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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朝局   虞川的 ...

  •   虞川的夏夜,闷热得没有一丝风。御书房门窗大敞着,檐角铁马垂着不动,连声都懒得响。殿角冰鉴里的凉气刚冒出来,便被殿外涌进的暑浪吞得干干净净,只在青砖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谁偷偷哭过。
      宇文耀坐在紫檀案后,身上只着一件玄色中单,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片苍白的皮肤。他手里摩挲着一枚通体墨绿的玉牌,指腹沿着牌面上蜿蜒的蛇纹一遍遍划过。那蛇纹雕得极细,蛇信子吐在牌角,触手冰凉,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咬人一口。
      内侍轻手轻脚进来,在门槛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秦王殿下来了。”
      宇文耀将玉牌收入袖中,点了点头。内侍退出去,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迈步进来。他穿一件素青常服,肩背挺直如松,眉眼清朗——与已故先帝宇文辉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三分克制。
      宇文迁撩袍下跪,动作干净利落,袍角扫过青砖上那层水汽:“参见陛下。”
      宇文耀看着他,目光停了一瞬。恍惚间,像是看见了许多年前,皇兄宇文辉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姿态,在御书房里与他下棋。
      “起来吧。”宇文耀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迁儿,朕还是习惯你叫朕六叔。”
      宇文迁顿了一下,站起身。他没有立刻改口,而是走到案侧那张圆凳上坐了,双手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里的枪。
      “自旌阳兵变之后,朕与你十二年未见了。”宇文耀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皱纹和病色照得无所遁形,“你长大了,越来越像你父皇了。”
      宇文迁抬眼,没有接话。那双眼睛里有迟疑,也有等待——像是在等一个迟到了十二年的答案。
      “你恨朕么?”宇文耀忽然问。他倾了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当年皇兄的死,确有朕的原因。但朕也是迫不得已。”
      宇文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微红,但仍坐得端正:“六叔,我……”
      “你先听朕说完。”宇文耀将烛台往中间挪了挪,火苗蹿了一下,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摇晃的影,“你父皇比朕年长三岁,自幼便对朕很是照顾。我们一同读书习武,你母后……白慕雪,那时还是白家的千金,我们都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半晌才续道:“朕爱慕你母后,可你父皇与她早已两情相悦。那时的皇位,本是先帝圣旨传于朕的。可朕自知无你父皇的雄才大略,也无开创盛世的雄心,便将圣旨藏了起来,谎称传位于你父皇。”
      宇文迁的睫毛动了一下,仍没出声,可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却微微收紧。
      “谁知四哥宇文晃联合北宫家族竟要夺位。”宇文耀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你父皇在白家、高家、韩家等士族的支持下力挽狂澜,打败了宇文晃,也削弱了北宫家的兵权,方才登上的皇位。”
      宇文耀叹了口气,从案下取出一方旧帕,帕角绣着半朵残败的海棠——白慕雪生前最喜的花样。他看着那帕子,目光恍惚了一瞬:“彼时南齐国力贫弱,屡遭北燕打压。朝中官员多为士族,这些人没有能力,只会以权谋私,招募私兵,剥削奴隶,积累钱财。你父皇即位后力排众议,以军功、文试选拔官员,废除奴隶制,使人丁兴旺。于是有左骁、曲锋、凌蕤诸将镇守边关,洛言、萧约、楚子桓诸臣振兴朝纲。”
      “可有些事,皇兄做得太急,也会招来祸患。”宇文耀将帕子收回袖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了打压士族,皇兄在白家白暮澄、韩家韩世杰的案子上处置过重,致使韩家谋划了太庙的刺杀。你母后……为了救你父皇,身陨当场。”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宇文迁终于动了。他垂下眼,一滴泪砸在膝头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但他仍坐得笔直,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后来你父皇病重,”宇文耀的声音愈发哑了,带着病入膏肓的虚弱,“高卞、白勋、石政不满对士族的打压,密谋夺权。他们引北燕铁骑破俞凉、暮延,调走左骁两万中军,又派私兵直闯行宫。朕若不先下手,死的不只是皇兄,还有你,还有述儿,还有这宇文家的江山。”
      他直起身子,目光沉沉落在宇文迁脸上,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愧疚,也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托付:“朕命不久矣。朕想将大位传于你。你要好好守护宇文家的江山,守护你父皇用命换来的盛世。苏湛、曲锋、洛言、萧约、楚子桓都是朕的托孤之臣,你要善用。”
      “另外,”宇文耀忽然倾身,声音压得只剩一线,“你还要提防一人……”
      宇文耀与宇文迁密探了两个时辰,第二天宇文迁返回封地汉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而各方势力得到这个消息却有些坐不住了。
      千里之外的潇湘,楚王府。
      楚王宇文钰坐在偏厅里,面前摊着一封密信,边角沾着高府专用的火漆印——一只盘踞在梓关城楼上的毒蛇。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将信纸拍在案上,抬头看向在座的两人。
      厅里没有点灯,只燃着几支蜡烛。烛光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扭曲变形,像三只蹲伏的兽。
      "高丞相信中说,陛下与秦王密谈了将近两个时辰,恐怕大位要传给宇文迁。诸君有何看法?"
      右侧的潇湘府主余磊捋了捋山羊胡,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陛下年迈且体弱,此时密召秦王入宫彻夜长谈,除了传位,还能谈什么?"
      左侧的王府幕僚李哲接过话头:"秦王坐拥汉关,扼南北咽喉,进可攻退可守,又有外戚白家相助。魏王虽动向不明,但心向秦王。前日周钧那个蠢货急于掌控暮云,派人在暮山脚下截杀魏王,哨探回禀魏王没死,反而去了澜安寻求结盟。殿下虽手握潇湘、梓关两地府军四万,朝中有高相相助,但仅凭这些,恐怕难以夺位。还需得到梁王和郑王的支持。"
      宇文钰眉头紧皱:"本王那两个兄弟野心勃勃,又怎会支持本王,与他们合作,岂不是与虎谋皮?"
      余磊笑了:"不然。梁王据长陵,靠石家旧部,兵马不过两万;郑王据武关,兵力虽多,钱粮却不多。他们实力均弱于殿下。待殿下联合二王打败秦王和魏王之后,再将梁王郑王逐个击破,到时王位岂不唾手可得?"
      宇文钰沉吟片刻,一掌拍在案上:"好!就依府主之策。即刻联络梁王、郑王,商议联合之事。"
      余磊和李哲齐齐拱手:"臣等领命。"
      那夜,楚王府的灯火亮到三更。数只信鸽从潇湘城西南角的鸽楼扑棱棱飞出,隐入浓稠的夜色。
      长陵梁王府深处,一灯如豆,照着一封刚刚开启的密信。梁王宇文钊询问幕僚,"石大人来信,陛下召秦王入宫,密谈了两个时辰,秦王那边的密探怎么说?"
      "禀王爷,秦王回封地后并无动作。"回话的是幕僚蒋祯。
      "哦?我那个弟弟楚王可是耐不住性子了呢,他飞鸽传书邀我共抗秦王。"
      "楚王殿下太过心急,目前局势并不明朗,我等还需从长计议。"谋士祁泽建议。
      梁王点了点头:"我再想想。"便屏退了众人
      武关,郑王宇文钦正在校场上夜练亲兵。五百精骑齐声呼喝,声浪震得火把晃动。收枪时他擦了把汗,对身旁副将低声说:"给虞川递个话,就说郑王愿守西北,请陛下放心。另外回楚王的信,说我们是亲兄弟,必会与他同仇敌忾。"
      副将垂首应了。宇文钦望着北面黑黢黢的山影,眯了眯眼,再没多说。
      虞川城里,宇文耀站在御书房窗前,望着天边那抹将亮未亮的灰白。他把袖中那枚蛇卫玉牌掏出来握在掌心,摩挲了最后一遍,然后放进了案头那只黑漆木匣里,搁在秘旨旁边。
      风从窗外涌进来,吹灭了案上那盏燃了一夜的烛。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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