,枪杆从他右肩探出一截,褪成暗红的枪缨垂在身后,随着马步一荡一荡的。
慕容琪的眉头微微蹙着。她环顾四周密林,低声对楼续道:"楼叔,此处过于安静了。"
楼续点头,手已搭在刀柄上。他正要说话,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弦响——短促、锋利,像是什么东西绷断了。左渊听见那声音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他猛地从马背侧身探出,伸手拽住慕容琪的手臂用力一拉。两人同时滚落马背,一支弩箭擦着左渊的肩头钉入他身后的马鞍,尾羽颤动着发出嗡嗡的余响。
紧接着,又是数声弦响,箭矢从密林不同方向射出。一名狼卫应声落马,另一人的马匹中箭人立,将他掀翻在地。林中窜出数十道黑影,弯刀出鞘,动作整齐划一,朝着车队合围而来。
"有埋伏!"楼续拔刀暴喝,刀光划出一道弧线,将扑上前来的两名黑衣人挡了出去。狼卫迅速向中间收拢,将慕容琪护在核心,弯刀与弯刀撞击的金属声在官道上炸开,密集如骤雨。
左渊从地上翻身而起,旧枪已在掌中。他来不及摆开架势,迎面便有三道刀光同时劈来。他枪杆横扫,将三把弯刀同时格开,金属相击的震鸣在虎口上炸开,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他没有退,枪尖一振直刺出去,正中最前面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地,左渊收枪时余光瞥见慕容琪正被三人围攻,她的弯刀左挡右突,刀光如匹练般流转,可她身后一名黑衣人正无声无息地欺近,弯刀已举过头顶。
左渊一步踏出,枪杆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击在那人手腕上。弯刀脱手飞出,插入路边的泥地。慕容琪回头看了他一眼,来不及道谢,反手一刀将身侧扑来的人逼退。
"保护公主!"楼续喊道,他的肩甲上已嵌了一枚弩箭,箭簇没入铁片下,血顺着甲缝渗出来,沿着臂甲滴滴答答往下淌。他一刀将面前的黑衣人劈翻,转头对左渊吼道:"带公主先走!我挡着!"
左渊没有犹豫。他一把攥住慕容琪的手腕,将她往路侧密林中拖去。她踉跄了一步,回头望向楼续的方向——他已经被四五名黑衣人围住了,刀光与血光搅成一团,他的身形在中间忽左忽右地闪转,像一头被群狼围困的老狮。
"走!"左渊用力拽了她一把,她终于转过头来,跟着他窜入了密林。
林间光线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湿滑的泥土,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两人顾不上辨认方向,只知道远离官道、远离喊杀声。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被层层叠叠的树木削弱成模糊的闷响。慕容琪的喘息越来越重,脚步开始踉跄。左渊回头看她时,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额上全是冷汗,一只手按着左肋处,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渗出来。
"你受伤了?"
"不碍事。"她咬着牙说,可脚步又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左渊伸手扶住她,触手处一片温热黏腻——她左肋下方有一道深深的刀口,不知是何时被划开的,奔跑中伤口被彻底撕开,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在深色的外袍上洇出一大片更深的暗痕。
"你——"
"我说了不碍事。"慕容琪推开他的手,站直了,可她的嘴唇已经泛了青,连声音都在抖。
左渊没有再跟她争。他蹲下身,将旧枪横绑在背上,然后拽过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背半拖地带着她往前走。她没有力气再推开了,靠在他肩侧,呼吸又浅又急,每走几步身体便因为伤口的剧痛而微微战栗。
"往哪走?"左渊问。
"向西……龙城……"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线。
左渊没有再问。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两侧的树木渐渐稀疏,眼前出现一道坍塌了半截的老城墙。城墙根的砖石被人搬走了许多,露出一人宽的缺口。左渊从缺口翻过去时,慕容琪已经彻底昏过去了,所有的重量都沉沉地压在他背上,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
左渊不知道自己在龙城的哪一处。街巷陌生,夜深无人,只有远处偶有巡逻兵士的脚步声穿过寂静的长街。他背着慕容琪贴着墙根走,绕过两条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夜空。窄巷尽头,一棵老梧桐立在那里,枝叶交错如盖。左渊正要另寻藏身处,忽然闻到一股药香从墙内飘出来——当归、白芷、蒲黄,还有几味他说不上名字的草药,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煎药。跟苏渔在一起久了,他认得这些气味。这院子里住的人,至少懂些医术。
左渊没有多想,翻上了院墙。
落地时他踩断了一根枯枝,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脆响。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般撞在耳膜上。
西厢的门忽然开了。一个年轻女子端着灯探出身来,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披着一件素青外衣,像是已经睡下又被惊醒了。她举灯照向院中,看见左渊和他背上的人影,刚想开口喊叫,一道冰凉的东西已经抵在了她咽喉——左渊的枪尖贴着她颈侧微微凸起的脉搏,没有往里送,但也没有移开。
"别喊。"左渊压低声音,"深夜打搅,还请恕罪。她性命堪忧,还望姑娘请个医师来为她医治。"
女子被他拿枪抵着喉咙,面上却没有显出多少惊慌。她垂眼看了看他背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又抬眼看了他,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就是医师。你把她放下来,我先看看。"
左渊犹豫了一瞬,收回了枪。女子侧身让开门口,左渊跟着她进了西厢,将慕容琪轻轻放在榻上,然后退开半步,手里仍攥着枪杆,没有松开。
灯光下,慕容琪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左肋处的血已经浸透了外袍,在她身下积了一小片暗色的湿痕。女子自柜中拿出药箱,剪开慕容琪被血粘在伤口上的衣料,利落地清创、敷药、包扎,手法极为熟练。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笃定的分寸,像是做过许多次了。慕容琪始终没有醒,只在布条勒紧时微微蹙了一下眉,随即便又沉沉睡去。
左渊没有在屋里守着。他退到外屋,在门槛边坐下来,旧枪横搁在膝上,背靠着门框。跑了一天一夜,他的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可他不敢真的睡过去,只是微微合着眼,让身体暂时歇一歇,耳朵始终听着院外的动静。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女子从里间走出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才看向左渊。
"她需要静养,伤口虽然不深,但失血不少。至少要在这里待上五六日,才能挪动。"女子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里是大将军府,公主殿下我还是认得的,只是你用枪指着我可想过退路?"
左渊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自己随便翻进来的一座宅院,竟是北燕大将军的府邸。他更没想到眼前这个被他拿枪抵过喉咙的年轻女子,是将军府的千金。他一时间没有接上话,方才的果断与利落此刻全被冲淡了,耳根有些发烫。
"方才情急冒犯,得罪了。"他说。
陈茜看见他发红的耳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着茶盏站起身,朝里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我要歇息了,阁下自便。"
她说完便合上了门。左渊一个人坐在外屋的暗处,靠回门框,将旧枪抱在怀里,没有进屋,也没有出门,就那么合衣坐着,不知什么时候靠着墙壁睡了过去。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院中忽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左渊猛地惊醒,眼睛尚未完全睁开,手已经握紧了枪杆。他透过门缝向外望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院子里站了七八名府卫,手持长刀,将西厢围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目光如炬,手握一柄长刀,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他站在院中央,声音沉厚如闷雷:"哪里来的宵小,快放我女儿出来!若我女儿少了一根汗毛,我必诛你满门!"
左渊握紧枪杆正要起身,陈茜已经从里间推门走了出来。她披了件外衣,头发松松绾着,显然也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她走到陈岳身边凑近耳语了几句,声音极低,左渊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陈岳的面色从暴怒渐渐沉了下来,像一盆炭火被冷水慢慢浇灭了。他沉默了片刻,一挥手遣散了府卫,然后大步朝西厢走来。经过左渊身边时,陈岳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刮过,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力道不轻,像是隔空扇了他一记耳光。左渊没有躲,也没有开口,站在那里受了。
陈岳进了里间,陈茜没有跟进去,只在门外站着。不多时,屋里传来慕容琪的声音,比昨夜虚弱了一些,但说话仍是稳的:"陈叔说笑了。深夜打搅了姐姐,今早又惊动了您,是晚辈的不是。"
陈岳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将怒气压进了喉咙:"公主这伤……"
"曲津道上遇了伏击,应该是慕容杰的人。楼叔他……"慕容琪顿了一顿,"替我断后,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陈岳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听不出情绪了:"公主既称我一声叔,就请安心在此养伤。朝中的事,末将自有分寸。"
慕容琪道了谢。
陈岳从里间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沉了几分。他没有跟慕容琪多说什么,倒是径直走到左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遍,忽然伸手揪住了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偷吃了东西的猫一样将他提溜到了院子里,一把扔在地上。
"好小子,"陈岳将长刀往地上一顿,刀锋插入石缝,嗡嗡作响,"敢拿枪指我女儿,还在她房间里过了一夜。老子不扒了你的皮,这大将军算白当了!"
话音未落,他拔刀而起,一刀便朝左渊劈了下来。刀势沉猛,带着风声呼啸而下。左渊来不及多想,旧枪已从背后翻至掌中,横杆一架。"铛"的一声巨响,陈岳的长刀劈在枪杆上,火星四溅。左渊被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石板被他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陈岳一刀未收,第二刀又到了。左渊侧身一让,枪杆贴着刀背滑过,顺势反撩。可他的力道和速度在陈岳面前仍是不够看,陈岳手腕一沉便将他的枪压了下去,随即第三刀横削过来,左渊翻身躲过,却被刀背一拍,拍在小腿上,火辣辣地疼。
"就这点本事也敢闯将军府?"陈岳收了三分力道,但刀势仍然逼得左渊节节败退。他毕竟是少年人,又累了一天一夜不曾好好吃过东西,枪法虽扎实,体力却已到了极限。被陈岳一连逼退七八步,左渊的后背抵上了院墙。
"爹爹,"陈茜在廊下忍不住喊了一声,"教训一下就好,莫要真伤了他。"
左渊被逼到墙角,陈岳的刀已经压了下来。他身子一矮,贴着墙根滑了出去,转身便跑。陈岳大步追上前去,左渊跑出三步,忽然一个回身——枪杆自腰间旋出,枪尖直刺陈岳咽喉。
陈岳瞳孔骤然一缩,手中长刀一横,刀身贴着枪杆压下,将那一枪格在了半空。他低头看着面前这杆枪的枪尖,目光在枪杆上缓缓移动,从枪尖移到枪缨,又沿着木杆上的每一道划痕逐寸看去。
他的动作停住了。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二十年前的边关战场。不同的人,同样的枪,同样的招数,只是那次自己没有挡住。为了救北燕皇帝慕容煦,自己孤身断后,被南齐第一枪挑落。薛敬良敬他忠义,并未杀他,而是放他离去。
陈岳缓缓收了刀,抬头看着左渊。他的目光里翻涌着许多东西,像一潭被搅动了的陈年积水,泥沙俱下,浑浊不清。
"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这杆枪是哪里来的?你的枪法是跟谁学的?薛敬良是你什么人?"
左渊被这一连串问话砸得有些懵。他撑着枪杆站直了身子,喘息平复了片刻才答道:"晚辈薛渊,家父薛彻。枪和枪法皆为家父所传。至于将军所说的薛敬良,晚辈未曾听过。"
陈岳看着枪,没再说话,沉默良久对下人吩咐道:"公子是客人,莫要怠慢了,去为公子准备房间和饭菜。"随即离开了。
左渊站在院子里,握着那杆旧枪,晨光从院墙上漫过来,落在他掌心的枪杆上。他低头看着枪杆上那道方才被陈岳长刀劈出的新痕,忽然觉得掌心里那截木料的温度,比方才沉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