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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暮山女孩 宇文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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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述走后,河下村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左渊和苏渔依旧练功读书、采药打猎,仿佛那个锦袍少年从未出现过。可薛彻和苏酌心里却比从前沉了许多,像暮山春天化不尽的残雪,压在最深处。
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关外安静地生活多久,也不知道左渊和苏渔将来会怎样。那些从虞川方向传来的消息,像风吹过来的草籽,不知哪一颗就会在脚下生根、破土、长成荆棘。
这日,薛彻决定带左渊去暮山打猎,一来练练他的箭法,二来也让他换换心绪。天刚微亮,父子二人各执长枪、背着弓箭和干粮,踏进了暮山的原始密林。山路越走越深,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偶尔有野兔从灌木丛中窜出,惊起一地落叶。
左渊挽弓搭箭,身姿沉稳。薛彻在一旁看着,偶尔出言指点两句:"肩要沉,肘要平,箭在弦上不要急着放,等呼吸顺了再松手。"左渊依言调整,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一只野兔的后腿。他快步跑过去捡起猎物,回头朝薛彻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薛彻嘴角微微一扯,算是应了。
日头渐渐西移,两人不知不觉已深入暮山腹地。林间的光线暗了下来,虫鸣鸟叫都稀疏了,四周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脚下枯枝断裂的脆响。
"走开!"忽然,一声厉喝从前方不远处传来,语气中透着竭尽全力的虚弱。
薛彻与左渊同时停住脚步,对视一眼,迅速循声靠近。翻过一个小丘,两人看见一个身形瘦小的人正与一匹老狼对峙。那人衣着脏乱破烂,看不出本来颜色,但衣袍的样式和腰带的纹路明显不同于南齐的服饰——是北燕人。
老狼毛色灰白,肋骨根根分明,显然也已上了年纪,捕猎无力。但它眼中那股垂死前的凶光还在,贪婪地盯着面前这个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那人握着一把弯刀,刀刃有缺口,手在微微发颤。声音有气无力,面颊凹陷,显是已经饿了不知多久。
老狼一次次试探,绕着圈走,每逼近一步,那人便后退半步,虚虚地挥一刀。终于,老狼耐不住了,猛地扑了上去。那人挥刀乱砍,却被老狼灵巧地一闪避过,随即一口咬在他右臂上。弯刀"当啷"落地,老狼用力一甩头,那人整个人被带倒,重重摔在地上。
老狼伏低身子,露出森白利齿,朝那人的喉咙咬去。一支羽箭带着破空的尖啸钉入老狼的颈侧。老狼吃痛挣扎了几下,四肢抽搐片刻,便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
左渊放下弓,快步朝那人跑去。薛彻本想制止——他戍边多年,亲眼见过太多同袍和百姓死于北燕人手中,对北燕人的恨意早已刻进了骨头里。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左渊的箭已经出手,快而准。
左渊走近时才发现,那竟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虽然浑身脏污、衣衫破烂,却掩不住清丽的五官——白皙的皮肤上沾着泥灰,一双眼睛大而黑,睫毛浓密,只是此刻已经涣散无神。她看见左渊走来,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撑不住,眼睛一闭,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左渊伸手扶住她,回头对薛彻道:"父亲,她昏过去了。我们把她带回去让苏叔叔看看吧。"
薛彻慢慢地开口,声音有些硬:"渊儿,她是北燕人。南齐与北燕势不两立,你今日在恶狼口中将她救下,已是仁至义尽。把她留在这儿,让她自生自灭罢。"
左渊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张苍白而年轻的脸,又抬头看着薛彻:"可是父亲,北燕人也会有好人吧?何况我们久居关外,也不算南齐人吧?"
薛彻没想到向来听话的左渊会这样反驳自己,一时间有些恼怒:"可你父——"话刚出口,他便猛地收住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左渊不解地追问:"父亲想说什么?"
薛彻沉默了片刻,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既然你想救,你就自己背她回去。"说完,拎起猎到的兔子和野鸡,头也不回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左渊苦笑着摇了摇头,将弓箭卸下来横挂在背上,又把长枪拄在地上当拐杖,弯腰把女孩背了起来。他一步一步跟在薛彻身后,暮色从树梢间漏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苏渔听见动静,欢喜地跑出来迎接,远远就喊:"薛伯伯,薛渊哥哥,这次打猎收获怎么样啊?"
薛彻的脸色缓了些,将手中的野物晃了晃,宠溺道:"小馋猫,一会儿给你做野味吃。"
"薛伯伯真好!"苏渔笑弯了眼,随即看到左渊背上驮着个人,不由一怔,"薛渊哥哥,你背的是谁呀?"
左渊喘了口气,把女孩往肩上颠了颠:"打猎时救下的,被狼咬了一口,昏过去了。父亲说她是个北燕人。"
说话间,苏渔已经帮着左渊把女孩背进了苏酌的屋子。烛火点亮,昏黄的光映在女孩脸上。苏酌走近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她是北燕人?"
左渊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苏酌犹豫了。他心里那杆秤左右晃着——一面是自己所在的中军两万同袍皆死于北燕军的伏击,一面是躺在自己屋里只是一个十六岁左右的的小丫头。犹豫再三,他叹了口气:"先救人吧。"
检查过后,所幸伤得不重,只是右臂上被狼牙撕开了一道口子,敷些草药包扎起来便无大碍。昏厥完全是连日劳累加上饥饿所致。苏酌吩咐道:"去把那只野鸡炖了,先给她灌些汤水。"
左渊应声去了灶间。苏酌和薛彻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爬满青藤的竹栅上,静了很久。
"那孩子心善,像他娘。"薛彻忽然说了一句。
苏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夜风从暮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屋里,苏渔不情不愿地帮女孩清理伤口、敷药、换衣服。她动作倒是不慢,只是脸上一直绷着,嘴角往下撇。她也不是不想救这个北燕女孩,可这人是左渊背回来的——左渊一路翻山越岭把她驮回来,又亲自给她炖了鸡汤——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她心头,拔不出来,也说不出为什么。她想着这些,无意识地把女孩换下来的衣服连同女孩腰间的一块玉牌一起团在一起,拿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准备明天洗。
苏渔给女孩换好了干净的衣服,女孩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左渊端着鸡汤进来了。苏渔抢过左渊的鸡汤慢慢地喂给女孩。左渊刚要出去,苏渔叫住了他。"她叫什么名字?"
左渊回头看了她一眼,挠了挠头:"我没来得及问,她一直昏着。"
苏渔"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问:"她好看吗?"
左渊被问得一愣,然后仔细打量起躺着的女孩。苏渔莫名的火大,直接将左渊推出了屋子,说道:"我要给她敷药了,你出去,不许看。"
左渊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背影,不过左渊看得出来,苏渔已经不高兴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薛彻背上弓箭,提着长枪,向暮山走去,他不仅是打猎,而是想知道北燕女孩是怎样来到暮山的。
卯时刚过,女孩醒了。她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屋梁和糊着旧窗纸的木窗,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看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发现衣服也被换成了别人的,心中警惕起来。她强撑着起身,左手拿起桌上自己的弯刀横在身前,正巧左渊端着一碗粥进来。
"你醒了,趁热把…"左渊话没说完,女孩的刀已经向他劈了过来。左渊灵活躲过,顺势擒住了她的左手。
苏渔跟在后边,略带生气地嘲讽道:"你救了人家,人家可是不领情哦。"
左渊连忙说道:"我救了姑娘,姑娘为何对我拔刀相向。"
那女孩愤怒地说道:"那这衣服?"
苏渔抢着说:"对,也是他给你换的。"
女孩脸瞬间红了,愤怒,委屈写在脸上,但右臂有伤,左手被擒拿,不能做出任何动作。
左渊听到苏渔的栽赃也红了脸,急忙解释道:"姑娘,你的衣服是渔儿换的。"随即又对苏渔说:"渔儿,这种事开不得玩笑。"
苏渔笑着说:"好吧,是我换的,你手臂上的伤也是我包扎的。"
在得到苏渔肯定的答案后,女孩尴尬地放下了刀:"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多谢两位恩人。"
左渊见她放下了刀,也松开了女孩的左手。并把那碗粥放在了榻上。苏渔跟着进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北燕人吗?你怎么会在暮山深处?"
"我叫陈琪,家在暮苍关。前日上山打猎迷失了方向,幸得二位相救,还不知二位姓名。"
"我叫苏渔,这是薛渊哥哥。"苏渔指着左渊说道。
陈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方才只顾着羞恼,没来得及细看,此刻定睛一瞧——左渊站在晨光里,身量修长,肩背挺拔,眉目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与英气,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连手里那碗粥都忘了端
左渊察觉到她的注视,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粥要凉了。"
陈琪猛地回过神来,脸颊微红,低下头去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散开,她忍不住又抬眼偷偷看了左渊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苏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根细刺又扎了一下。她站起身,拉了拉左渊的袖子:"走了,让她自己好好歇着。"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左渊不明所以地跟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陈琪独自坐在榻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想起方才左渊那张被晨光照着的脸,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可随即,她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那笑意便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然间熄了下去。
她放下粥碗,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角落——那里空空荡荡。她换下来的旧衣服,自己的刀鞘,还有腰间的玉牌,都不见了踪影。
窗外,暮山的晨雾正一寸一寸地散开,露出后面青灰色的山脊,像某种沉默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