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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澜安府   暮云城 ...

  •   暮云城,魏王府。
      宇文述慵懒地靠在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羊脂白玉佩,指尖摩挲着玉面上温润的纹路,目光却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宇文佑坐在左首,狗卫彭夏坐在下首。右首是兔卫肖灵,马卫江寒、羊卫徐铎依次而坐。
      自宇文耀登基后,先帝宇文辉的十二肖卫便被拆分。虎卫宇文佑率兔、马、羊、狗四卫保护魏王宇文述,一同被遣至偏远的暮云关。龙卫宇文佐则率牛、猪、猴、鸡、蛇五卫保护秦王宇文迁,去了与雍乡毗邻的汉关。而最神秘的鼠卫,自始至终无人知晓其下落,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年初太子宇文章于济水意外溺亡,陛下伤心欲绝,病体更重,只怕熬不过今年了。"宇文佑率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目下已无子嗣,宇文氏宗族中,惟有秦王殿下、魏王殿下,以及梁王、楚王、郑王五位有资格继位。梁王、楚王、郑王都是前静安王的儿子,陛下当年为制衡士族,给了他们封地,不想如今已成大患。"
      肖灵接过话头,兔卫面具搁在桌上,露出一张精明干练的女子面容:"前日秦王殿下有信传来。据可靠消息,梁王宇文钊暗通南阳石家,楚王宇文钰与梓关高家来往颇密,郑王宇文钦虽无士族支持,但静安王的旧将门生多在武关一带,不可小觑。另外……"
      "说下去。"宇文述没有抬头,指尖仍在玉牌上缓缓游走。
      彭夏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秦王殿下已取得其外公白勋的全力支持,想请殿下游说澜安府主,到时助其一臂之力。"
      宇文述的手指微微一顿。自宇文耀夺权之后,他这位前太子便被排挤,封地选在偏远苦寒的暮云关,身边只有几个先帝留下的旧护卫,兵微将寡,形同软禁。而他的皇兄宇文迁则因为其母白慕雪的缘故,封地在富饶的汉关,与外公白勋的封地雍乡比邻,进可攻退可守,羽翼渐丰。
      宇文述终于停止了把玩玉牌,将它"嗒"地搁在案上。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座下众人,沉声道:"无论谁坐上那把椅子,澜安府主都是要拉拢的。梁王、楚王、郑王的手已经伸到了南阳和梓关,秦王占了汉关和雍乡,我若再不有所动作,只怕到时连自保都难。"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刺杀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宇文佑神色一凛:"与殿下所料不错,正是周钧那只老狐狸搞的鬼。此人暗中与高家往来密切,只怕已倒向楚王一党了。我们要不要……"
      "不急。"宇文述抬手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留着他还有用处。一只已经露了尾巴的狐狸,比藏在暗处的蛇好对付得多。备一份厚礼,佑叔,你们随我去澜安走一遭。"
      澜安城距暮云关不过八百余里。两日后,宇文述便带着宇文佑五人轻车简从抵达了澜安。他并没有急着去见澜安府主萧策,而是先去了生母左凝的故里——平谷县。左家的陵墓都在那里。
      在平谷的第三日清晨,天还没透亮,宇文述便带着宇文佑,提着祭祀用品来到左家陵园。墓园依山而建,松柏苍翠,晨雾还未散尽,在碑石间缭绕如纱。他先在左骁的墓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又依次祭拜了两位几乎未曾谋面的舅父,以及舅母萧娴——碑上刻着"左门萧氏之墓",字迹被风雨蚀得有些模糊了。宇文述在萧娴墓前蹲下身,拂去碑面上的落叶,将一束白菊轻轻搁在供台上。
      卯时刚过,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十余骑从山道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两个花甲老人和一个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十余名劲装侍卫。两个老人虽鬓发斑白,但翻身下马时身姿利落,目光如电,显是习武之人。那中年男子快步走上前来,扬声问道:"何人在此祭拜?"
      宇文述缓缓起身,拂去膝上的草屑,拱手一礼:"晚辈宇文述,在此祭奠舅父舅母。不知几位是?"
      他选在今天来,自然不是巧合。今日并非先辈的忌日,而是舅母萧娴的生辰。他早便听闻萧策虽贵为澜安府主,自诩清流、不涉党争,性情孤高顽固,唯独对亡女萧娴极为偏爱。每年萧娴生辰,这位府主必亲自来陵前祭奠,风雨无阻。他赌的便是这一日。
      果然,为首那老人听得"宇文述"三字,眸中精光一闪,随即躬身行了一礼:"原来是魏王殿下。在下澜安府主萧策,这位是澜安府军统领薛彦,这是犬子萧纲。"
      宇文述连忙回礼,姿态谦卑:"原来是萧府主和薛统领,失敬失敬。按辈分算,晚辈应尊您一声老爷子。今日鲁莽前来祭拜,望老爷子莫怪。"
      萧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神色略显复杂,随即侧身道:"魏王殿下远道而来,老夫本当尽地主之谊。待老夫祭奠完亡女,再请殿下回府中一叙,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晚辈恭候。"
      萧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萧娴的墓前。他脚步不疾不徐,却在墓碑前站了很久。晨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他花白的发上。他伸手抚了抚碑面,指尖在那行"左门萧氏"上停了一瞬,随即缓缓跪下去,动作郑重而沉默。
      宇文述站在远处看着,没有上前打扰。他注意到薛彦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正午时分,萧策邀宇文述于府中饮宴。澜安萧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宴席设在正厅旁的暖阁里,窗外的假山流水潺潺有声,倒也雅致。酒过三巡,萧策挥了挥手,侍从们鱼贯退下,厅中只剩下萧策、薛彦和宇文述三人。
      萧策放下酒杯,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看着宇文述:"魏王殿下此次来澜安,不只是为了祭奠左家这么简单吧。"
      宇文述微微一怔,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薛彦,欲言又止。
      萧策察觉了他的顾忌,摆了摆手道:"薛兄与萧某乃是世交,又是我那娴儿的义父,算起来是一家人。殿下有话尽管直说,不必相瞒。"
      宇文述闻言,神色一正,拱手道:"既如此,晚辈便直言了。今陛下病重,又无子嗣,朝中诸王蠢蠢欲动。梁王、楚王、郑王分别与石家、高家勾结,图谋大位。秦王兄虽有白家相助,却孤掌难鸣。晚辈此来,是想请府主在关键之时,助一臂之力。"
      萧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又放下,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忽然反问了一句:"不知我们是助秦王殿下,还是助魏王殿下呢?"
      宇文述一愣。
      萧策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京中已传出消息,陛下召秦王回虞川了。殿下不妨猜猜——陛下召秦王回去,是要托付江山,还是?"
      宇文述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膝上的衣料。他没想到澜安府主看似无争,却事事洞悉。
      "魏王殿下,"萧策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你此番来请我相助,究竟是要助秦王登基,还是……要自己掌权?"
      暖阁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窗外流水潺潺,鸟鸣间关,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宇文述坐在那里,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与萧策对视,谁也没有先移开。
      薛彦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仿佛这一问一答都与他无关,可他垂下的眼睫下,目光却是活的,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
      良久,宇文述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沉了:"老爷子这一问,问到了要害。晚辈若说助秦王兄,那是君臣之义;若说为自己,那是人子之心。可晚辈不敢欺瞒老爷子——这两者,如今在晚辈心里,其实都占着。"
      萧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宇文述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可是不论相助秦王兄还是小王,至少澜安府不会覆灭。"他抬眼看着萧策,目光坦然,"当年舅父左骁与士族势同水火,老爷子不会不知道。若高家,石家的支持者掌权,澜安府只怕要易主了。"
      萧策的眉头微微一动。
      "另外小王乃先帝所立太子,若有机会,那个位子也是要争一争的。"宇文述站起身来,朝萧策郑重一揖到底,"还请老爷子鼎力相助。"
      "此事干系重大,我等须慎重考虑,殿下难得来澜安,还请多住几日,让老夫等尽一尽地主之谊。"薛彦见萧策没说话,便开口劝解道。
      正巧下人来报,说薛家少将军来了。宇文述识趣告退,由下人引去客房。刚出屋门,正遇薛衡进门。薛衡身高七尺,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年纪约三十左右,身着盔甲,英气逼人。宇文述虽未见过,却看着眼熟。
      宇文述边走边问下人:"刚刚那人英武不凡,不知是谁?"
      下人答道:"那是薛统领的二公子薛衡。"
      "薛统领的公子想必身手不凡。"
      "薛衡少爷武艺高强,刚刚剿灭了赫佳山的匪寇。不过想比薛家大少爷,还是差了一些。"
      "薛家大少爷?"
      "是呀,大少爷与萧娴小姐,左骁将军自幼相识,一同学艺。曾一日枪挑五员北燕大将,威震边关。只可惜造化弄人,萧娴小姐与左将军成婚时惹了官司,之后便传言突发恶疾病故了。"
      "哦?不知薛家大少爷名讳。"宇文述听着这传奇的故事,不觉好奇道。
      "薛彻,薛敬良。"
      "薛彻?"宇文述不觉想起暮云关外救自己命的人。那人就叫薛彻,相貌也与薛衡相像。那他身边的孩子又是谁?想到这里,他觉得澜安府已经是他的了。
      远处,暮山的方向,云层正缓缓聚拢。一场风雨,怕是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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